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老張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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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ICU外的走廊,牆壁刷著一層過時的綠漆,上半截則是毫無溫度的慘白。

  林淵坐在靠牆的塑料長椅上,左胳膊打著厚重的石膏,用繃帶懸吊在脖頸處,石膏的重量一直向下墜,扯著肩膀周邊的神經絲絲拉拉地疼,沒有調整坐姿,只是用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敲擊著膝蓋。

  陳明傑已經離開了十分鐘。

  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盡頭護士站傳來的翻閱病歷聲,以及身側那扇玻璃窗內,呼吸機機械的起伏聲。

  林淵的目光看著對面白牆上的紅色安全出口標識,腦子裡的推演卻沒有停止。

  這不是一筆小錢,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幾千塊錢就是全家人一年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積蓄,老張被渣土車正面撞擊,脊椎受創,下半輩子坐輪椅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種程度的傷殘,加上他林淵必須給出的補償,最終的數額在這個年代,絕對是一筆巨款。

  巨款砸在窮人手裡,往往不是福報,是災難。

  林淵太清楚這個時候的農村環境,宗族觀念重,親戚之間攀咬借錢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老張媳婦一個做保潔的女人,突然拿著這麼多的現金,抱著一個終身癱瘓的丈夫,回到老家會面臨什麼?

  那是無休止的索取,借錢不還的親戚,要分家產的兄弟,甚至老張那對年邁的父母,也會因為對兒子的心疼和對媳婦的防備,把這筆錢看作死死攥在手裡的護身符。

  更現實的是,錢一旦分錯,這個家就徹底散了,老張還有兩個孩子,大女兒上初中,小兒子上小學。

  教育是底層人翻身的唯一通道,如果錢被長輩挪去蓋房子,或者被親戚借空,兩個孩子的書也就讀到頭了,只能提早進廠打工,重複老張的命運。

  不僅如此,林淵停下敲擊膝蓋的手指,眼神沉靜。

  「久病床前無孝子。」

  這句話在腦海里轉了一圈,透著股血淋淋的冷氣,照顧一個長期臥床、大小便失禁的成年男人,這不是電視裡演的溫情戲劇。

  第一年,妻子或許還能邊哭邊洗床單;第三年,第五年呢?每天面對沉重的身體、屋子裡的異味、看不到希望的復健,人是會被逼瘋的。

  如果現在把錢一次性給足,沒有任何限制,萬一哪天媳婦實在熬不住,拿上這筆錢一走了之,癱在床上的老張誰來管,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這很殘忍,但這是必須直視的人性。

  「所以,錢不能交到個人手裡。」林淵在心裡定下了基調,必須通過正規的律所,設立專款專用的聯合帳戶。

  老人養老的錢一筆,孩子上學到大學畢業的教育金單獨剝離凍結,老張後續的治療和護理費交由第三方按月支付。

  甚至還要專門拿出一筆錢,在羊城或者其他地方給這家人買套底層的房子,讓他們不用再回蘇北老家去面對那些雜七雜八的人情世故。

  既然決定負責,就得用規則給這家人築起一道防波堤,靠道德約束,是最愚蠢的做法。

  時間在這份無聲的盤算中,一點點過去。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電梯方向傳來「叮」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不住的抽泣,順著空曠的走廊傳了過來。

  林淵抬頭看去。

  小吳走在前面,身側跟著一個女人,女人大概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她身上套著天河城商場保潔員統一的藍色工服,褲腿上沾著些許灰塵,腳下踩著一雙鞋底磨偏了的黑布鞋,頭髮用一個褪色的黑色皮筋胡亂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臉頰邊。

  這就是一個掉進人海里,你轉眼就會忘記的普通勞動婦女。

  此刻,女人的臉色一般,嘴唇毫無血色,走路的姿勢有些發飄,全靠小吳在一旁虛扶著胳膊,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上。

  「張嫂,就在前面了,你小心點。」小吳輕聲提醒。

  女人根本聽不進小吳的話,她的視線在越過轉角,看到重症監護室門頭那個紅色的亮燈時,整個人的精神防線瞬間崩塌了。

  猛地甩開小吳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兩步,直接撲向了那扇巨大的透明玻璃窗。

  「老張!」

  一聲悽厲的哭腔在走廊里炸開,女人的雙手死死貼在玻璃上,臉頰貼著冰冷的玻璃面,拼命地往裡看。


  裡面的病床上,那個腦袋裹滿紗布、渾身插管的男人,徹底擊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老張啊,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女人的雙腿徹底失去力氣,順著玻璃滑跪在地上,雙手依然扒著窗沿,眼淚毫無阻擋地砸在地面上。

  「你說話啊,你睜眼看看我,你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不還是好好的嗎……怎麼現在躺這裡了,你讓我和孩子以後怎麼辦啊!」

  她的哭聲沒有聲嘶力竭的高音,只有那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絕望,那是整個天塌下來後,底層人發出的本能悲鳴。

  林淵坐在距離她不到三米的長椅上,身子沒有動。

  聽著這種真實的、沒有經過任何藝術加工哭聲,覺得胸口有些悶,這種情緒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對時代悲劇的無奈。

  兩世為人,見慣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也見慣了京圈文人的偽善,但唯獨面對這種底層的眼淚,他沒有任何招架之力。

  上前去安慰,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淵微微搖了搖頭,這種空洞的場面話,現在說出來沒有任何分量,反而像是一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施捨。

  災難砸下來的時候,除了當事人,誰也無法真正感同身受,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安靜地坐在這裡,等她把第一波最劇烈的情緒發泄出來。

  女人跪在地上,依然在不停地絮語:「醫生呢……誰來救救他啊,我們家老張心最善了,從來沒做過虧心事啊……」

  這邊的動靜太大了。

  走廊盡頭的護士站里,很快走出來一個戴著口罩的值班護士,護士推著配藥車,眉頭微皺,快步走上前來。

  「家屬請控制一下情緒。」護士的聲音職業而嚴肅,透著不容反駁的紀律性,「這裡是重症監護區,裡面還有其他搶救的病人,請不要大聲喧譁。」

  女人聽到聲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護士白色的大褂下擺。

  「護士,大夫,求求你告訴我,我們家老張到底怎麼樣了,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他是不是要丟下我們不管了?」女人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攥得很緊,生怕一鬆手護士就會消失。

  護士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輕輕去掰女人的手,同時耐著性子解釋:「家屬你先起來,病人送來的時候脾臟出血嚴重,還有多處骨折,剛才主任已經做完手術了。」

  「目前生命體徵是平穩的,沒有立刻的生命危險,但是受傷太重,麻藥勁也沒過,現在肯定醒不過來。」

  「沒有生命危險?」女人愣了一下,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眼裡的絕望似乎透進了一絲亮光,「那是說人能活,肯定能活對不對?」

  「醫院一定會全力搶救,用最好的藥,陳總那邊也專門交代過了,只要過了這四十八小時危險期,人就算挺過來了。」護士把大褂扯出來,低頭看著女人,「所以你現在在這哭也沒用,病人聽不到,家屬先去旁邊坐一會,等醫生下一步的通知。」

  聽到這番話,女人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一些,只要人不死,對她來說就還有指望,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勉強靠著牆根站了起來。

  一旁的小吳見狀,趕緊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

  「嫂子,我就說張哥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沒事的。」小吳語氣中帶著討好和安撫,「你先別哭了,張哥出了這種意外,誰心裡都不好受。」

  「但是你現在是家裡的主心骨,你想想老家的父母,還有那兩個正在上學的孩子,你要是現在身體熬垮了,等張哥醒了,誰來照顧他?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這段話本意是勸慰,但聽在女人的耳朵里,卻撥動了另一根敏感的神經。

  女人沒有接那包紙巾,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盯著小吳,之前那種純粹的悲痛,在確認丈夫死不了之後,迅速轉化為一種在社會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警惕。

  「小吳兄弟。」女人的聲音雖然還在發顫,但語氣卻變了,帶上了一絲防備。

  一把反抓住小吳遞紙巾的手腕。

  「我們家老張,是跟著陳老闆做事的,他可是為了送公司的客人,半夜出的車,這算是工傷吧?」女人緊緊盯著小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小吳被她抓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但沒掙脫開,只能結結巴巴地回答:「算……肯定是算的,陳總沒說不管啊……」

  「那陳老闆人呢?!」女人的音量突然拔高,聲音里透著一股恐慌和尖銳,「我來這么半天,怎麼沒見著他人?他是不是聽說要花很多錢,躲起來了,是不是不想管我們家老張死活了!」

  「沒有沒有,嫂子你誤會了!」小吳急得滿頭大汗,趕緊解釋,「陳總在這守了一天一夜,剛才去給你們老家打電話,安排接張哥父母過來的事情了,真沒跑……」

  聽到陳明傑要去聯繫蘇北老家,女人的臉色更加難看,腦子裡的念頭瞬間亂成了一鍋粥,老闆聯繫公婆幹什麼?是不是想找藉口把老張送回老家推卸責任?

  林淵依然坐在長椅上。

  看著幾步之外這場充斥著試探與恐慌的交鋒,小吳的稚嫩根本應付不了這種局面,女人的擔憂也合情合理,這就是在缺乏契約精神的年代,普通人面對巨大風險時最真實的反應。

  他知道,自己該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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