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我們非常看好你身上的精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淵將雙手收回,交疊在膝蓋上,後背稍稍離開沙發靠背,肩膀向下微沉,眼神中的銳利被一種名為「誠惶誠恐」的情緒完美替換。

  他看著王教授,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

  這是一次極具迷惑性的留白,他在給對面三個人充足的時間去品味他們所謂的「上位者威壓」。

  王教授很享受這種氛圍,推了推眼鏡,捕捉到了林淵細微的動作變化,在王教授的邏輯體系里,這是一個來自北方重工業小城、剛剛踏入大城市一年的鄉下大一學生,面對國際頂級機構拋出的橄欖枝時,最真實的生理反應。

  激動、慌亂、不敢置信。

  「林老師,你先平復一下心情。」王教授端起面前的拿鐵,動作十分優雅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調整了坐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具長輩的包容。

  「你現在在全國的學生之中,確實是有一些影響力。」王教授的語氣轉了一個彎,從熱情過度到了某種現實的拷問。

  「但是,很多主流的媒體或者老資格的學者,對你還是保持著一種特殊的態度,這一點,你身處輿論中心,你應該最清楚。」

  林淵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咖啡杯。

  這套說辭並不新鮮,標準的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先指出你在國內的處境堪憂,再告訴你美利堅是唯一的避風港。

  林淵不說話,王教授便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戳中了對方的痛點。

  「你應該知道,這次美利堅總部的機會有多麼難得。」王教授的身體向前傾斜,極力拉近與林淵的物理距離,壓低聲音。

  「你在國內孤軍奮戰,太難了,只要你接受了這次邀請,去總部做了匯報,拿到了他們頒發的榮譽背書,我相信,等你再回國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對你怎麼樣。」

  這是一張巨大的政治籌碼。

  王教授看著林淵依舊沉默的表現,繼續追加籌碼:「你現在和北京那邊的文化圈水火不容,人家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地發文章針對你,甚至把你告上了法庭,其實本質上,也就是因為你動了他們的蛋糕,而你又沒有一個能夠壓住他們的身份。」

  王教授用食指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強調著接下來的話語。

  「可是,如果你去參加完這次匯報和演講,你再帶著國際青年學者的頭銜回來,北京那邊的文化圈,誰還敢小看你?」

  「他們那些作協的委員、那些主編,誰有過這種直接受邀去總部演講的待遇,所以,林老師,機會難得,你可一定要抓住,這不僅是學術交流,更是你的護身符。」

  林淵在心裡發出一聲冷笑。

  用西方的骨頭,回來砸中國人的碗,這就是這群買辦知識分子的處世哲學,他們不覺得自己跪著,反而覺得能戴上別人給的項圈,是一種無上的榮耀。

  坐在一旁的白人約翰雖然聽不懂中文,但他從王教授的語調和林淵那副「侷促」的姿態里,判斷出了當前的進度。

  約翰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帶著濃重鼻音的美式英語開了口,王教授立刻轉變為同聲傳譯的角色,在中間進行轉述。

  「林,你是你們國家裡,像你這個年紀的青年中,第一個得到這種最高級別邀請的人。」約翰攤開雙手,臉上掛著標準的外交辭令式微笑。

  王教授將這句話翻譯過來。

  約翰繼續說道:「在你們的歷史上,也沒有哪個年輕人能享受到這樣的待遇,所以,您應該知道,這份邀請對你未來的事業能帶來多大、多麼不可估量的幫助,我們會為你提供最好的平台。」

  黑人戴維斯也適時地接過了話茬,往後靠在沙發上,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顯得十分隨和。

  「林,你還有什麼疑問或者擔心嗎?你可以隨時說出來。」戴維斯的雙手放在腦後,語速十分緩慢,「我們是非常尊重個人意願的機構,這一點,王是最清楚的,我們提倡自由,從來不會強迫任何一個人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

  王教授翻譯完,用一種近乎鼓勵的眼神看著林淵,等待著那個最終的「Yes」。

  信息鋪墊到這一步,林淵知道,是時候拋出魚餌,看看對方到底要在自己身上索取什麼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西方非政府組織免費提供的國際護身符。

  林淵慢慢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透著一種老實人特有的固執與不解。

  「王教授,約翰先生,戴維斯先生。」林淵依次稱呼了三人,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不好意思,「你們說了這麼多好處,我也明白這機會十分珍貴,可是,我一直有個最基礎的疑惑沒有解開。」


  王教授立刻坐直身體:「你問,有顧慮我們當場解決。」

  林淵雙手攤開,看向對面的三個男人。

  「我不知道我去美利堅那邊,到底是去演講什麼?」林淵的語速變得很慢,咬字十分清晰,「我就是一個寫小說的學生,我難道去他們的高校里,給他們講中國古代的歷史考證?還是講我那幾本小說的創作思路?」

  林淵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對方的微表情。

  「這些我都不知道。」林淵搖了搖頭,表現出一種極其負責任的謹慎,「如果連過去講什麼、主題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真的沒有辦法立刻就答覆你們,希望你們能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過去丟人。」

  這番話合情合理,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學生,擔心自己到了國際舞台上不知道說什麼,這種露怯的表現,讓王教授和約翰等人徹底放下了最後的防備。

  王教授將林淵的疑惑翻譯給了約翰。

  約翰聽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他以為獵物在擔心牙口不好,吃不下這塊肥肉。

  約翰笑著開了口,語速輕快,王教授立刻跟進翻譯。

  「林,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擔心這個,你演講的內容非常簡單。」約翰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緊緊鎖住林淵,「你不需要去講什麼複雜的文學理論,你只需要講述一下,你的家庭,以及你本人的真實經歷。」

  林淵目光微凝,表面上卻依然保持著困惑:「我的家庭經歷?」

  「對。」約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富有煽動性,「我們做過很詳盡的調查,我們知道你的家庭在東北那個重工業城市,以前的條件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說是貧困,你的父母經歷了工廠的下崗風波,為了供你上學,吃了很多常人難以想像的苦。」

  約翰緊接著說道:「是因為你寫文章掙了錢,你的家庭才好了一點,你才有能力把父母接到上海,過上更好的生活。」

  林淵的手指在褲縫處輕輕摩擦了一下,他沒有出聲,任由對方把那套帶有強烈偏見和政治色彩的邏輯完整展示出來。

  王教授的翻譯一字不落地傳達著約翰的意思。

  「所以,我們總部的委員們都認為,你這種從底層泥沼中掙扎出來的經歷,實在太勵志了。」約翰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去美利堅,站在講台上,把你們東北下崗工人的那種悲慘、那種絕望,完完整整地講給全世界聽。」

  約翰的意圖徹底暴露,他們根本不在乎林淵的文學才華,他們只需要一個來自中國內部的當事人,站在國外的講台上,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己國家的體制如何讓底層百姓受苦。

  這就是最鋒利的政治刀刃。

  「這可以給我們的國家青年帶來更好的鼓勵,讓他們知道資本主義社會的優越。」約翰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約翰沒有停下,他繼續加碼:「除了你的家庭,關於你個人的經歷,也更加富有學習的精神,你在北京最好的大學讀書,卻在學校和文化圈裡,受到了那些有著特權背景的權貴子弟和舊勢力的瘋狂打壓。」

  約翰攤開雙手,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

  「你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平民,你是靠你自己的才華和不屈不撓,走到了今天,這一切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你身上對抗體制、對抗特權的反抗精神,正是我們基金會最想看到的火花。」

  黑人戴維斯接過了話,他的語氣比約翰更具煽動性。

  「林,我們還知道您現在國內的處境,您還在受到北京那些特權者極不公平的對待。」戴維斯指了指林淵,「他們壟斷著話語權,天天在他們的報紙上對你進行詆毀、抹黑,可是你從來沒有退縮。」

  戴維斯總結道:「所以,我們請你去美利堅參加演講匯報,目的非常單純,就是想為你提供一個自由發聲的舞台,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一個了不起的鬥士,即使在面對特權階層的時候,你也毫不畏懼。」

  話說到這裡,整個閉環徹底清晰。

  林淵坐在單人沙發上,安靜地聽完了王教授最後一句翻譯。

  咖啡館裡薩克斯的音樂恰好吹奏到一個低音部分,悠揚中帶著一絲滑稽。

  林淵的大腦迅速對這番話進行了最為通俗的解構,翻譯成市井語言,這三個人的意思就是:你拿我們的錢,去我們的地盤,當著全世界媒體的面,罵你們國家的政策,罵你們的體制,然後我們給你蓋個戳,封你一個公知的頭銜。

  讓你回去噁心你們自己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