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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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得像冰箱裡拿出來的金屬。

  厄斯洛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沒有鬆開。

  他握住那隻手,用力搓了搓,像是在試圖把它捂熱。

  「手這麼涼……是不是窗戶沒關好?」他轉頭去看窗戶,但視線很快又轉回來。

  「沒事,我幫你暖暖。」

  厄斯洛把路昱白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更冷了。

  那種冷意透過皮膚,鑽進血液,一路凍到心臟。

  「路昱白……」厄斯洛的聲音開始發顫,「別睡了,起來,我……我道歉,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總說忙,不該忽略你,不該……不該讓你一個人。」

  他俯身,把路昱白抱起來。

  很輕。

  輕得像沒有骨頭。

  路昱白總是很瘦,但以前厄斯洛抱他的時候,能感覺到溫熱的體溫,柔軟的身體,還有心跳透過胸腔傳來的、規律而有力的搏動。

  現在什麼都沒有。

  只有冰冷,僵硬,死寂。

  厄斯洛把路昱白抱到床上,讓他躺平,然後自己也躺上去,側身把他摟進懷裡。

  像以前無數個夜晚那樣。

  「你看,」他在路昱白耳邊低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抱著你了,不冷了,對不對?」

  他把臉埋進路昱白的頸窩,深深吸氣。

  沒有味道。

  路昱白身上那股清冷微苦的體香,被更濃重的血腥味覆蓋了。

  只有一點點殘留,像即將熄滅的香最後那縷青煙。

  「我買了月下曇……」厄斯洛喃喃道,「你最喜歡的,說我們一起等它開花,那次我沒答應,是我不好。」

  「這次我陪你等,等一整夜,好不好?」

  他抬起頭,看著路昱白的臉。

  那麼漂亮。

  連死亡都像睡著一樣,睫毛長長的,鼻樑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

  除了臉色太蒼白,除了沒有呼吸時胸口的起伏,除了……沒有生命。

  「路昱白,」厄斯洛的聲音徹底破碎了,帶著哭腔,「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他伸手,顫抖著探向路昱白的頸側。

  沒有脈搏。

  冰冷的皮膚下,血管安靜地蟄伏著,不再輸送生命的暖流。

  他又把手按在路昱白胸口。

  沒有心跳。

  那片曾經為他跳動過無數次的心臟,現在沉默得像深海的石頭。

  「不……」厄斯洛搖頭,「不,這不是真的……」

  他俯身,耳朵貼上路昱白的胸口。

  聽。

  聽不到。

  什麼都聽不到。

  只有一片死寂,和他自己越來越快、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路昱白……」他撐起身體,看著身下的人,「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厄斯洛,我回來了。」

  「我不當什麼軍團長了,我不忙了,我以後每天都陪你,好不好?」

  厄斯洛低下頭,吻路昱白的嘴唇。

  冰冷,柔軟,但沒有回應。

  以前他吻他的時候,路昱白會微微張開嘴,會害羞地閉眼,會在他退開後紅著臉小聲說:「別鬧」。

  現在只有一片冰涼。

  「你看看我……」厄斯洛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路昱白的臉上,「你看看我啊……」

  他抓起路昱白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摸,我還在這裡,我沒走,我以後都不走了……」

  那隻手無力地垂落。

  厄斯洛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像想起了什麼,突然開始翻找。

  床頭櫃的抽屜,衣櫃,椅子上的背包。

  最後他在床頭櫃最下面的夾層里,找到了一本紙質筆記本。


  星際時代,很少有人用紙質的東西了。

  但路昱白喜歡,他說「寫在紙上的字有溫度」。

  厄斯洛翻開。

  裡面是路昱白的字跡,清秀,但有些筆畫發抖。

  第一頁寫著一首詩,標題是《月下曇》:

  「夜半無人私語時,

  曇花一現為誰開。

  香散月冷人不歸,

  空留餘韻繞窗台。」

  下面有行小字:「寫給厄斯洛,希望有一天,你能和我一起看它開花。」

  日期是……十年前。

  厄斯洛不記得路昱白給過他這首詩。

  他繼續翻。

  後面是一些日常記錄:

  【今天厄斯洛升了少將,慶祝宴上很多人誇我漂亮,但厄斯洛沒怎麼看我,一直在和別人說話。】

  【手臂又開始麻了,沒告訴厄斯洛。他最近很忙,說了也只是讓他擔心。】

  【醫生說我的病需要伴侶的精神疏導。鼓起勇氣問了厄斯洛,他答應了,但很不情願,他的精神圖景……好冷。】

  【厄斯洛說可以找Omega試試,原來在他心裡,我連這點重要性都沒有。】

  【孩子沒有了,厄斯洛很難過,但我知道他難過的是失去了一個「未來可能」,而不是失去了「我們的孩子」。】

  【我要走了,不能再拖累他了,他值得更好的,更健康的,不會給他添麻煩的人。】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

  「厄斯洛,愛你好痛,但我還是好愛你。」

  日期是……三天前。

  他離開的那天。

  厄斯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變成黑夜,久到房間徹底暗下來,久到床頭柜上那盆月下曇的花苞,在無人注視的黑暗裡,緩緩綻開了第一片花瓣。

  清冷的香氣瀰漫開來。

  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詭異而悲傷的味道。

  厄斯洛終於動了。

  他放下筆記本,重新躺回床上,把路昱白緊緊摟進懷裡。

  「我想起來了……」他在路昱白耳邊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想起來我當初為什麼要往上爬了。」

  「不是為了恭維,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地位或金錢……」

  「是為了幸福。」

  「我想要一個家,一個溫暖的地方,有人等我回家,我可以在那裡……稍微放鬆一點。」

  他抱緊懷裡冰冷僵硬的身體,眼淚無聲地流。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可那卻是你……最痛苦的時候。」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他一次次說「忙」時路昱白眼裡的失落,明白了他敷衍回應時路昱白笑容下的裂痕,明白了他理所當然享受對方的付出時,路昱白正在一點點把自己耗空。

  厄斯洛明白得太晚。

  晚到懷裡的人已經不能回應他,不能對他笑,不能再說「沒關係」,不能再用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看著他。

  「路昱白……」厄斯洛把臉埋進路昱白冰冷的頸窩,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對不起……」

  「你回來好不好……」

  「我再也不會……再也不會讓你等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盆盛開的月下曇上。

  純白的花瓣在夜色里泛著幽微的光,香氣清冷孤高,像一場無人觀看的告別。

  花開了。

  但約定要一起看花的人,永遠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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