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什麼叫火耗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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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播大廳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罩子悶住,幾十號歷史系學生握著筆,眉頭緊鎖,腦子裡那根關於封建稅收的邏輯鏈還是比較吃力的。

  就在這時,觀眾席第三排,一位戴著老花鏡的大爺站了起來。

  「林老師,您先停一停。」大爺抓著手裡的節目單,滿臉的不好意思,回頭看了一眼周圍幾位同樣滿頭白髮的老夥計,這才重新看向舞台,聲音透著股質樸的侷促。

  「您剛剛說的那些什麼火耗啊,什麼歸公啊,俺們這幾個老頭子聽了半天,腦瓜子還是嗡嗡的。」

  大爺拿手比劃了一下:「俺們反應慢,沒念過多少書,您看能不能說得再大白話一點?俺瞅著,這大廳里跟俺一樣沒聽明白的,估摸著也不少。」

  這番略顯拘謹的打斷,非但沒有破壞氣氛,反而像是在緊繃的琴弦上彈了一下,台下不少觀眾都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苦笑。

  林淵站在沙發前,視線迅速從對面那幾位如臨大敵的專家身上收回,轉頭看向大爺。

  沒有流露出半點被打斷的不悅,反而拿起話筒,往前走了兩步,微微欠身,臉上綻開一個極其溫和的笑容。

  「大爺,對不住,這事兒怪我。」林淵的聲音清朗、真誠,透著一股拉家常的鬆弛感,「一說到歷史名詞,我就犯了咬文嚼字的職業病,其實算的就是一本柴米油鹽的流水帳,多謝您的提醒,那咱們今天,就不拽那些酸詞了。」

  對面的趙德發冷眼看著,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哼笑,他不信林淵能把這種盤根錯節的封建稅收大政,用什麼大白話給圓過去。

  「大爺,咱們就把這攤丁入畝和官紳一體當差納糧,捆在一起看。」林淵站在台側,手裡的話筒隨意地晃了晃,像是在村頭大樹下拉閒篇,「打個比方,在古代,有一個大財主,他家裡有一千頃上好的水田,在當地,這絕對是跺跺腳四鄉八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了。」

  大爺點點頭,眼巴巴地聽著。

  「這位大財主自己肯定是不下地幹活的,他把這一千頃地,全都租給了十里八鄉的窮苦佃戶去種。」林淵循循善誘,把畫面一點點鋪開,「以前呢,因為這財主是個舉人老爺,朝廷有規矩,舉人名下的地,不用交稅。」

  「但現在,朝廷突然變了規矩,說管你是不是舉人,只要你手裡有地,就得按田畝的數量掏錢交稅。」

  林淵停下腳步,看著大爺,拋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大爺,您在村里生活了一輩子,您想想看,這大財主白白被朝廷拿走了一大筆稅銀,他心裡能痛快嗎?他肯定不想自己的收入變少,那他要怎麼做,才能把交出去的這筆錢給補回來?」

  沒有給對面的專家任何插話的間隙,甚至林淵的話音才剛落下一半。

  「那還用問!」大爺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響亮得連麥克風都不需要,「他肯定得漲地租啊!羊毛出在羊身上,朝廷要他交錢,他就去榨那些種地的佃戶,不然他還能去喝西北風啊!」

  話一出口,大爺自己先愣住了。

  眼睛突然瞪圓,嘴巴微張,那一瞬間,一個淳樸的老人,憑藉著最基礎的生活常識,硬生生捅穿了那些被史書粉飾了數百年的政治宏圖。

  演播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兩秒。

  緊接著,「轟」的一聲,前排的大學生們全都反應過來了,那個戴著人大校徽的男生甚至激動地拍了一下大腿。

  是啊,地權在誰手裡,在地主手裡,定價權在誰手裡,還在地主手裡,你朝廷把稅壓到土地上,地主只要輕輕一撥算盤珠子,提高兩成地租,這筆稅最後還不是結結實實地砸碎了佃戶的飯碗?

  對面的孫立人,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握著麥克風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他剛剛才構築起來的「減負」牌坊,被一個老頭用一句「漲地租」,砸得稀巴爛。

  「大爺,您可真聰明,都學會搶答了。」林淵笑著點了點頭,眼神中透出幾分敬意。

  「這就是最樸素的經濟學。」林淵轉過身,視線掃過全場,「只要地還在地主手裡,普通百姓為了活下去,只能忍受這種轉嫁來的盤剝,那些沒有土地的佃戶,表面上是不交人頭稅了,但他們交的租子,卻比以前更重了。」

  主持人握著台本的手心微微發汗,看了一眼導播,發現導播正激動地在玻璃窗後猛揮手,示意繼續。

  「但這只是其一。」林淵的話鋒一轉,語速依然平穩,但信息量開始密集疊加,「這種兼併和轉嫁,不僅僅苦了佃戶,連帶著一些只擁有幾十畝地的自耕農和小地主,他們的日子同樣迎來了毀滅性的衝擊。」


  林淵走回沙發旁,單手撐在靠背上,視線重新鎖定對面的六位專家。

  「要看懂這種衝擊,我們就必須把雍正爺的第三項大政——『火耗歸公』給加進來。」林淵的語氣變得耐人尋味,「孫老師剛才說,這是制度性反腐,是砍斷了地方官吏的黑手。」

  孫立人盯著林淵,沒有接話,直覺告訴他,前面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我再用大白話給大家算一筆帳。」林淵轉身面向觀眾,伸出兩根手指,「大家都聽過一句老話,叫『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還有一句,叫『千里為官只為財』。」

  「在古代,地方官收稅的時候,銀子要熔鑄成銀錠上交國庫,這中間會有損耗,他們就以此為藉口,向老百姓多收錢,這就是灰色收入。」林淵條理清晰地梳理著概念。

  他話音微頓,環視全場:「各位,你們知道,為什麼明清兩朝的官員,不分清官貪官,幾乎全都在這上面動手腳嗎?」

  沒等觀眾反應,林淵自己給出了答案,一個冷冰冰的數字:「因為他們的法定工資,低得令人髮指。」

  對面的劉教授剛想端起保溫杯喝水,聽到這句,手僵在半空。

  「我們就拿清代一個正規的七品縣太爺來說。」林淵娓娓道來,「他一年的法定年俸,也就是底薪,是四十五兩白銀,外加四十五斛米。」

  台下有學生立刻開始在心裡換算購買力。

  「大家可能對四十五兩沒概念,覺得也不少了。」林淵笑了笑,眼中卻沒有笑意,「那我們就來看看這位縣太爺的運營成本。」

  「一個縣令去上任,他不是光杆司令,他要斷案,得請專門懂大清律例的『刑名師爺』;他要收稅、管帳,得請精打細算的『錢穀師爺』,這兩人,可是縣衙運轉的核心大腦。」林淵豎起手指,「這在當時叫幕友,是不在朝廷編制里的,工資得縣令自己掏腰包。」

  「一個好一點的刑名師爺,一年的束脩最少也要兩三百兩白銀,兩個師爺加起來,小五百兩就沒了。」林淵的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這還不算縣令要養活一大家子人,要雇轎夫,甚至還要應付上級官僚來巡查時的迎來送往。」

  「四十五兩的底薪,去撐起上千兩的開銷。」林淵攤開手,反問全場,「各位,你們覺得,如果不在這『火耗』上動手腳,這位縣太爺別說當官了,他是不是連飯都吃不上,出門得去要飯?」

  大廳里一陣譁然。

  「連一品大員,像九門提督那樣的封疆大吏,一年的正俸也才區區一百八十兩。」林淵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悲涼的清醒,「所以,古代的官員,不貪,根本活不下去。」

  主持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握著話筒感嘆道:「林老師您這麼一梳理,好像還真是這樣,這要是不收點外快,這官真是一天都當不下去。」

  「好,現在問題來了。」林淵沒有理會主持人的感嘆,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直逼對面的六位專家。

  這六個人的臉色此刻已經不是難看可以形容了,蒙老師的嘴唇都在微微發顫,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林淵竟然敢在公開的電視節目上,用這樣一種「查帳本」的市井方式,直接去剝那層被史學界精心維護的政治底褲。

  「雍正皇帝實行『火耗歸公』,把這筆灰色收入直接收繳到了國庫,變成了朝廷的正稅。」林淵的聲音在演播大廳內擲地有聲,「然後,他大筆一揮,給這些地方官發了一筆獎金,叫『養廉銀』。」

  林淵冷笑了一聲。

  「那我們就來看看這筆『養廉銀』到底有多少,還是那個七品知縣,養廉銀髮下來,一年也就一千兩左右,拋去幾個師爺的工資,剩下的錢,將將夠維持縣衙運轉,但他自己的日常開銷呢,上頭打秋風的開銷呢?」

  林淵身子前傾,看著孫立人,語氣極度幽默,卻像刀子一樣剜人:「皇帝在紫禁城裡算盤打得噼啪響,覺得自己是明君,既充盈了國庫,又規範了收費,可是,地方上的官僚機器,要怎麼填飽肚子?」

  「正規的『火耗』你朝廷拿走了,那我地方官就只能巧立名目!」林淵沒有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空間,聲音直接上揚了一個八度。

  「大家可能根本想像不到,火耗歸公之後,地方上的苛捐雜稅嚴重到了什麼地步。」林淵直視著鏡頭,仿佛在看著歷史深處那些掙扎的底層,「在一些偏遠州縣,家裡老人去世了,你要辦喪事,對不起,縣衙要收你『落地稅』!」

  觀眾席里發出一片不可思議的驚呼。

  「你家裡養了頭豬,過年了想殺豬吃頓肉,對不起,衙門的人提著刀就來了,這叫『殺豬稅』!」林淵步步緊逼,「買賣牛羊有稅,過橋過路有稅,甚至你出門挑擔子賣點青菜,都有稅!」

  林淵站在燈光下,像是一個冷酷的判官,對著那幾位滿臉煞白的名宿,下達了最後的定論。

  「當你們把火耗歸公說成是反腐的仁政時,你們去看看那些地方志里的記載吧,正稅被拔高了,灰色的口子不僅沒堵住,反而被撕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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