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夢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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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斯洛抱著路昱白,在逐漸濃重的黑暗和花香里,閉上了眼睛。

  他想,也許這只是一場噩夢。

  等明天早上醒來,路昱白還會在廚房做早餐,還會對他笑,還會說「早安」。

  一定會的。

  厄斯洛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在冰冷的屍體旁,沉入了一場自欺欺人的睡眠。

  沒有人知道,在這棟老舊的公寓樓里。

  帝國年輕的軍團長、剛剛授勳的上將,正抱著一具逐漸僵硬的屍體,在月光和曇花香里,一點點碎成粉末。

  他花了幾十年爬出垃圾星,爬到權力頂峰。

  卻在三天之內,從雲端跌落,墜入比垃圾星更深的黑暗。

  清晨,厄斯洛醒來。

  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懷裡是一個纖瘦卻真實存在的身體。

  他的臉埋在帶著熟悉淡香的頸窩裡,鼻尖蹭著微涼光滑的皮膚。

  晨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在眼皮上投下朦朧的光暈。

  一切……都像往常無數個醒來的清晨。

  厄斯洛下意識地,像過去十幾年刻進骨子裡的習慣那樣。

  側過頭,嘴唇自然地落在懷中人的額角,印下一個溫柔的早安吻。

  「早……」他含糊地呢喃,聲音還帶著未清醒的沙啞,手臂收攏,想將懷裡的溫暖摟得更緊些。

  觸感不對。

  不是記憶里柔軟溫熱的肌膚,而是一種僵硬的、缺乏彈性的冰涼。

  厄斯洛吻過的額角,溫度低得不正常。

  厄斯洛的睫毛顫了顫,睡眠的薄霧從意識中急速退去。

  他睜開眼。

  路昱白安靜地躺在他臂彎里,淡粉色的長髮鋪散在枕上,有幾縷滑過他搭在對方腰間的手臂。

  那張臉依舊精緻得無可挑剔,睫毛長而密,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眼睛閉著,嘴唇微微抿著,神態甚至稱得上安詳。

  只是沒有呼吸時胸膛應有的、細微的起伏。

  只是被他摟著的身體,冰冷,僵硬,不再有生命的熱度透過衣料傳遞過來。

  只是……不會像往常那樣,在他親吻時睫毛輕顫,然後迷迷糊糊地「嗯」一聲,往他懷裡更深地依偎過來。

  厄斯洛維持著那個親吻後未完全退開的姿勢,嘴唇還虛虛地貼著那片冰涼的皮膚。

  他眼睛睜著,一眨不眨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路昱白沉睡般的臉。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刻。

  臥室里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逐漸加快、加重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般轟響。

  窗外,城市甦醒的微弱喧囂被無限拉遠、模糊,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懷裡的冰冷如此真切,如此不容置疑。

  不是夢。

  厄斯洛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拉開一點距離,好更清楚地看清路昱白。

  目光細細描摹過對方挺直的鼻樑,淡色的嘴唇,下頜柔和的線條……

  每一處他都熟悉無比,曾親吻過無數遍,此刻卻籠罩著一層陌生的、屬於死亡的灰敗。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路昱白的臉頰。

  好冷。

  「路昱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沙啞,「你……很冷嗎?」

  當然沒有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突兀而粗重。

  厄斯洛就這樣看著,抱著,仿佛成了一尊同樣僵硬的雕塑。

  昨夜的瘋狂、破碎、和那些語無倫次的哀求與承諾,暫時被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覆蓋。

  但這平靜之下,是更深的、即將吞噬一切的空洞。

  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照亮了床頭柜上那盆徹底凋謝的月下曇。

  枯萎的花瓣了無生氣地蜷縮著,最後一絲香氣也早已散盡,仿佛昨夜那場寂靜的盛開與凋零,只是又一個無人見證的幻夢。

  厄斯洛終於動了。


  他極其輕柔地將手臂從路昱白身下抽出,然後坐起身。

  眼睛裡碎裂的情緒被強行壓下。

  厄斯洛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徑直走向浴室,打開冷水,把臉埋進洗手池。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和神經,強迫大腦清醒。

  他抬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金色短髮凌亂,眼下青黑濃重,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洗漱,刮鬍子,換上乾淨的襯衫和軍褲。

  每一道程序都像在執行某個既定程序,精準,機械。

  然後回到臥室,站在床邊,看著那片空蕩。

  「路昱白。」厄斯洛低聲說,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還在睡覺,對不對?」

  沒有回答。

  厄斯洛打開通訊器,給軍部發了條消息:

  【申請半天事假,下午返崗。】

  維德執政官的回覆很快:【批,需要延長嗎?】

  【多謝執政官閣下,不用。】

  厄斯洛關掉通訊器,聯繫了一家高端殯儀服務公司。

  對方聽到「第五軍團長厄斯洛上將」的名號時,語氣立刻變得無比恭敬。

  「我們需要逝者的基本信息,以及您對服務的具體要求……」

  「信息稍後發你。」厄斯洛的聲音很平靜。

  「要求只有一個:最高規格的個體冰凍倉,恆溫恆濕,防腐系統頂級,外觀……要透明材質,能看清裡面。」

  「明白,那麼遺體……」

  「我現在送過來。」

  「我們可以派專人——」

  「不用,我自己送。」

  兩小時後,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懸浮車停在了公寓樓下。

  厄斯洛抱著一個用深灰色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物體,從樓道里走出來。

  毯子裹得很仔細,連一根頭髮都沒露出來。

  只有厄斯洛知道,毯子底下是什麼。

  路昱白穿著他昨晚親手換上的新衣服。

  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有精緻的暗紋刺繡。

  黑色的西裝褲,熨燙得筆挺,還有一雙路昱白很少穿、但厄斯洛覺得他穿起來特別好看的皮鞋。

  都是新的。

  路昱白自己的衣服大多柔軟、舒適、寬鬆,顏色也偏淺。

  但厄斯洛選的這些更正式,更挺括,更像他想像中的「完美伴侶」該有的樣子。

  他甚至還給路昱白系了條領帶,深藍色,帶細碎的銀色暗紋,是他最喜歡的那條。

  「這樣好看。」換衣服時,厄斯洛一邊熟練地繫著領帶,一邊低聲說。

  「你穿正裝特別好看……記得嗎?去年晚宴,你穿那套白色禮服,好多人看你。」

  路昱白閉著眼睛,沒有回應。

  厄斯洛系好領帶,整理好衣領,然後俯身,吻了吻他冰涼的額頭。

  「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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