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如果這樣,族譜都要為我單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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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的大腦迅速對這番話進行了最為通俗的解構。

  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支在膝蓋上,雙手用力交叉在一起,這是心理學中典型的缺乏安全感與防禦姿態。

  戲必須做全。

  「王教授,約翰先生的話我聽懂了。」林淵舔了下發乾的嘴唇,眼神閃躲著沒有直視對面的外賓,「可是,讓我去你們的地盤,當著全世界的面去說這些……我有些害怕,我才十八歲,就是一個寫字的,這種事,會不會顯得我是在……抱怨?」

  林淵把那個更為敏感的詞咽了下去,換成了一個不輕不重的「抱怨」。

  約翰一直盯著林淵的臉部。

  他看著林淵緊握的雙手和躲閃的眼神,心裡最後的疑慮徹底打消,這反應太精準了,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中國學生,面對國際聚光燈的第一反應就是退縮。

  約翰立刻向前探出上身,湛藍的眼睛盯著林淵,語氣變得更加溫和且充滿蠱惑性,語速放慢,讓王教授能夠同步翻譯。

  「林,你難道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嗎?」約翰攤開右手,手心向上,做了一個極具包容性的動作,「抱怨?不,那叫陳述事實,我們基金會所有的同事,在聽了你的事情之後,都被你的精神深深感動。」

  王教授壓低聲音,用一種充滿感情的語調將約翰的話同步傳達給林淵。

  「我們都認為,你身上具備這個時代年輕人最該有的精神!」約翰加重了語氣,眼神中透出一種莊嚴感,「那是衝破舊秩序的勇氣,難道,你不想讓全世界的年輕人,都以你為榜樣嗎?難道你想一輩子被困在這小小的圈子裡,被那些傲慢的舊權貴永遠踩在腳下?」

  約翰拋出了第一個魚餌:世界級的名譽。

  旁邊的黑人戴維斯也適時調整了坐姿,露出潔白的牙齒。

  「林,你的情況我們非常清楚。」戴維斯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天生的節奏感,「你在文章里表達的一些觀點,老實說,和我們奉行的自由市場理念有些不一樣,但這不重要。」

  戴維斯收起笑容,顯得十分真誠:「我們看中的,正是你身上那種不甘平庸的反抗精神,你的文章,你的演講,無一不透露出你是一個天生具有領袖氣質的年輕人。」

  戴維斯指了指林淵的胸口:「你的才華不該被埋沒,你反抗強權的精神更是全世界的財富,你應該走向更大的舞台,接受更廣泛的讚譽,而不是在這裡忍受毫無理智的封殺與詆毀。」

  領袖氣質,時代榜樣,全世界的財富。

  三個連環高帽子砸下來,林淵坐在對面,眼瞼微垂。

  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群海外機構的洗腦話術,十幾年如一日的沒有長進,先把人捧上神壇,賦予一種虛無縹緲的使命感,讓人產生一種「我生來就該拯救世界」的錯覺,然後心甘情願地去當他們意識形態輸出的炮灰。

  如果坐在這裡的不是兩世為人的林淵,換作任何一個普通大一學生。

  長期面對國內作協的打壓,精神高度緊繃,突然面對兩個國際友人如此直白、高級的讚美,估計早就熱血上涌,眼眶通紅,當場拍板把護照交出去了。

  林淵抬起頭,臉上適時地泛起一抹潮紅。

  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不再那麼牴觸,反而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扭捏:「戴維斯先生過獎了,我也沒你們說得那麼偉大,我就是看不慣有些事情,順嘴說了幾句,你們這樣誇我,我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這種欲拒還迎的態度,落入對方眼中,就是即將咬鉤的明確信號。

  一直負責翻譯的王教授敏銳地察覺到了林淵的鬆動。

  作為這次會面的中間人,他急需拿下這份投名狀,王教授放下手裡的咖啡杯,身體傾向林淵,立刻插話,試圖完成臨門一腳。

  「林老師,你還在猶豫什麼呢?」王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變得有些痛心疾首,「你年紀輕輕,眼界應該放寬一點,這不光是你個人的事情,這關係到文化交流的大局。」

  王教授看著林淵的眼睛,拋出了一個他自認為無法反駁的大義:「難道你忘了偉人對我們的教導了嗎?你不是一直都很推崇那些歷史進步的思想嗎?」

  林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路數,開始用大詞壓人了。

  林淵坐直身體,目光清澈地看向王教授,臉上滿是求知的疑惑:「我沒有忘記啊,只是,我一時想不起來,偉人在這種出國做個人家庭困難匯報的事情上,是怎麼教導我們的了?王教授,您學問深,您能給我詳細說說嗎?」


  林淵的語氣非常誠懇,態度極其端正,完全是一個虛心請教的晚輩模樣。

  王教授被這直白的反問噎了一下。

  臉部的肌肉短暫地僵硬了零點幾秒,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枯燥的理論庫里翻找出一個合適的詞條來包裝這個見不得光的勾當。

  兩秒後,王教授點了點頭,語重心長地開口:「林老師,你怎麼能這麼狹隘呢,難道你忘記了『世界人民大團結』這句至理名言了嗎?」

  王教授的聲調開始上揚,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大圈:「文化是沒有國界的,你的苦難,你家庭的不幸,反映的是一個轉型期社會的陣痛,你把這些帶到國際上去講,讓世界了解真實的我們,這就是在促進世界人民大團結啊!」

  王教授頓了頓,目光緊逼林淵:「現在這麼好的機會放在你面前,他們出錢出資源,為你搭建最高級別的演講平台,你還猶豫什麼,你這是在為人類文化交流出自己的一份力氣!」

  這一番偷換概念的宏大敘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公知演講。

  林淵在心裡默默給王教授記上了一筆,這種人如果不被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簡直對不起他今天這番慷慨陳詞。

  林淵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消化王教授的話。

  過了半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王教授,您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我當然願意為此做出努力,只要是對大局有用的事情,我沒有二話。」

  聽到這句話,王教授的眼底爆發出難以掩飾的喜悅,他立刻轉頭,用英語向約翰和戴維斯通報了這個好消息。

  約翰聽到答覆後,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

  但他覺得還不夠,還差最後一步,要徹底控制一個人,不僅要給他榮譽,還要從心理學層面徹底擊潰他的防線,重塑他的認知。

  約翰再次開口。

  「林,聽到你答應,我非常高興。」約翰的語速變得更加平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心理醫生口吻,「但是,王剛才告訴我,你對自己能夠產生的影響力,依然存在疑慮,你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能有什麼效果,對嗎?」

  王教授同步翻譯過來。

  林淵點了點頭:「是的,約翰先生,我覺得我分量不夠。」

  約翰連連擺手。

  「林,你太看低自己了。」約翰盯著林淵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悲憫,「我們對你的了解,甚至比你自己對自己的了解還要深刻。」

  約翰收回手,指尖交叉放在身前,開始了他籌謀已久的心理剖析。

  「林,我們研究過你的成長軌跡,你出生在一個重工業衰落的城市,你的父母是普通的工人,甚至面臨失業,這種出身,這種長期物質匱乏的生存環境,讓你骨子裡帶著一種無法抹除的、濃濃的自卑。」

  約翰的用詞非常直接,沒有給林淵留任何情面。

  「你在面對那些北京的特權階層時,你的憤怒,你的反擊,表面上看是勇敢,但在我們看來,那正是你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應激反應,你在害怕他們,你潛意識裡覺得你比他們低等。」

  王教授的翻譯一字一句地落在咖啡桌上。

  林淵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雙手依然交疊在膝蓋上。

  他內心十分平靜,甚至覺得十分可笑。

  這就圖窮匕見了,先給你扣上一頂自卑的帽子,否定你所有的原生動力,如果一個心智不堅定的年輕人聽到這番話,絕對會陷入自我懷疑,從而徹底被對方的話語體系俘虜。

  約翰見林淵沉默,以為自己精準命中了目標的軟肋,他繼續加大籌碼。

  「所以,林,你應該大膽地站出來。」約翰的聲音充滿了蠱惑的力量,「你只有大膽地站出來,接受我們的邀請,站到美利堅的講台上,面向全世界展示你的思想,那一刻,你才能真正治癒你骨子裡的自卑。」

  約翰攤開雙手,仿佛在賜予林淵新生。

  「你是一名鬥士,只有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你才能真正地走出來,成為一個完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鋪墊完成,情緒到位。

  約翰決定拋出今天最後也是最大的那個炸彈。

  他身體微微後仰,語氣中透出一種施捨恩典的傲慢:「林,只要你這次去了總部,把一切匯報清楚,你完全可以把你家庭的悲慘經歷,以及你個人的反抗,重新加工成一本紀實小說。」


  約翰直視著林淵的眼睛,放緩了語速,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基金會,會在國際出版界為你提供所有的宣發渠道,到時候,這本深刻反映問題的小說,說不定能讓你成為你們國家第一個,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人。」

  諾貝爾文學獎。

  這六個字一出,連坐在旁邊的王教授都愣住了,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看向林淵的眼神里充滿了扭曲的嫉妒,這可是諾獎,哪怕只是一個運作提名,也足以在國內封神。

  林淵坐在單人沙發上,大腦完成了所有的利弊分析。

  他當然知道這是個畫在天上的大餅,西方基金會確實有能力運作這種獎項,但前提是你必須成為他們手中最聽話、叫得最凶的那條狗,必須不遺餘力地向自己的母國潑髒水。

  前世那些拿了這種獎的人,最後在國內的名聲臭不可聞。

  這群人,在蠱惑人心和包裝政治籌碼方面,確實有著極其成熟的工業化手段。

  內心雖然在無情地吐槽這幫人的虛偽與算計,但林淵知道,現在的劇本,到了情緒大爆發的最高潮了。

  林淵猛地抬起頭。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眶周圍迅速浮現出一層憋出來的紅暈。

  「諾……諾貝爾文學獎?」林淵的聲音直接劈叉了,帶著極度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雙手一把抓住面前的咖啡桌邊緣,身體死死向前傾,仿佛要把半個身子探過去。

  「約翰先生,您說的是真的,我……我真的可以拿諾貝爾文學獎?」林淵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這個……這個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您覺得我行?」

  約翰看著林淵這種近乎失態的反應,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林,你有這個潛質,只要你按照我們說的去做。」

  「做,我肯定做!」

  林淵毫不猶豫地大聲回答,他的眼睛裡放著光,那是一種看到絕世珍寶時貪婪且瘋狂的光芒。

  轉頭看向王教授,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

  「王教授,您聽見了嗎,諾貝爾文學獎!」林淵激動的語無倫次,聲調在咖啡館裡顯得格外突兀,「這要是真的,那我林淵可算是徹底青史留名了啊!」

  林淵一拍大腿,發出一聲脆響。

  「按照咱們中國人的傳統,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如果我真拿了諾獎,以後回東北老家,我家的族譜,都得為了我林淵,單獨開一頁!」

  林淵仰起頭,看著咖啡館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神狂熱。

  「單開一頁啊王教授,頭一頁寫我太太太太爺爺,第二頁就得寫我林淵!」

  王教授看著林淵那副被名利沖昏頭腦、粗鄙且狂熱的模樣,心裡升起一陣濃濃的鄙夷。

  果然是個泥腿子出身,聽到諾獎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回東北老家修族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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