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林淵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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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從長椅上緩慢站起。

  左臂懸吊的石膏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拽著他的脖頸,輕輕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重心,順著走廊那泛著消毒水氣味的冷風,一步步朝玻璃窗前走去。

  此時,老張媳婦正癱坐在地上,眼淚混著灰塵在臉上和泥。

  林淵還沒走到近前,小吳的餘光就瞥見了這個穿著病號服的身影,小吳心裡一緊,這可是陳總千叮嚀萬囑咐要當祖宗供著的文化人,萬一在這被老張媳婦撓上一把,他這個月獎金就算交代了。

  「嫂子,你先鬆手。」小吳一邊說著,一邊以一種極為滑稽的姿勢,硬生生把自己的胳膊從老張媳婦的死拽中抽了出來。

  迅速橫跨一步,用身體在林淵和老張媳婦之間築起一道單薄的肉牆,隨後轉過頭,伸出手掌引向林淵,語速極快地介紹道。

  「嫂子,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林老師,張哥當時就是和他坐在一輛車上,你別看林老師是個大作家,人可是頂好的,他自己也受了傷,但這從醒過來就一步沒離開,一直在這兒守著張哥呢!」

  說完,小吳還不忘回頭,對著林淵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表情。

  老張媳婦的哭聲出現了半秒鐘的停頓。

  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視線越過小吳的肩膀,落在了林淵身,。林淵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還有吊在胸前的厚厚石膏,並沒有換來她的一絲同情。

  相反,她的眼神里迅速燃起了一團火,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慌、絕望和怨懟的火苗。

  在這個女人的邏輯里,眼前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就是把她丈夫送進鬼門關的直接原因。

  「就是你……」老張媳婦雙手撐著冰冷的地磚,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但身體的本能已經驅使她向前撲去,那架勢,仿佛要抓住水裡最後一根浮木。

  小吳眼疾手快,趕忙雙手虛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攔在半路,聲音里透著幾分焦急:「嫂子,你先別激動,有話好好說,人家林老師也傷得不輕,還在一直關心著張哥,人家可是講道理的好人……」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小吳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在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吳終究還是太年輕,不知道在這種天塌下來的當口,「好人」這兩個字對家屬來說,是最沒有說服力的蒼白詞彙。

  老張媳婦哪裡還聽得進去這些。

  用力掙脫小吳的手,指著林淵,聲音嘶啞而尖銳:「都是因為你,你要是不坐那輛車,要不是大半夜送你,我們家老張怎麼會出這種事,你說,你拿什麼賠我們家老張的命!」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女人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幾乎要戳到林淵的面前,眼淚再次決堤:「我們家老張在裡面躺著,全身插著管子,生死不知,你呢?你就胳膊上打了點石膏,你憑什麼只受這一點點傷?肯定是老張為了保護你,自己才撞成那樣的啊!」

  這番話全無邏輯可言,甚至透著一種胡亂攀咬的無理取鬧。

  要是換作一般的年輕氣盛之人,此刻恐怕早就變了臉色,大聲反駁,甚至轉身拂袖而去,但林淵沒有。

  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女人,眼神中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也沒有被冤枉的憤怒,有的,只是一份歷經世事後的通透與包容。

  林淵很清楚,面對一個世界觀剛剛坍塌、失去家庭頂樑柱的底層婦女,講客觀規律是行不通的。

  她只是需要一個宣洩口,需要一個能夠抓住來負責的實體,否則她會被那股無力感徹底壓垮。

  「大嫂。」林淵開口了。

  聲音溫和平緩,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奇蹟般地穿透了女人的哭喊,伸出完好的右手,在半空中輕輕往下壓了壓,示意她稍微平復情緒。

  「你先冷靜一下。」林淵往前走了一小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用一種拉家常般的平視口吻說道,「老張現在躺在裡面,我心裡同樣不好受。」

  「這種事情,誰也不願意看到發生。他受了重傷,我也掛了彩,如果有的選,我也希望我們都能平平安安地待在家裡,你說是不是?」

  老張媳婦咬著嘴唇,胸膛起伏的頻率稍微慢了半拍,但依然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盯著林淵。

  「至於你說的,老張是為了保護我才受這麼重的傷……」林淵說到這裡,語氣變得嚴謹起來,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大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實並非如此。當時那輛渣土車,是從對向車道逆行衝過來的。」


  「老張在駕駛位,首當其衝迎上了撞擊面,我坐在後排,中間有整個車身做了緩衝,所以傷得輕些。」

  林淵看著女人的眼睛,繼續說道:「這是一場純粹的意外,不涉及誰保護誰,我既然坐了這趟車,就不會去推卸屬於我的責任,這點,你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裡。」

  林淵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跟一個在驚恐中的人講解物理學上的受力面積和衝擊力傳導,確實有些對牛彈琴,但他必須要把基調定下來:不推卸責任,但也絕不承認莫須有的罪名。這是一種底線。

  「大嫂,至於你剛剛問我,現在該怎麼辦。」林淵的語速放得更慢了,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落進對方的耳朵里,「說句實話,我現在也沒有辦法,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等。」

  「等醫生拿出治療方案,等老張度過危險期,等他醒過來。」林淵的目光坦蕩,「哪怕這事兒追根溯源,是因為送我回酒店才碰上的,但這種天災人禍,誰也無法提前預料,對吧?」

  「你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保重身體,保持清醒。一切,都等老張情況穩定了,我們再坐下來,一條一條地理清楚,該怎麼治,該怎麼管,慢慢商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安撫了情緒,同時還將事情的處理節奏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裡。

  可是,老張媳婦的腦迴路,顯然和林淵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她完全屏蔽了林淵話里那些關於客觀事實和後續處理的保證,只抓住了幾個關鍵的字眼:「意外」、「誰也無法預料」、「等醒來再說」。

  在她的理解里,這就是有錢人在推脫,在找藉口。

  「我不聽你這些大道理!」老張媳婦再次爆發了,猛地向前邁了一步,聲音里透著一股不講理的固執,「什麼叫意外?我不管那些,我就認一個理,我們家老張就是因為送你才出的事!如果不送你,他這會兒正好好地在宿舍睡覺,怎麼可能躺在這裡!」

  指著重症監護室的門,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掉:「所以你就得負責,你別想用這些好聽的話糊弄我,你必須負責到底!」

  看著老張媳婦這般歇斯底里的模樣,一旁的小吳急得直搓手,想要上前理論,卻被林淵用右手在背後輕輕扯了一下衣角,制止了。

  林淵心裡不僅沒有怪罪,反而生出一絲悲涼。

  這套邏輯,看似蠻不講理,實則是底層百姓在遭遇巨大變故時,由於認知局限和缺乏安全感,所能拿起的唯一武器——死死咬住眼前那個看起來最有能力負責的人。

  如果換作自己處於她的位置,面對丈夫終身癱瘓的可能,面對即將崩塌的家庭和下半輩子的無底洞,恐怕表現得也不會比她體面多少。

  林淵微微點了點頭,剛準備再次開口,順著她的話給出更明確的承諾。

  就在這時,走廊轉角處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三人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

  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邁著大步朝這邊走來,走在前面的警察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穿著病號服的林淵身上。

  「請問是林淵,林先生嗎?」為首的警察站定,開口詢問道。

  小吳趕緊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兩位警官,這位就是林老師,他剛醒沒多久,這不,非要拖著傷親自來看看司機師傅。」

  老張媳婦一看到警察,就像是在黑夜裡見到了青天大老爺,剛剛還死盯著林淵的目光瞬間轉移了目標。

  猛地轉過身,不顧一切地再次撲了過去,一把拉住前面那位警察的袖子,哭號聲響徹走廊:「警察同志,你們可算來了啊!我們家老張命苦啊,現在躺在裡面不知死活,你們一定要給他做主啊,總要有人管我們孤兒寡母的死活吧!不能就這麼把人晾在這裡啊!」

  被拉住的警察顯然經驗豐富,他眉頭微微皺了皺,但很快換上了一副嚴肅而安撫的面孔,輕輕拍了拍老張媳婦的手背,示意她先放開。

  「大嫂,你先別激動,我們今天過來,就是來調查這起交通事故的。」警察的聲音透著公事公辦的沉穩,「事情既然出了,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該承擔責任的,一個都跑不掉。」

  安撫完家屬,警察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到林淵身上。

  「林先生,聽說你醒了。」警察從文件夾里抽出一支筆,「關於昨天晚上的那場車禍,我們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希望你能配合做個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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