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你們都要相信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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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斷。

  林淵將手機隨手擱在桌上,八月的餘熱順著半開的窗欞卷進屋內,沒有去管電視台那些正處於水深火熱中的接線員,也沒有去猜測京圈那幫大佬此刻是如何摔杯子的。

  餌已經拋了,鉤子也咬實了,接下來的半個月,讓這股輿論的狂風在民間再刮一會兒就好,他站起身,洗了個蘋果吃了起來。

  有掛的人生,最需要的就是耐性。

  與此同時,這場風暴早就不再局限於電視台和報社的熱線電話里,它像水銀瀉地一般,滲透進了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條毛細血管。

  東城區,槐樹胡同。

  下午三點,老槐樹的葉片被曬得有些打蔫,蟬鳴聲拉得又尖又長,仿佛快要喘不上氣,樹蔭底下,水泥砌成的象棋盤周圍圍了四五個老頭。

  幾把馬扎,幾個掉漆的搪瓷茶缸,高末茶的香氣被滾水一激,在這片方寸之地彌散開來。

  「啪!」

  李大爺手裡捏著一枚木質的『炮』,重重拍在棋盤的楚河漢界上,「將軍,老趙,你這車可是保不住了。」

  趙大爺戴著啤酒瓶底厚的花鏡,盯著棋局看了足足半分鐘,眉頭的褶皺擠成了川字,沒去動自己的車,而是抬起手,端起旁邊的茶缸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用茶水掩飾自己進退維谷的窘境。

  「你這棋走得太刁。」趙大爺搖了搖頭,視線從棋盤上移開,順勢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這兩天只要一坐下來,腦子裡全是家裡那個倒霉孫子,昨晚打開電視機,又全是那勞什子的辮子戲,氣得我連新聞聯播都沒看進去。」

  這話一出,原本專注於棋局的幾個老頭,目光瞬間聚攏了過來。

  手裡盤著兩枚獅子頭核桃的王大爺冷哼了一聲,核桃在掌心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誰說不是呢,難道他們就不知道這些成天磕頭請安的玩意兒,有多讓人討厭?要說那些人寫的劇本,台詞倒是編得花團錦簇,但裡頭藏著的壞水,可是滿得都要溢出來了,我看哪,這是有心思不純的壞人混進隊伍里來了,專門拿我們家的孩子開涮。」

  「可不只是壞人,那叫遺毒未清。」坐在石墩上的錢大爺接過話茬,他年輕時在廠里當過車間主任,說話總是帶著定性的意味。

  錢大爺用粗糙的手指點著棋盤邊沿,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咱們這個歲數的人,可是親眼見過那幫遺老遺少的,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就算後來進了民國,他們不還是端著架子對咱們這些干苦力的吆五喝六,我看,就是當年那場風暴沒把他們的根兒刨乾淨,現在倒好,便宜他們了。」

  趙大爺連連點頭,手裡的花鏡摘下來拿布擦著:「哼,他們也就瞧著現在上頭一門心思發展經濟,顧不上跟他們在文化上較真。」

  「你看看他們現在變本加厲的樣兒,一個個真以為這紫禁城還是他們家的呢,要是放以前咱們老廠長還在的時候,借他們幾個膽子,你看他們敢在電視上這麼宣揚當奴才?」

  幾個老頭深有同感地搖頭嘆息,老百姓的邏輯極其簡單直白——誰教我家孩子下跪,誰就是我的階級敵人。

  「不過要我說,咱們也別太悲觀。」王大爺停止了盤核桃的動作,布滿老年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讚賞,「總還是有眼睛雪亮、骨頭夠硬的好後生,你看那個大學生,叫林淵是吧?不就是他最先站出來,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嗎?」

  「老王,這你可就說錯了。」

  一直抱著個老式收音機沒吱聲的老劉頭突然插話,眯著眼睛,一副洞若觀火的表情:「不是他第一個看出來,是咱們其實都看出來了,但只有他第一個敢站出來大聲說出來。」

  「那幫人樹大根深,把持著影視圈,這孩子現在算是把天捅了個窟窿,我就是擔心,他會不會被那幫遺老合夥穿小鞋?」

  「穿小鞋肯定是躲不過。」錢大爺重新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的浮沫,「但我聽我家那正上高中的大孫子說,這林淵後生可不是個善茬,他不僅沒服軟,反而追著那幫人在全國報紙上罵呢,連著把滿清當年那點見不得光的老底都給掀了。」

  說到這,胡同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號稱「胡同百曉生」的林大爺手裡攥著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揚子晚報》,步履生風地走了過來。他腳上那雙老北京布鞋踩在青磚上,甚至走出了幾分京劇名角登台的節奏感。

  「都在呢,下什麼棋啊,」林大爺將報紙往石桌上一放,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是一種掌握了第一手絕密八卦的驕傲。


  「老林,又順著哪陣風聽見什麼稀奇事了?」王大爺笑著打趣。

  林大爺環顧四周,特意壓低了嗓音,身子往前湊了湊:「這報紙上,還有南邊學生在網上的帖子裡,都傳瘋了,你們不是好奇那幫拍辮子戲的遺老,當年是怎麼發家的嗎?」

  幾個老頭瞬間豎起了耳朵,連正在苦思冥想怎麼解殺局的趙大爺也停下了動作。

  「那林淵後生在文章里出了道算術題,專門算那孝莊文皇后大玉兒的情史。」林大爺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晃了晃,語氣抑揚頓挫。

  「好傢夥,從皇太極到多爾袞,那關係亂得,就跟咱們院裡那團扯不開的毛線球似的,他們不是天天在電視上演冰清玉潔、感天動地的純愛嗎?這回底褲都被扒下來了,當年那康熙帝的一臉大麻子,保不齊是從哪邊論出來的血統?」

  大爺們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悶笑,這種帶著厚重歷史粉飾的高端桃色新聞,遠比家長里短刺激得多。

  「這還不算完。」林大爺顯然還沒抖盡包袱,他神秘兮兮地搓了搓手,眉飛色舞地說,「那林淵後生還有個推斷,你們想想,那些遺老當年遊手好閒,憑什麼一到八十年代就突然闊綽了,拍電影、包劇組,錢從哪來的?」

  眾人面面相覷。

  林大爺一拍大腿,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八度:「那是人家孫殿英將軍當年東陵走了一遭,給他們開了光啊!據說這幫人眼看著祖宗的家當被軍閥倒騰出來了,轉念一想,與其便宜外人,不如自己動手。」

  「人家那是半夜拿著鐵鍬,去給自家的祖墳做了個徹底的『物理清算』,拿著老祖宗陪葬的寶貝去南方換了第一桶金,這就叫原湯化原食,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話一出,原本還端著文化人架子的大爺們,徹底繃不住了。

  「哎喲喂,我的個親娘哎。」趙大爺笑得手裡的茶缸都端不穩了,茶水灑在褲腿上也沒察覺,「這也就是他們這幫沒脊梁骨的能幹出來,拿著刨祖墳換來的錢,反過頭來拍電視劇教育咱們怎麼尊宗敬祖?這真叫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

  「精闢啊!」李大爺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怪不得他們拍戲總喜歡加下跪的戲碼,感情是半夜跪祖宗墳頭跪出來的。」

  爽朗的笑聲在老槐樹的樹冠下迴蕩,這就是最純粹的市井解構,什麼高貴血統、什麼文化規矩,在這套混雜著邏輯閉環和黑色幽默的推演面前,全部碎成了渣。

  在一片快活的空氣中,王大爺突然止住了笑,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了最角落裡一直沒怎麼插話的老張頭身上。

  老張頭今年已經八十一了,身體硬朗,就是有個多年的心病——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生下的全都是孫女。

  他做夢都想在閉眼之前抱上個重孫子,眼下他兒媳婦肚子裡正懷著,預產期就在這個月,老頭這幾天緊張得整宿睡不著覺。

  王大爺乾咳了兩聲,憋著笑,湊到老張頭跟前,一本正經地開了腔。

  「老張啊,你不是天天上愁你們老張家的香火問題嗎,剛才老林講的那段歷史秘聞,你聽出裡頭的門道沒有?」

  老張頭手裡捏著把破蒲扇,被點到名,有些發懵地搖了搖頭:「什麼門道,不就是一幫敗家子刨祖墳的事兒嗎,有辱斯文。」

  「你看你,腦子就是轉不過彎來。」王大爺伸手在老張頭肩膀上拍了拍,語重心長地分析起來,「你想啊,那大玉兒夾在那麼複雜的男女關係里,最後怎麼就平平安安生下兒子穩坐江山了,再看看那幫遺老,去祖宗墳里走了一圈,回來就發財拍戲當大佬了。」

  王大爺強忍著嘴角的抽搐,拋出致命的結論:「這就說明啊,這地下挖土的事兒,它邪門,但是它轉運啊,尤其是對求子、求富貴,那叫一個立竿見影。」

  「你兒媳婦這不是馬上要生了嗎?你說,你要是趁著月黑風高,去你們東陵墳頭……稍微搞點『破壞』,挖兩捧黃土借借那邊的運勢,說不定下就是一個大胖重孫子,這樣你就算到了地下,對你們老張家的列祖列宗也有個交代了不是?」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大爺先是憋氣,隨後全都憋紅了臉,肩膀開始劇烈聳動,這老王也太損了,居然把封建遺毒的玄學套用到了生育問題上。

  老張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那是一張極為精彩的臉,先是錯愕,緊接著眉頭緊鎖,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類似於『似乎在邏輯上真的挑不出毛病』的思索,但隨即猛地回過神來。

  「胡說八道!」老張頭手裡的蒲扇在空中猛地一揮,扇出一股帶著怒氣的熱風,「這都哪兒跟哪兒啊!老王,你少拿我開涮,我都八十多歲了,還能信這種無稽之談?」

  老張頭板起臉,努力挺直腰杆,試圖展現出一種不為封建迷信所動的崇高境界。

  「咱們這輩子,經歷過破四舊,學習過唯物史觀,怎麼連我這種沒怎麼上過學的人都不如,要相信科學!」老張頭義正言辭地定調,眼神堅定得不容反駁,「生兒生女那是基因決定的,靠挖土,簡直是封建餘孽的思想!」

  眾人看著他那副快要急眼的樣子,也就識趣地收了聲,只是眼底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然而,就在這份義正言辭的宣告落地後不到十秒鐘。

  老張頭的視線開始不自覺地往地面的青磚上瞟,手裡的蒲扇扇動的頻率也變得毫無規律,突然清了清嗓子,一把抄起自己的馬扎夾在腋下。

  「那個……時間不早了。」老張頭沒有看任何人,視線虛無地飄向胡同口的方向,「我這幾天總感覺腰骨有點酸,胸口也不太舒服,可能是昨天吹了穿堂風,我得先回家躺一會,這棋你們下吧,我先撤了。」

  說完,根本不給大爺們反應的時間,老張頭轉過身,邁開雙腿。

  剛才還自稱「腰骨酸」的老人,此刻雙腿捯飭得比二十歲的精神小伙還快,那背影,帶著一種不顧一切奔赴某種偉大使命的決絕,三步並作兩步地消失在胡同的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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