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知青×糙漢(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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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褥子被坐得微微凹陷,還留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褶皺。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

  布料粗糙,帶著火堆烘烤後的乾暖,仿佛還殘留著一點那人身上的氣息。

  霍振弦蜷起手指,站起身,開始鋪被褥,動作有些大,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被子是從隊伍裡帶回來的棉被,厚重但暖和,他躺進去,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今晚的片段:火堆噼啪,火星明滅,昏黃燈光下的影子,袖口被勾住的觸感,還有那句輕飄飄的「以後走夜路還會有人和你一起嗎」……

  他在家裡排行第二,上面一個哥哥被爹娘寄予了重望,每逢家裡有人做客,爹都拉著他大哥的手跟人說話,下面一個弟弟被爹娘慣上了天,要星星不給月亮。

  只有他,中間這個孩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洗衣服做飯收拾衛生都是他的活,自打記事起就沒閒過。

  本來他以為做得多了,爹娘就能更喜歡他一點,可他錯了,他做得越多,爹娘越覺得是理所當然,就像個透明人一樣,不管活做得再多也沒人搭理。

  衣服是撿大哥的,冬天的時候,短了一節的襖子能把手指頭凍僵了。

  等他穿過了大哥的衣服,到了小弟這裡,一哭二鬧三上吊,娘就帶著小弟去買新衣服穿。

  直到隊裡強制每家每戶都要出一個人當兵,爹娘晚上一合計,隔天帶他去做了件新褂子。

  那時候的他,把牆頭的日曆翻過來覆過去,還以為過得是啥他不知道的節呢,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結果下午就連人帶行李卷被帶到隊裡,他娘在外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她自己不容易。

  可洗衣服做飯下地務工都是他的活啊?

  他突然覺得這個家真的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自然答應去當兵,每個月一到日子,便把津貼啥的分成三份,其中一份寄回家裡,剩下兩份自己存著,就當做盡孝道。

  部隊裡的日子比家裡苦,但最起碼有飯吃,有合身的衣服穿,付出就有回報,他靠著實打實的軍功升了排長、再到連長、最後到團長,他也誰都沒跟說,寄回家裡的津貼也只有最初寄回的那麼多。

  現在國家不需要那麼多兵,他總覺得要回村里看看,要不然會錯過些什麼似的,遞交轉業申請就回來了。

  可這在他爹娘眼裡,就是不務正業,把他趕到以前他們住的土坯房住著,話里話外就要分家。

  就說他們家這新房子,他哥天天跟著他爹走親訪友,他弟不務正業,用腳底板想想都知道是怎麼建的,但他爹娘都說沒地方讓他睡。

  霍振弦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當兵這五年,吃過草根喝過泥水,這土坯房能遮風能擋雨,也不是不能住。

  但也太讓人寒心。

  他從未得到過什麼,久而久之,就不再要了。

  黑暗中,霍振弦忽然回想起祝響然的模樣來。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土牆。

  那個小知青,看著柔柔弱弱的,卻總愛逞強,手上破了還硬撐著說沒事,給他蛤蜊油,還嘴硬說自己用不著,明明喜歡吃糖,卻還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祝知青就是不一樣,他自己都沒覺得怎麼苦,倒是頭一次被人放在心上,覺得他受了好些苦。

  人心都是肉長的,小知青體貼他,那他自然也要對小知青好。

  對了……

  小知青叫啥名字來著?

  霍振弦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

  「小祝知青,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劉磊縮在床上,蛄蛹出個頭來,又往院口伸伸脖子。「我剛剛看,好像是別人送你回來的?

  祝響然拿著盆子正要去洗漱,聞言腳步頓了頓。

  「嗯,下工的時候走不了了,是霍二哥好心招待我,剛送我回來的。」

  他本就生得俊,此刻大病未愈,臉色蒼白如紙,被清冷的夜風一拂,幾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去了。

  偏偏那唇色又被虛弱襯出了一點不正常的嫣紅,矛盾地糅合出一種驚心的脆弱與艷色。

  這副模樣,誰看了心頭都得揪一下,生怕說話大聲點就驚碎了他。


  旁邊的孫衛東原本斜倚在炕沿,聞言轉過頭,下意識就想刺兩句,可話到嘴邊,目光觸及祝響然那張臉,尤其是那雙仿佛蒙著煙雲、此刻因疲憊而愈發水光瀲灩的眼睛時。

  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噎得他先是一愣,隨即心頭莫名竄起一股邪火,燒得他更不是滋味。

  「小祝知青現在身體怎麼樣了?」

  王建國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凳子缺了條腿,下面搭著一摞一摞的書。

  「不太行,明天是要去看看。」

  王建國點點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早治早好。」

  祝響然嗯了一聲,端著木盆往灶房走。

  盆沿上搭著的毛巾垂下來,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擦過他的手腕。

  孫衛東盯著那截手腕,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驅使著他,趿拉著鞋就要跟過去,卻被劉磊攔住了。

  「幹嘛攔我?」

  劉磊被瞪了眼,有些無措。

  「你別找人家麻煩。」

  「我就想和祝知青嘮嘮,礙你事兒了?」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偏著他?!

  孫衛東火氣更大了,白楞他一眼,扯開手,三步並著兩步走到了灶門口。

  灶房裡黑黢黢的,只有破舊窗欞漏進幾縷慘澹的月光。

  祝響然似乎沒察覺身後有人,正背對著門,微微彎下腰,從水缸里舀水,他的腰身細得很,舊襯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隨著動作,布料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狀,和一截柔韌收窄的腰線。

  他又轉身去灶膛扒拉未燃盡的炭火,昏黃躍動的火苗驟然舔亮他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顫動的陰影,鼻樑秀挺,唇瓣微抿。

  孫衛東趿著鞋跟過來,倚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準備好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忽然有些吐不出來。

  人家都生病了,自己還要找茬嗎?

  孫衛東腦海里又浮現了霍振弦和劉磊的影子。

  滅下去一點的火氣驟然旺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還是那股慣常的、帶著妒意的陰陽怪氣,只是底氣莫名虛了幾分:

  「我說祝知青,你跟嘴邊上那『霍二哥』……走得是不是忒近了些?這黑天半夜的,就不怕……別人說出點兒啥不好聽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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