第10章 一無所有
他調出公寓的全息掃描圖，然後開始一樣一樣地「修復」。
鋼琴，路昱白那架被帶走的古典鋼琴，他要了一模一樣的型號，甚至指定了同樣的木料和漆面。
畫，牆上那些消失的抽象畫，他憑記憶描述色彩和構圖，讓設計師儘量復原。
花瓶，茶几上那個總是插著鮮花的水晶花瓶，他找到了同款。
還有那些小東西……
書架上路昱白常翻的幾本詩集，音響旁邊那套路昱白收集的黑膠唱片，浴室里路昱白喜歡的那個香薰機……
一樣一樣，他儘可能完整地復刻出來。
「這些……都要今天送到嗎？」設計師小心翼翼地問。
「對，今晚八點前，全部到位。」
「時間有點緊，但我們可以加急……」
「加三倍費用。」厄斯洛說，「八點前。」
晚上七點五十分，最後一輛送貨懸浮車離開。
公寓裡恢復了「原樣」。
鋼琴擺在落地窗邊，琴蓋打開，露出黑白相間的琴鍵。
畫掛回了牆上，色彩依舊絢麗。
花瓶里插著新鮮的白色百合。
不過路昱白不喜歡百合，他喜歡更素雅的花，但厄斯洛不知道，或者說他從未留意。
香薰機在浴室里運轉，散發出和路昱白用的同款薰衣草精油的味道。
書架上擺滿了書，黑膠唱片整齊地碼放在音響旁。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幾乎一樣。
厄斯洛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很溫馨，溫暖的燈光，舒適的家具，精緻的擺設，像任何一個高級軍官該有的、體面的家。
但也只是「像」。
因為路昱白不在這裡。
沒有那個會在鋼琴前發呆的身影，沒有那個會蜷在沙發里看書直到睡著的溫度，沒有那個會在廚房裡哼著歌準備晚餐的聲音。
這個家現在就像一套精心布置的樣板間一樣完美，但沒有生命。
厄斯洛走到鋼琴邊，伸手按下一個琴鍵。
「咚——」
清脆的單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然後消散。
他想起路昱白彈琴時，從來不會只按一個音。
他總是彈完整的曲子，哪怕只是片段，也會讓音符連成旋律，像在講述什麼故事。
現在只有這一個音。
孤零零的戛然而止。
像路昱白的生命。
第二天清晨，厄斯洛醒來時，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氣。
他在聞。
聞空氣里還有沒有路昱白的味道。
昨天還有一點點，很淡很淡，從床單的纖維里、從浴巾的絨毛里、從衣櫃的角落裡，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呼吸，微弱，但還存在。
今天，幾乎沒有了。
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充斥了整個空間，那是香薰機在盡職盡責地工作。
但那種屬於路昱白的、清冷微苦的體香。
那種混合著洗髮水、身體乳、還有他本身氣息的味道……
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厄斯洛坐起身，赤腳下床，走到衣櫃前。
他打開櫃門，把臉埋進掛著的衣服里，那些是他的衣服，路昱白的早就被帶走了。
厄斯洛深吸一口氣，只聞到洗衣液的清香，和一點防蛀劑的味道。
沒有路昱白。
他走到浴室，抓起毛巾聞。
只有薰衣草。
他回到床邊，把枕頭抱起來，深深地、用力地吸氣。
只有棉布的味道，和一點他自己的氣息。
路昱白的氣味……不見了。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徹底從這個空間裡被抹去了。
厄斯洛抱著枕頭，慢慢跪坐在地板上。
他想起路昱白離開那天說過的話：「我病的太嚴重了，很麻煩……不能拖累你。」
原來「不拖累」的意思，就是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嗎？
連一點味道，都不肯留給他嗎？
「路昱白……」他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在裡面。
「你這是……第二次告別嗎？」
第一次，是離開這個家。
第二次，是連存在過的證據都帶走。
路昱白一無所有地來到這個世界：被家族拋棄，孤身一人，只有一把破舊的吉他和滿心的傷痕。
然後他也一無所有地離開：不要財產，不要名分，連死後都不願留下任何東西讓他懷念。
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
仿佛路昱白從未存在過。
仿佛那十幾年，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
厄斯洛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從地板爬到床腳，又慢慢爬上他的膝蓋。
溫暖的光線落在他身上，但他感覺不到暖意。
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放。
回放那些他曾經忽略、或者故意無視的細節。
路昱白手臂發軟抱不動他的時候，他以為是缺乏鍛鍊。
路昱白臉色蒼白蜷在沙發里的時候，他以為只是心情不好。
路昱白輕聲說「如果我的病一直好不了，你會不會不要我」的時候，他敷衍地說「別瞎想」。
路昱白問他能不能進他精神圖景的時候，他不情願地答應了，然後在那片冰封的荒原里，連一絲溫暖都不肯給。
路昱白說「治病過程很苦很疼」的時候，他說「忍一忍就好了」。
路昱白說「治病會變得很醜」的時候，他說「治好就行」。
現在他明白了。
路昱白不願意繼續治病，不是怕苦怕疼。
是怕被再次拋棄。
是怕在變得「不漂亮」、「很麻煩」、「需要照顧」之後，會被他厭煩，會被他推開，會聽到他說「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路昱白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討厭麻煩，了解他喜歡一切漂亮、高效、有序的東西，了解他對「不完美」的容忍度有多低。
所以路昱白選擇了最徹底的方式。
在變得「麻煩」之前，在變得「不漂亮」之前，在自己都厭棄自己之前，先一步離開。
用死亡，保全最後一點尊嚴。
用消失，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就像路昱白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安靜地等待，溫柔地付出，然後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不需要的時候消失。
連告別，都選在他最風光、最不需要他的時候。
「你真傻……」厄斯洛低聲說，聲音沙啞，「路昱白，你真傻……」
「你可以鬧的……你可以哭，可以罵我，可以摔東西，可以告訴我你有多痛……」
鋼琴，路昱白那架被帶走的古典鋼琴，他要了一模一樣的型號，甚至指定了同樣的木料和漆面。
畫，牆上那些消失的抽象畫，他憑記憶描述色彩和構圖，讓設計師儘量復原。
花瓶，茶几上那個總是插著鮮花的水晶花瓶，他找到了同款。
還有那些小東西……
書架上路昱白常翻的幾本詩集，音響旁邊那套路昱白收集的黑膠唱片，浴室里路昱白喜歡的那個香薰機……
一樣一樣，他儘可能完整地復刻出來。
「這些……都要今天送到嗎？」設計師小心翼翼地問。
「對，今晚八點前，全部到位。」
「時間有點緊，但我們可以加急……」
「加三倍費用。」厄斯洛說，「八點前。」
晚上七點五十分，最後一輛送貨懸浮車離開。
公寓裡恢復了「原樣」。
鋼琴擺在落地窗邊，琴蓋打開，露出黑白相間的琴鍵。
畫掛回了牆上，色彩依舊絢麗。
花瓶里插著新鮮的白色百合。
不過路昱白不喜歡百合，他喜歡更素雅的花，但厄斯洛不知道，或者說他從未留意。
香薰機在浴室里運轉，散發出和路昱白用的同款薰衣草精油的味道。
書架上擺滿了書，黑膠唱片整齊地碼放在音響旁。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幾乎一樣。
厄斯洛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很溫馨，溫暖的燈光，舒適的家具，精緻的擺設，像任何一個高級軍官該有的、體面的家。
但也只是「像」。
因為路昱白不在這裡。
沒有那個會在鋼琴前發呆的身影，沒有那個會蜷在沙發里看書直到睡著的溫度，沒有那個會在廚房裡哼著歌準備晚餐的聲音。
這個家現在就像一套精心布置的樣板間一樣完美，但沒有生命。
厄斯洛走到鋼琴邊，伸手按下一個琴鍵。
「咚——」
清脆的單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然後消散。
他想起路昱白彈琴時，從來不會只按一個音。
他總是彈完整的曲子，哪怕只是片段，也會讓音符連成旋律，像在講述什麼故事。
現在只有這一個音。
孤零零的戛然而止。
像路昱白的生命。
第二天清晨，厄斯洛醒來時，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氣。
他在聞。
聞空氣里還有沒有路昱白的味道。
昨天還有一點點，很淡很淡，從床單的纖維里、從浴巾的絨毛里、從衣櫃的角落裡，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呼吸，微弱，但還存在。
今天，幾乎沒有了。
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充斥了整個空間，那是香薰機在盡職盡責地工作。
但那種屬於路昱白的、清冷微苦的體香。
那種混合著洗髮水、身體乳、還有他本身氣息的味道……
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厄斯洛坐起身，赤腳下床，走到衣櫃前。
他打開櫃門，把臉埋進掛著的衣服里，那些是他的衣服，路昱白的早就被帶走了。
厄斯洛深吸一口氣，只聞到洗衣液的清香，和一點防蛀劑的味道。
沒有路昱白。
他走到浴室，抓起毛巾聞。
只有薰衣草。
他回到床邊，把枕頭抱起來，深深地、用力地吸氣。
只有棉布的味道，和一點他自己的氣息。
路昱白的氣味……不見了。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徹底從這個空間裡被抹去了。
厄斯洛抱著枕頭，慢慢跪坐在地板上。
他想起路昱白離開那天說過的話：「我病的太嚴重了，很麻煩……不能拖累你。」
原來「不拖累」的意思，就是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嗎？
連一點味道，都不肯留給他嗎？
「路昱白……」他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在裡面。
「你這是……第二次告別嗎？」
第一次，是離開這個家。
第二次，是連存在過的證據都帶走。
路昱白一無所有地來到這個世界：被家族拋棄，孤身一人，只有一把破舊的吉他和滿心的傷痕。
然後他也一無所有地離開：不要財產，不要名分，連死後都不願留下任何東西讓他懷念。
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
仿佛路昱白從未存在過。
仿佛那十幾年，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
厄斯洛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從地板爬到床腳，又慢慢爬上他的膝蓋。
溫暖的光線落在他身上，但他感覺不到暖意。
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放。
回放那些他曾經忽略、或者故意無視的細節。
路昱白手臂發軟抱不動他的時候，他以為是缺乏鍛鍊。
路昱白臉色蒼白蜷在沙發里的時候，他以為只是心情不好。
路昱白輕聲說「如果我的病一直好不了，你會不會不要我」的時候，他敷衍地說「別瞎想」。
路昱白問他能不能進他精神圖景的時候，他不情願地答應了，然後在那片冰封的荒原里，連一絲溫暖都不肯給。
路昱白說「治病過程很苦很疼」的時候，他說「忍一忍就好了」。
路昱白說「治病會變得很醜」的時候，他說「治好就行」。
現在他明白了。
路昱白不願意繼續治病，不是怕苦怕疼。
是怕被再次拋棄。
是怕在變得「不漂亮」、「很麻煩」、「需要照顧」之後，會被他厭煩，會被他推開，會聽到他說「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路昱白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討厭麻煩，了解他喜歡一切漂亮、高效、有序的東西，了解他對「不完美」的容忍度有多低。
所以路昱白選擇了最徹底的方式。
在變得「麻煩」之前，在變得「不漂亮」之前，在自己都厭棄自己之前，先一步離開。
用死亡，保全最後一點尊嚴。
用消失，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就像路昱白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安靜地等待，溫柔地付出，然後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不需要的時候消失。
連告別，都選在他最風光、最不需要他的時候。
「你真傻……」厄斯洛低聲說，聲音沙啞，「路昱白，你真傻……」
「你可以鬧的……你可以哭，可以罵我，可以摔東西，可以告訴我你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