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大家知道《伏爾加河上的縴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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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頂部的射燈靜靜烘烤著演播台。

  孫立人捏著麥克風,手背繃出幾根青色的血管,看著林淵,腦子裡飛速組織反擊的語言,但承德避暑山莊八十九年的工程期是一座越不過的鐵山。

  知道,再在土木工程上糾纏,自己在這個大學生面前只會顯得蒼白。

  林淵並沒有給他整理思路的空檔,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擱在茶几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原點。

  「我們要知道,滿清的皇帝可不是只修這一處園子。」林淵開口,聲音平穩,沒有咄咄逼人的尖銳,卻透著主導全場的定力。「除了北京周邊,還有他們下江南的時候修的。」

  林淵看著對面的六人陣營:「康熙六下江南,這一路上沿途的地方官員和鹽商,光是接駕修的行宮、鋪的御道,就不知道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

  趙德發在對面重重放下茶杯,孫立人則直接把麥克風舉到了嘴邊。

  捕捉到林淵話里的缺口,孫立人挺起胸膛,原本灰敗的臉色恢復了血氣。

  「林淵,你這話就不嚴謹了。」孫立人語速加快,帶著重新找回陣地的自信,「你這是在用現代人的臆想去揣測歷史,事實情況是什麼?這些下江南的行宮和花費,很多都是當地的富商巨賈主動出資修建的!」

  環顧觀眾席,聲音洪亮:「他們自願出錢,沒有花國庫一分錢,更沒有讓老百姓攤派徭役。這一點,我們不僅在《起居注》里可以查到,在內務府的諸多檔案中也有明文記載,你不能為了否定而否定!」

  大廳里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前排幾個歷史系的學生低頭交流,確實,在正統史學研究中,康乾下江南不花國庫錢,一直是專家們津津樂道的「仁政」佐證。

  林淵聽完,靠在椅背上,看著孫立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溢出一絲有些發冷的笑意。

  「孫老師。」林淵雙手交叉,目光帶著幾分失望,「你這個觀點,實在讓我感到遺憾。」

  孫立人眉頭收緊:「你什麼意思?」

  「一個連前朝歷史甚至本朝歷史都要進行文字獄級別篡改的朝代,你居然在這裡用他們的《起居注》當作金科玉律?」林淵搖著頭,語氣變得像是在給學弟補習常識。

  「要信,也就你們這些活在檔案室里的專家去信,我相信,任何一個具備基礎生活常識和辯證能力的人,都不會相信這種紙面文章。」

  「你這是在全盤否定史料!」蒙老師在旁邊插話。

  「我是在否定反常識的虛偽。」林淵轉頭看向蒙老師,隨即視線越過他,掃向觀眾席。「孫老師說那些富商是免費給皇帝修園子,沒有得到任何好處,這句話,別說我不信,現場稍微懂點人情世故的大爺大娘,都不會信。」

  林淵站起身,走到舞台前沿,直接將話題拋給現場觀眾。

  「各位,我們來看看地方縣誌,只要仔細翻閱江南一帶的縣誌,你就會發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規律。」林淵伸出一根手指,「那些接待過康熙、乾隆的人家,那些出了大價錢修園子、建行宮的富商,皇帝走的時候,真的什麼都沒給他們嗎?」

  前排的幾名學生停下筆,抬頭注視林淵。

  「給了。」林淵自問自答,聲音傳遍全場,「皇帝不僅給了,還給得非常大方,免除他們家族的巨額賦稅,給他們的子侄後代賞賜功名,有的是秀才,有的是舉人,花錢更多的,直接賞賜頂戴花翎,原地做官。」

  林淵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面色逐漸僵硬的孫立人。

  「孫老師,這叫免費修園子?」林淵笑出聲來,「這叫利益置換,這就是一場包裹著皇權外衣的、明碼標價的政治交易!」

  為了讓大家更直觀地理解,林淵舉起麥克風,看向觀眾席上的年輕學生。

  「同學們,大家想一想。」林淵的語氣變得極具生活氣息,「如果現在有一條規定,只要你們家裡有錢,給學校捐一棟樓,捐個幾百萬,你們家孩子高考都不用考,直接保送北大、清華。」

  大廳里瞬間安靜。

  林淵觀察著他們的反應,繼續推演:「我相信,那些有錢人肯定是非常樂意的,可是,這公平嗎?你們十年寒窗苦讀,拼了命去擠那座獨木橋,結果別人花點錢,就能買到你們夢寐以求的身份,如果這樣的政策出台,你們會不會覺得憤怒?」

  「這絕對不行!」台下一個男生忍不住喊了一聲。

  「對,這不公平!」另一個女生也附和。


  「大家覺得不公平,這就對了。」林淵點頭,「但滿清的皇帝不僅這麼幹了,他們幹得更徹底,你捐得更多,你不僅能拿到學歷,你還能直接做官。」

  林淵轉身,面向臉色鐵青的六位專家,發出靈魂質問。

  「孫老師,我想請問。」林淵的聲音在演播大廳迴蕩,「這些靠著捐錢修園子買來官位的商人,他們進入官場之後,手裡掌握了權力。」

  「他們是會老老實實地去給老百姓辦事,還是會想盡一切辦法,把自己當年砸進去修行宮的錢,連本帶利地從老百姓身上榨回來?」

  大廳內鴉雀無聲。

  這個經濟學循環實在太清晰了,富商出錢修園子——皇帝賣官賣爵——商人當官搜刮百姓——百姓承擔所有成本。

  所有的帳,最終還是落在了底層窮苦人的頭上,而史書上卻乾乾淨淨地寫著:皇帝南巡,不費國帑。

  前排的學生們眼睛亮了,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剛才林淵說《起居注》不可信。

  孫立人拿著麥克風的手指在發抖,想辯駁,想說這是古代捐納制度的特殊性,想說這是兩碼事,但對上台下那些大學生充滿審視的目光,這些官方套話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旁邊的蒙老師急了,拿起麥克風就要開口:「林淵,你這完全是……」

  「等我把話說完。」林淵抬起手,用一個堅決的手勢打斷了蒙老師。

  表情收斂了剛剛的從容,目光變得有些沉痛,走回自己的沙發前,沒有坐下,而是單手扶著沙發背。

  「剛剛我拆解了錢是怎麼來的,現在,我們再來聊聊這六下江南的一路上,老百姓到底出了什麼力。」林淵的聲音低沉下來,「大家都上過學,應該在美術課本或者畫冊上,看過一幅世界名畫,叫《伏爾加河上的縴夫》。」

  觀眾席里傳來幾聲附和,那幅畫太出名了,十一個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男人,像牲口一樣拖著沉重的貨船,在烈日下艱難跋涉。

  「大家對這幅畫印象深刻,是因為它展現了極度的苦難。」林淵停頓了一下,「但我想告訴大家,古代皇帝下江南的船隊,遠遠比這龐大,也遠遠比這殘酷。」

  林淵看著對面的六人:「孫老師,各位前輩,你們天天研究江南的繁華,你們見過京杭大運河的真實地貌嗎?」

  對面的六人沒有回答。

  「很多人沒見過。」林淵面對鏡頭,「大家以為京杭大運河就像長江、黃河一樣,浩浩蕩蕩,船拉起帆就能隨意航行,其實不是的。」

  「我看過很多大運河的資料和舊照片,它很多河段水流平緩,基本沒有什麼流速,更重要的是,很多地方河道並不寬,水也不深。」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變得稀薄。

  「沒有風,水不深。」林淵拋出核心問題,「那皇帝的龍舟,還有隨行的成百上千艘官船,是怎麼走完那漫長的水路的?」

  前排那個扎馬尾的女生猛地捂住了嘴,她似乎猜到了答案。

  林淵給了她肯定的眼神,揭開了史書上極少濃墨重彩描寫的血淚。

  「靠人拉。」林淵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畫面感,「成千上萬的老百姓,被地方官府強行徵調,他們用粗糙的麻繩勒進肩膀里的肉中,在運河兩岸的爛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拖。」

  整個演播大廳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麼龐大的船隊,皇帝在船上欣賞著兩岸的煙雨風光,飲酒作樂。」林淵的語氣變得極具壓迫感,「而在他的腳下,河岸兩邊,是無數穿著破爛衣服、被鞭子抽打著的縴夫,他們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鋪在岸邊,用血肉之軀,拖著大清王朝的盛世體面向前走。」

  林淵轉頭,死死盯住孫立人的眼睛。

  「大家可以閉上眼睛想一下那個場景,那是怎樣的一種痛?」

  孫立人移開了視線,不敢和林淵對視。

  林淵並沒有放過他,直接發起了最後的道德審判。

  「孫老師,你剛才說康熙不與民爭利,說他心懷天下蒼生。」林淵向前邁出一步,「如果他真的像漢文帝一樣是個仁君,當他站在高高的龍舟上,看著兩岸成千上萬自己的子民像牲口一樣流著血汗拉船時,他怎麼忍心去六次?!」

  這句話如同炸雷,劈碎了大廳里的安靜。

  「他怎麼忍心?!」林淵再次逼問,聲音震盪著所有人的耳膜。

  沒有回答,六位學界名宿集體沉默,劉教授低著頭看著鞋尖,趙德發緊緊閉著嘴。

  台下的觀眾席中,幾位老人的眼眶紅了,那個時代出過苦力的人,最能明白那根繩子勒在肩膀上是什麼滋味。

  年輕的大學生們則感到一種三觀重塑的震撼,書本上輕飄飄的「南巡」兩個字,此刻在他們眼前滴著血。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激烈的情緒壓回心底,重新換上一副冷峻的面孔。

  「所以,收起你們那些華麗的辭藻吧。」林淵看著對面的陣營,拋出了下一個致命的懸念,「既然下江南的老百姓這麼苦,既然國庫也需要這些買官賣官的錢來填補。」

  「那我很想請教一下各位專家,康熙晚年頒布的那道讓你們吹上天的『永不加賦』的聖旨,他到底是從哪裡把這筆虧空給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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