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大爺在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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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鈔能力鋪路的效果立竿見影,一夜之間,南方各大都市報、晚報的社會版面,全被密密麻麻的走訪調查填滿。

  印出來的全是老百姓最真實的恐懼。

  報紙上沒有高深的文化理論,只有金陵少年宮門口,六歲孩子那一句字正腔圓的「喳」;只有魔都徐匯區,一位母親指著鏡頭哭訴自家獨生子成天模仿大內侍衛的絕望。

  時代紅利下成長起來的第一批獨生子女,是所有家庭碰不得的命根子,對於那些下海經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才換來一點體面的南方家長來說,這篇文章如同當頭棒喝。

  這已經不是電視劇好不好看的問題了,這是有人想在精神上閹割他們的後代。

  下午六點,天色擦黑。

  林淵推開椅子,按下了電腦機箱的電源鍵。

  「滴——」顯示器閃爍出幽藍的光。

  數據機發出粗糲的撥號聲,林淵雙手離開鍵盤,端起旁邊的搪瓷茶缸,吹開浮沫,抿了一口溫水,並不急著去發聲,這幾天他只需要做一個觀察者。

  屏幕加載出水木清華BBS的界面。

  林淵目光微轉,不出所料,北方高校的BBS板塊上,關於「辮子戲危害」的帖子已經被頂成了鮮紅色。

  儘管還有人試圖用「藝術自由」來和稀泥,但南方傳來的報紙內容,已經將這些理客中的嘴徹底堵死。

  視線滑動,林淵點開南方高校聯合BBS的專區。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南方學生沒有北方那種身處皇城根的顧慮,他們的討論直擊要害。

  滑鼠滾輪往下拉,頁面上刷新出幾百條回復,林淵掃過那些長篇大論,視線在其中三條加精置頂的帖子上定格。

  第一條ID叫「復旦經濟學徒」:「兄弟們,咱們算筆經濟帳,這幾部大戲的投資動輒上千萬,資金從哪來?報紙上那些跳腳的大拿,祖上全是前清的破落戶,憑什麼到了八十年代初,他們就能拿出這筆巨資盤活製片廠?」

  「結合前幾天那位林老弟的『倒斗說』,「還外來說」,這資金的原始積累,根本經不起推敲,這就是用我們先人的骨血,拍洗腦的片子,再賣給我們看,一魚三吃,好一門空手套白狼的買賣。」

  第二條ID叫「歷史的塵埃」:「看透不說透,其實這不僅僅是門生意,大家仔細分析那幾部劇的排播時間,全壓在晚八點黃金檔,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重塑正統性。」

  「他們借著演繹康乾盛世,向大眾灌輸一種『被統治是一種福氣』的潛意識,當所有人都覺得清朝皇族是雄才大略、情深義重的時候,誰還會去計較當年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債?」

  第三條ID叫「南風老陳」發言最為辛辣:「最可怕的不是他們拍這些,而是他們試圖壟斷文化定價權,現在是1998年,我們正處於工業化追趕的關鍵期,需要的是開拓進取的銳氣,是敢為天下先的狼性。」

  「而他們塞給我們的,卻是磕頭、請安、主僕尊卑那一套,這是想幹什麼?這是想把新一代年輕人的膝蓋重新打軟,方便他們這些所謂的『京圈貴族』繼續坐在轎子上當大爺!」

  「說得透徹。」林淵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眼底透出一抹讚賞。

  網際網路剛剛興起的時代,能泡在BBS上的,無一不是頂尖高校的精英,只要給他們一個支點,他們的邏輯拆解能力能把任何偽裝剝得一絲不掛。

  但並非所有人都會順理成章地接受現實。

  就在林淵準備關閉網頁時,幾個新註冊的帳號突然在帖子下方開始瘋狂刷屏。

  ID「燕京老客」:「我看你們這些大學生就是吃飽了撐的!就是一門生意而已,你們非要上綱上線,電視劇是為了娛樂,你們平時念書那麼累,看看俊男靚女談戀愛怎麼了,別老覺得有人要害你們。」

  緊跟著,ID「貝勒爺的核桃」跳了出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收視率放在那裡,老百姓就是喜歡看大清,喜歡看皇帝微服私訪,喜歡看後宮的爭風吃醋,怎麼著,市場經濟,老百姓喜歡看什麼,我們就拍什麼,你們懂什麼市場規律,瞎起鬨!」

  林淵看著屏幕,這是一種典型的詞窮表現,當邏輯被全面擊潰後,他們只能死死抱住「市場規律」和「老百姓喜歡」這兩根殘破的浮木。

  滑鼠在兩人的發言上停頓了一秒,林淵甚至能想像出電腦屏幕那頭,那些遺老子弟急赤白臉、瘋狂敲擊鍵盤的狼狽模樣。


  根本不需要林淵下場。

  不出五分鐘,南方大學的BBS網友們展現出了屬於文化人的終極殺傷力,沒有一句粗口,但每一句話都直插對方戶口本的最深處。

  ID「西子湖畔」率先開火:「這位『燕京老客』兄台,您這一口奴才味兒,想必是從令堂的胎教便開始薰陶了吧?令尊當年沒在內務府掛個閒職,替主子端個尿盆,真是屈才了。」

  「看您這文字,滿篇都是對皇權的諂媚,真替您家祖宗牌位捏把汗,不知夜半時分,令堂是否會夢見您那條長了一半的無形辮子?」

  緊接著,ID「羊城狂客」直接對上那個「貝勒爺的核桃」:「老百姓喜歡看?不,閣下弄錯了因果,是你們這群吃著先人爛紅利的寄生蟲,把這些工業廢水強行灌進老百姓的電視機里,至於您一口一個大清,在下甚是佩服。」

  「觀閣下之行文,想必家裡的族譜是從皇太極的馬廄里開始修的吧?這主子都已經駕崩幾十年了,您還在論壇上替他們守靈呢,這份孝心,您可千萬得燒在令尊的墳頭,莫要委屈了你們家代代相傳的軟骨頭。」

  樓層瞬間蓋起幾十層。

  「閣下家風淵源,想必家裡至今還留著淨身房的手藝,要不要我去給您引薦幾位主顧?」

  「汝母之教誨,定是讓您遇事多下跪,今日在這論壇之上,您膝蓋不疼嗎?」

  林淵靠在椅背上,看著滿屏不帶一個髒字、卻把對方祖宗十八代翻出來挨個敬酒的回覆,忍不住笑出了聲。

  端起茶缸,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文化人的對線,剝奪了粗鄙的詞彙後,剩下的是極具殺傷力的黑色幽默,那幾個嘴硬的帳號在被輪番「問候」了族譜和高堂之後,徹底失去了聲音,宛如石沉大海。

  輿論的戰場,已經大獲全勝。

  但林淵知道,真正的荒誕,往往發生在屏幕之外。

  ……

  同一時間,京城,槐樹胡同。

  夜深人靜,月黑風高。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從一處四合院的偏門溜了出來。

  張大爺壓了壓頭上的解放帽,今天穿得極度講究,一身打著補丁的藏青色上衣,腳下蹬著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左肩上斜挎著一個帆布兜子,兜子裡裝著一把半舊的工兵鏟。

  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胡同里連只野貓都沒有,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靠在牆根的二八大槓自行車推了出來。

  下午在老槐樹下,老王那句玩笑話,像是生了根一樣在他這八十一歲的腦子裡瘋狂生長。

  「這地下挖土的事兒,它邪門,但是它轉運啊……」

  張大爺活了這把歲數,見慣了風浪,他不是不懂科學,但兒媳婦肚子裡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種,是他這輩子跨不過去的坎。

  再說了,他一個八十一歲的老頭子,半夜去東陵那邊溜達溜達,就算被人逮住了,誰還能把他怎麼著,難道還能把他這把老骨頭抓去蹲大獄?

  這叫什麼,用那個什麼林淵文章里的話來說,這就叫規則漏洞!

  張大爺左手捏著車閘,右手把帆布兜子的帶子往上提了提,工兵鏟的木柄撞在自行車的大樑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咽了口唾沫,在心裡盤算著路線。從這騎車到東陵,那可是個體力活,但他覺得自己的腰板前所未有的硬朗。

  「那些個遺老都能去祖宗墳里借運發財拍電視……」張大爺踩上腳踏板,借著慣性把腿一跨,「我老張家去借一捧黃土,求個帶把的重孫子,怎麼就成封建迷信了?」

  這叫師夷長技以制夷。

  自行車鏈條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張大爺挺直了腰杆,借著微弱的月光,像是一個肩負著家族復興使命的老將軍,決絕地蹬著踏板,消失在胡同盡頭的拐角處。

  而此刻的張大爺並不知道,和他有著同樣想法,準備利用「高齡免責」這個Bug去給老張家、老李家借運的大爺們。

  絕不只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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