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三大改革一定要捆綁在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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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攝像機搖臂滑過軌道的輕微摩擦聲。

  林淵站在光暈里,目光從六位面色僵硬的專家臉上掠過,不著急往下說,而是轉身走向觀眾席邊緣,把麥克風從右手換到左手。

  「剛剛講到地方官巧立名目,收殺豬稅、落地稅。」林淵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語氣裡帶著幾分閒聊的意味。「大家可能會有疑問。」

  前排的幾個歷史系男生抬起頭,筆尖停在紙面上。

  「苛捐雜稅這麼多,地方上的那些大地主、大鄉紳,他們會乖乖交錢嗎?」林淵攤開手,拋出問題。

  「那些大戶人家,家裡有考中舉人的,有在京城當官的,有些甚至家裡老太爺就是退下來的尚書,這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地方上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敢去收他們的稅?」

  趙德發坐在單人沙發上,捏著茶杯蓋的手指停住了,眼皮跳動了一下,意識到林淵要觸碰那個封建官場最深層的潛規則,想出聲打斷,嗓子眼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林淵沒有看趙德發,看著台下那幾位剛才舉手互動的老人。

  「我告訴大家,這些大戶不僅交錢,而且交得非常痛快。」林淵面帶微笑,像是在講一個大家都經歷過的荒誕喜劇。「縣太爺收稅的車架一到村口,這些大鄉紳親自帶著管家迎上去,敲鑼打鼓,大張旗鼓。」

  林淵比劃了一個抬箱子的動作。「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把白花花的銀子抬出來,一文不少地倒進縣衙的稅筐里。」

  台下的觀眾聽得入神。

  「老百姓站在村口一看,好傢夥。」林淵學著市井百姓的語氣,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人家大老太爺,朝堂里有大官撐腰,都老老實實把錢交了,咱們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小老百姓,還能怎麼辦?」

  大廳里不少觀眾跟著苦笑起來。

  「還能怎麼辦,咬緊牙關,砸鍋賣鐵交錢唄。」林淵點了點頭。「民不與官斗,皇權不下鄉,這在古代,就是老百姓骨子裡認的理。」

  劉教授在對面端起保溫杯,把水遞到嘴邊,試圖用喝水的動作掩蓋內心的慌亂。

  「可是,大家想過沒有。」林淵的笑容漸漸收斂,聲音變得清亮透徹。「地方上的那些實力派,那些大戶人家,他們真的那麼傻,心甘情願把自己的家底掏給縣衙?」

  導播室里,製片人盯著監視器,手心出了汗。

  「那些地方官又會怎麼做?」林淵沒有停頓,直接給出答案。「等全縣的稅款全都收齊,差役們推著滿載銀子的車隊回到縣衙,把衙門厚重的大木門『咣當』一關。」

  林淵頓了兩秒,目光直視鏡頭。

  「到了晚上,縣太爺就把那些大鄉紳請進後堂,接下來,就是他們分帳的時間。」林淵的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怎麼分?就一句話,大戶鄉紳交上來的錢,如數奉還;老百姓身上刮下來的錢,衙門和鄉紳,三七分成。」

  演播大廳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哄」的一聲,觀眾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動靜,不是掌聲,而是一種極度荒謬後引發的共鳴笑聲。

  「我的天,這不就是合夥騙人嗎!」前排戴著人大校徽的男生沒忍住,直接喊出了聲。

  幾位上了年紀的老人連連搖頭嘆息。

  孫立人臉色由青轉白,雙手緊緊抓著沙發的扶手。這個年輕人竟然用這種完全市井化、帶著黑色幽默的邏輯,把清代複雜的賦稅轉嫁問題剝得連遮羞布都不剩。

  「大家現在笑得出來,是因為大家活在新時代。」林淵沒有笑,他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但在當時,那些大戶不僅一文錢沒損失,反而跟著縣衙大撈一筆,那誰來承擔這所有的損失?」

  林淵轉身,面對著對面那六位學界名宿。

  「是那些靠天吃飯的自耕農,是那些只有三五畝薄田人、還有那些勉強能吃頓飽飯的小地主。」林淵的聲音在音響的放大下,透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們被火耗歸公後多出來的名目榨乾了,糧食交了,豬被牽走了,下鍋的米都沒了,日子怎麼過?」

  蒙老師推眼鏡的手指僵在半空。

  「只有一條路。」林淵自問自答。「把祖宗傳下來的土地,賤賣給那些參與分帳的大戶人家,全家老小去給大戶當佃戶,靠吃大戶家的剩飯剩菜活命。」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字句鏗鏘。「因為只要把地賣給大戶,地成了大戶的私產,縣衙的差役看在分帳的交情上,就不會再去收苛捐雜稅,這就是底層老百姓為了活下去,所能做的最後掙扎。」


  林淵走回自己的座位前,沒有坐下,雙手按在茶几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孫立人。

  「這就是為什麼我剛剛強調,雍正的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當差納糧,這三大改革必須組合在一起看,千萬不能單獨拿出來吹捧。」

  趙德發試圖去拿桌上的麥克風,被孫立人暗中按住了手腕,孫立人知道,現在開口,只會被觀眾的情緒瞬間吞沒。

  「因為這三條政策單獨拿出來,每一條都冠冕堂皇,看著都是為了天下蒼生,但這三條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美閉環的吃人磨盤。」林淵的目光變得銳利無匹。

  「如果當時朝廷在同一個地方,同時推行這三條政策,天下有識之士一眼就能看穿這套官紳合謀剝削底層的把戲。」林淵冷哼一聲。

  「所以,咱們這位皇上聰明啊,他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省份,分開試點,今年在江南推火耗歸公,明年在直隸推攤丁入畝。」

  林淵直視孫立人的眼睛:「等天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農村的自耕農階層已經徹底破產,土地全部集中到了少數大戶手裡,這就是你們口中的盛世仁政?」

  全場鴉雀無聲。

  「各位前輩。」林淵站直身體,語調裡帶著文人特有的清高與不屑。「你們天天翻看內務府的檔案,研究各州縣的摺子,你們完全清楚這套改革給老百姓轉嫁了多大的痛苦,給農村的生態帶來了毀滅性的破壞。」

  劉教授低下頭,避開了林淵的視線。

  「既然知道,你們為什麼就不說呢?」林淵的反問擲地有聲。「你們想把大家矇混過關,讓現在的年輕人跟著你們一起去跪拜那根本不存在的偉大?你們的用心是什麼,我就不一一去問了。」

  林淵拿起手邊的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但是我得告訴你們,時代變了,現在已經不是你們幾本刊物就能壟斷髮聲渠道的以前了,這個社會上,敢說真話的人,大有人在。」

  這段話,徹底點燃了現場的氣氛。

  觀眾席後排的老人們率先鼓起掌來,接著是前排的大學生,掌聲連成一片,那幾個年輕學生激動得滿臉通紅,紛紛舉手想要發言。

  台上的六位名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主持人趕緊舉著話筒走到台前控場:「林老師,您的這番剖析真的是入木三分,大家現在的熱情非常高,我看很多觀眾都有問題想問。」

  陳曉萍示意工作人員把話筒遞給觀眾席第三排的一位短髮大媽。

  大媽接過話筒,有些激動地站起來。「林老師,您剛才說的那些,大媽聽明白了,可是大媽心裡有個坎過不去,古代咱們不都是講究宗族的嗎?一個村都姓一個姓,祠堂里都供著同一個祖宗。」

  大媽皺著眉頭,很是不解:「那些大地主,就算想賺錢,難道就真這麼黑心,眼睜睜看著本家兄弟餓死、賣地?宗族裡的長輩難道就不管管?」

  大媽的問題非常實在,中國傳統的鄉紳社會,宗族內部確實有一定的救濟機制。

  林淵聽完,臉上露出了真誠的讚賞。他對著大媽點了點頭。

  「這位大姐,您這個問題問到了核心。」林淵拿起話筒,語調沉穩。「確實,如果是漢人鄉紳,多少還講究個同宗同源,做事情會留一線生機。」

  林淵話鋒一轉,視線重新掃向對面的六位專家。

  「但是大家別忘了,滿清入關之後,在全國範圍內推行了一項持續了幾十年的基本國策,這項國策,徹底摧毀了傳統的宗族生態。」

  前排的大學生停止了動作,緊緊盯著林淵。

  「這項政策,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叫『跑馬圈地』。」林淵吐出這四個字,演播大廳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孫立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叫跑馬圈地?」林淵看著觀眾席。「滿清貴族帶著八旗兵丁,到了地方,騎在馬上跑一圈,只要是他們看上的肥沃土地,不管原來這地是誰的,直接插上他們的八旗龍旗。」

  林淵單手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不好意思,這塊地,連同這塊地上的莊稼、房子,從插上旗子的那一刻起,就是他們八旗的私產了。」

  大媽聽得瞪大了眼睛。

  「那原來的土地主人呢?」林淵冷冷地笑了。「原來的土地主人,原地淪為他們八旗的農奴,連人都算不上,稍微敢反抗一句,直接當場格殺。」

  林淵轉過身,面對著所有的攝像機鏡頭。

  「所以,滿清初期和中期,地方上最大的地主,根本不是什麼講究同宗同源的漢人鄉紳,而是那些被封賞下來的八旗子弟,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滿清勛貴。」

  大廳內,連最細微的雜音都消失了。

  「大家可以參考一下。」林淵給出了一組畫面感極強的對比,「大家平時看外國電影,應該知道漂亮國建國初期,南方那些龐大農場裡的農場主,以及在棉花地里幹活的黑奴。」

  林淵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具有穿透力:「你們覺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白人農場主,會在乎底層黑奴吃得飽不飽,過得好不好嗎?」

  沒人說話。

  「同樣的道理。」林淵把麥克風緩緩放下,目光如炬。「這些把漢人視為戰利品,靠跑馬圈地掠奪來財富的八旗地主,你們覺得,他們會在乎我們漢人老百姓的死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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