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可能不懂徭役,但是出工大家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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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將手從茶几上方收回,身體往後靠。

  整個演播大廳維持著某種緊繃的狀態,所有人的目光交匯處,林淵顯得從容不迫。

  「我們就先說大興土木這一條。」林淵的語速放緩,音量適中,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傳達到大廳的各個角落。

  趙德發端起面前的瓷杯,低頭喝水,蒙老師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孫立人看著桌面,不發一言。

  林淵看了一眼對面的反應,繼續說道:「在這套標準下,滿清的歷代帝王,沒有一個能碰到明君的及格線。」

  這句定論出來,趙德發把水杯放回桌面,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林淵,你這話有失偏頗了。」趙德發抓起麥克風,「你說清代大興土木,那我問你,明成祖朱棣當年修建北京城,修紫禁城,這算不算大興土木?怎麼到了大清這裡,就成了過錯?」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找漏洞套路,只要把兩邊的行為畫上等號,就可以用「大家都不乾淨」來混淆視聽。

  林淵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

  「趙老師問得好。」林淵拿起麥克風,「這正好說明了一個基礎常識,我們要明白一點,大興土木和遷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伸出一根手指:「歷史上從來不會有哪一位史學家,會因為帝王遷都,就把大興土木的罪名扣上去,這一點,稍微有一點常識的人都應該很清楚。」

  台下前排的幾名男生接連點頭。

  林淵的目光環視全場:「遷都是什麼?是國家大政方針,是國防戰略,是迫不得已的政治需求,兩漢的長安與洛陽,唐朝的長安,兩宋的汴梁與臨安。」

  「再到明朝為了『天子守國門』將首都從南京遷往北京,這些工程的目的,是建立國家的中樞大腦和防禦核心。」

  主持人站在一側,不住地點頭,這個邏輯非常清晰,普通觀眾一聽就能分辯出其中的區別。

  「但是。」林淵話鋒一轉,視線鎖定孫立人,「我們來看看滿清帝王建的那些東西。」

  孫立人面部肌肉繃緊。

  「我們就拿剛剛孫老師極力推崇的康熙來說。」林淵語氣平淡,陳述著事實,「有一座舉世聞名的建築,大家在電視上也經常能看到,承德避暑山莊,大家知道它有多大嗎?」

  演播大廳內,觀眾們面面相覷。大家都聽說過這個地方,但對具體的規模沒有概念。

  「我給大家報幾個數據。」林淵看著鏡頭,「承德避暑山莊,占地五百六十四萬平方米。這是什麼概念?它比北京頤和園大一倍,比紫禁城大八倍。」

  台下傳來一陣細微的倒吸冷氣聲。

  「再來看看建造時間。」林淵繼續輸出,「它從康熙四十二年開始建,中間歷經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帝王,直到乾隆五十七年,整整修了八十九年才算完工。」

  林淵看著趙德發:「趙老師,整整八十九年,傾盡全國之力,在首都之外,造一個比皇宮大八倍的園林,請問,這是為了天子守國門,還是為了國家戰略防禦?」

  趙德發握著麥克風,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林淵不給他思考的時間:「這僅僅是為了讓皇帝在夏天的時候,能有一個涼快的地方打獵、消遣,這不叫遷都,這就叫純粹的大興土木,把歷朝歷代加起來,為了一己私慾搞出這種規模工程的帝王,也找不出幾個。」

  孫立人終於忍不住,拿起麥克風開口:「林淵,你不能拿現代的眼光去苛責古人,避暑山莊也有處理蒙古各部政務的作用,那是安撫邊疆的一種手段。」

  「安撫邊疆需要造八倍於紫禁城的園林?」林淵毫不客氣地反問,「那按照這個邏輯,後來的圓明園也是為了安撫外賓,頤和園也是為了天下蒼生,你們把帝王的窮奢極欲,強行包裝成政治需求,這種做學問的態度,未免太不嚴謹了。」

  孫立人被這句話堵在原地,胸口起伏。

  林淵收回視線,目光投向觀眾席。

  「很多年輕人對古代的大興土木沒有切膚之痛。」林淵語氣變得溫和起來,「因為現代社會,你去工地幹活,是有工資拿的,但古代不同,古代的這些大工程,靠的是徭役。」

  林淵頓了一下,加重讀音:「徭役,就是朝廷強制徵調老百姓去干苦力,沒有工錢,自帶乾糧,累死病死在工地上,那也就死了。」

  大廳里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林淵看了一眼觀眾席後方:「咱們現場應該有不少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他們對這種大規模調動人力的事情,應該有更直觀的感受,我說一個詞,大家就明白了——出河工,或者修水庫。」

  這句話一出來,觀眾席後排立刻有了動靜,幾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紛紛挺直了身板,互相交頭接耳,臉上露出感慨的神色。

  一個老大爺直接舉起了手。

  主持人立刻捕捉到了這個互動點,馬上示意現場的工作人員,一名工作人員快步跑過去,把麥克風遞給了這位老大爺。

  大爺接過話筒,手有些抖,但聲音很洪亮:「林老師說得對,我知道,我就去出過河工,也修過水庫,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

  大廳里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位大爺身上。

  大爺握著話筒,回憶起當年的場景:「當時我們公社接到任務,青壯年全都要去,我們都是自願報名的,去的時候,大車上拉著鋪蓋卷,自己帶著鹹菜、窩窩頭,還有自己劈的柴火,那時候條件苦啊,冬天大家就在泥水裡挖土、挑筐。」

  旁邊另一位大媽也接過了工作人員遞來的另一個話筒:「對對,我也去過,那時候我們女的也上工地,大家吃在工地上,睡在工地上,手上全都是血泡,挑斷了好幾根扁擔,那日子,確實難熬。」

  大爺點點頭,補充道:「可我們心裡有盼頭,幹部跟我們說,這水庫修好了,咱們村的地就不怕旱了,以後的娃娃們就有吃的了,為了這個盼頭,大家咬著牙也干。」

  林淵站在台上,認真聽著兩位老人的講述。

  前排的大學生們也紛紛轉過頭,看著這些經歷過那個年代的長輩,眼神中多了一份崇敬和理解。

  林淵對著兩位老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林淵站直身體,眼神真摯,「謝謝你們分享這段經歷,你們那一代人,為了我們今天的國家建設,付出了太多,如果沒有你們當年在咬牙堅持,就不會有我們今天吃飽穿暖的生活。」

  這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實在的感激,台下的不少學生紅了眼眶,開始自發地鼓掌,掌聲迅速蔓延,響徹整個演播大廳。

  趙德發和蒙老師對視一眼,兩人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林淵這一手,直接把現場的道德制高點和觀眾的情緒全部抓在了自己手裡,他們要是現在插話,那就是在和這些奉獻了一輩子的老百姓作對。

  掌聲漸漸平息。

  林淵拿起麥克風,聲音恢復了那種條理分明的狀態。

  「其實,出河工最多的地方,應該是蘇北、蘇中,還有安徽中北部的那些區域。」林淵講述著真實的背景,「從建國初期的五十年代,一直持續到前幾年的九十年代初。」

  「幾十年的時間裡,那些地方的農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每年冬天,農閒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有人出工去修治淮河水系。」

  林淵停頓了一下:「那裡的冬天很冷,泥水很重,去過現場的人,才能真正明白那種艱辛有多折磨人。」

  他看著全場觀眾:「但是,就像剛剛這幾位老人家說的,現代的出河工,大家是自願的,大家心裡有盼頭,因為這水利工程修好了,發大水的時候,自家的房子就不會被淹,田裡的莊稼就能保住,他們忍受一代人的苦,換來了子孫後代的安穩,他們覺得值。」

  林淵將話筒換到右手,轉身面向對面的六位文化名宿。

  「現在,我們把時間倒轉,回到古代,回到那座占地五百多萬平方米的承德避暑山莊,回到那長達八十九年的建造現場。」林淵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種不容辯駁的壓迫感。

  孫立人下意識地捏緊了手指。

  「那些被徵調去建園子的古代老百姓。」林淵的語言變得尖銳,「他們離開家鄉,走上幾百里上千里的路,他們自帶乾糧,在工地上搬石頭、鑿木頭,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吃這些苦嗎?」

  林淵盯著孫立人的眼睛:「他們修的這個龐然大物,能給他們的村子擋洪水嗎,能給他們的田地澆水嗎,能讓他們的子孫後代吃上一口飽飯嗎?」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這個問題直擊封建制度最醜陋的內核。

  「都不能。」林淵自己給出了答案,「他們流血流汗,甚至累死在工地上,僅僅是為了讓那位被稱為『千古一帝』的皇帝,在夏天的時候,能有一個涼爽的亭子歇腳,能有一個寬闊的草場騎馬射箭。」

  林淵把麥克風抵在下巴附近。

  「現在,各位前輩,各位電視機前的觀眾,你們應該明白,為什麼幾千年前的古人,要把『不大興土木』列為考核明君的紅線了吧?」

  林淵目光清冷,給這場交鋒定下基調。

  「因為在封建制度下,皇帝的一句『我熱了,想建個園子』,落在底層老百姓頭上,就是家破人亡,就是妻離子散,就是無休止的壓榨,這種建立在百姓血骨之上的建築,規模越大,修的時間越長,它的罪惡就越深。」

  林淵看著臉色鐵青的趙德發。

  「你們口中的聖祖仁皇帝,頂風作案,花了八十九年造了一個最大的安樂窩,你們還在這裡用『盛世』的名頭給他洗地。」林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這要是明君,那全天下的老百姓,還有活路嗎?」

  孫立人臉色漲得通紅,抓起麥克風就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卻找不到任何切入點,用國家大義去掩蓋避暑山莊的享樂本質?在林淵剛剛那番從底層視角出發的質問面前,這種解釋只會顯得極其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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