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知青×糙漢(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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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是土道,趕上雨季,坑坑窪窪地深一腳淺一腳,在這兒待慣了的人,閉著眼睛摸黑都能平穩地過去,但祝響然不一樣。

  他是城裡來的知青,頭一次見著這麼破舊的村子,這麼爛的土道,還是黑天,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慢慢地走著。

  若是跟在霍振弦後面也好,腳踩著他踏過的腳印過去,不失為一種方法,但煤油燈太暗,只能照清前面的一點路,兩人只能並排走,能找到知青點全憑霍振弦的記憶力。

  風不合時宜地呼呼吹,零散的幾片枯黃葉子唰唰地響。

  也許是燈太暗、天氣太冷,兩個人並排走路時,胳膊時不時碰到一塊兒。

  祝響然的胳膊清瘦,隔著洗得發皺的藍布襖子,帶著股藏不住的韌勁。

  他餘光瞥見身側人微僵的肩線,喉結輕輕滾了滾,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往霍振弦那邊靠了靠,輕輕扯了扯霍振弦的袖口。

  「怎麼了?怕黑?」

  霍振弦的聲音很沉,被夜風颳得散了些,聽著竟比平日裡溫和幾分。

  他提著煤油燈的手往祝響然那邊又送了送,昏黃的光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泥濘的土路上,分不清誰是誰的。

  「還行,就是覺得太安靜了,想和你說說話。」

  祝響然指尖還勾著他的袖口,粗布的料子磨著指腹,有點糙,卻讓人莫名安心。

  他看著霍振弦繃得筆直的側臉,煤油燈光映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落下一小片陰影,襯得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都柔和了不少。

  「嗯。」

  像個鋸嘴葫蘆一樣。

  「你以前在部隊裡,也走這麼黑的路嗎?」

  祝響然故意放慢了腳步。

  霍振弦腳下頓了頓,沒立刻答話。

  風卷著落葉簌簌地響,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吠了兩聲,又很快安靜下來。

  過了半晌,他才又低低地「嗯」了一聲:

  「比這黑的也走過。」

  祝響然挑了挑眉來了興致,又湊近了些,香氣不要錢一樣混著冷氣往霍振弦鼻尖飄,他得寸進尺,戳了戳霍振弦的小臂:

  「那你怕嗎?」

  「不怕。」

  祝響然恍若所思地點點頭。

  「也是,以前走夜路,有那麼多隊友跟著你一起。」他的手又向下,重新攥住霍振弦的袖口,輕輕扯了扯,問:

  「以後走夜路還會有人和你一起嗎?」

  還會有人和你一起嗎?

  沒等霍振弦回答,祝響然就把攥住袖口的手鬆開了,還往旁邊走一走,笑著說:

  「沒事,不用回我,我就問問。」

  霍振弦那句「不怕」還滯在冷風裡,袖口卻已驟然一輕。

  祝響然松得乾脆,退得也利落,仿佛剛才那個勾著袖子、輕聲細語的人只是夜色生出的幻覺。

  知青點在村子最西頭,霍振弦的土坯房在村子最東頭,真走過去,需要二十多分鐘。

  快到知青點院門口時,就能看見裡面透出的幾點昏黃光亮,隱約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霍振弦停下了腳步。

  「到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對方。

  祝響然轉過身來,懷裡還抱著那個被灌得滿滿當當的保溫瓶。

  「嗯,到了。」他應道,卻也沒動,只是看著霍振弦。

  霍振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飄向知青點虛掩的院門,又很快落回來,乾巴巴地說:

  「那……你進去吧。明早六點,村口老槐樹下集合。」

  「我知道,老張頭說過。」祝響然點點頭,腳底下還是沒挪窩。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比剛才走路時更甚。

  霍振弦感覺手裡的燈把似乎有些發燙,提著燈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質燈柄。

  「霍二哥。」祝響然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軟和了些,「謝謝你送我,也謝謝你的水。」

  「這沒什麼。」霍振弦搖搖頭。

  「所以我可以得到一聲『晚安』嗎?」祝響然伸出個手指尖,戳了戳霍振弦的胸口,可能怕他誤會,又解釋道:


  「我們家,每天晚上都會和其他的家庭成員說晚安的。」

  霍振弦瞟了一眼旁邊亮著昏黃的燈的房子。

  沒人。

  「晚安。」他張了張嘴,兩個字吐出來,有點乾澀,帶著他特有的低沉,卻出乎意料地清晰。

  祝響然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瞬間落入了兩顆小星星。

  他嘴角彎起的弧度更大了些,往後退了一小步,擺擺手:

  「那我進去了,霍二哥,你回去路上小心,晚安。」

  「嗯。」

  祝響然轉身推開院門,吱呀一聲輕響,裡面透出的光和嘈雜的人聲瞬間湧出來一小片,將他單薄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暖黃色的邊。

  他沒有回頭,抱著保溫瓶很快消失在那片光和聲音里。

  院門又被輕輕掩上,隔絕了內外。

  霍振弦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又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一陣更猛烈的冷風襲來,吹得他手裡煤油燈的火焰猛地一縮,險些熄滅,他才恍然回神。

  他抬手攏了攏燈罩,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黑也更安靜了。

  風依舊呼呼地吹,樹葉依舊唰唰地響,但他的身邊空蕩蕩的。

  胳膊再不會被無意碰到,袖口也再不會被人輕輕勾住或攥緊。

  只有手裡的煤油燈,照亮腳下一小圈坑窪的路,便下意識地緊了緊握著燈杆的手,加快腳步。

  土坯房裡的火堆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層通紅的炭,餘溫烘著小小的屋子,比外面暖和許多。

  霍振弦閂好門,把煤油燈放在桌上,走到火堆邊坐下,拿起火鉗撥弄了幾下灰燼。

  幾點火星微弱地迸濺出來,又迅速暗下去。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祝響然坐過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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