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大強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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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將玻璃杯輕輕端起,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看著對面那個留著偏分頭的年輕人。

  東哥手指夾著的紅梅香菸燃燒著,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他的目光在林淵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停留。

  眼前這個大一學生,不僅名利雙收,而且眼光也好,這不是一次隨意的師兄弟吃飯,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面試。

  東哥吸了一口煙,將菸頭摁滅,沒有承認窘境,也沒有強行反駁,他選擇將皮球踢回去。

  「林大才子眼光銳利。」東哥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拍黃瓜放進嘴裡,「中關村水深,前期的壓貨周轉確實是個吃資金的無底洞,看你這架勢,是準備在這個坑裡扔點真金白銀了?」

  林淵聞言,放下酒杯。

  「東哥,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林淵語氣里透著一種坦蕩,「我手裡確實有筆閒錢,原本我是打算讓我小舅在這個場子裡先摸清各路門道,然後我再拿錢入局,這電子零售行業未來幾年是爆發期,我很看好。」

  說到這裡,林淵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吃鍋包肉的陳建軍,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

  「不過這事實在有點強人所難。」林淵用手指了指小舅,「我小舅這個人,干點實實在在的裝機手藝,那是絕對的行家裡手。」

  「但你要是讓他去和那些八面玲瓏的代理商周旋,去搞櫃檯里的進退博弈,那簡直是太難為他了,這活兒他不適合,做了只會徒增內耗。」

  陳建軍聽了,不僅沒惱,反而如釋重負般地笑了起來。

  「淵子這話說到根上了。」陳建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連連擺手,「東子,你也不是外人,我不怕露怯,那些拿假內存條騙學生的招數,我看在眼裡都覺得難受,讓我去跟那幫人稱兄道弟套交情,我真做不來,我就適合守個攤子修修電腦。」

  林淵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回東哥身上。

  「所以,我一直在尋找一個懂行、有底線、而且具備管理思維的操盤手。」林淵聲音放緩,「只是幾個月下來,始終沒有遇到合適的人選,事情也就一直擱置到了今天。」

  這段話說得通透,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只有尋找同路人的坦誠。

  東哥沒有順著話茬往下接,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邏輯,一個寫出百萬版稅的暢銷書作家,手裡握著充裕的資金,自己親自下場操盤絕對比找外人更穩妥。

  「林淵,你既然看得這麼通透。」東哥雙手環抱胸前,那雙帶著審視的看著林淵,「這門生意的門道你比誰都清楚,你這種腦筋自己下場包管一年內就能壟斷半個賣場,何必非要找人合夥分利潤?」

  面對這個必然會拋出的疑問,林淵想都沒想,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因為我對做生意,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興趣。」

  林淵的回答乾脆利落,看了一眼喧囂的窗外,那是熙熙攘攘為生計奔波的人群。

  「人活著,不可能不跟錢打交道,錢是工具,是讓人活得有尊嚴、讓我自己能站直了身子說話的底氣。」林淵回過頭,眼神里透著執拗,「但我內心真正渴望深耕的,依然是我現在的職業。」

  林淵拿起酒瓶,給三人的杯子重新添滿。

  「我喜歡文字,我希望通過我的書,我的文章,去拆解一些虛偽的表象,去影響一部分人的思想和認知,這是我個人價值的最終落腳點。」林淵舉起酒杯,虛碰了一下桌面。

  「生意場上的勾心鬥角太費心神,我不想因為每天算計光碟機的進貨價,而磨滅了我拿筆的鋒芒,所以,我需要一個能替我衝鋒陷陣的人。」

  東哥聽完這番話,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

  「你倒是實在。」東哥笑出聲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自古文人清高,你算是個異類,不過你說的對,做生意這攤子事,但凡有條正經的康莊大道走,誰願意進來蹚渾水,這買賣裡面,說實話,挺髒的。」

  東哥放下空杯子,身子前傾,目光灼灼。

  「你鋪墊了這麼多。」東哥用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你不會是看好我,想給我這小打小鬧的櫃檯計劃投資吧?」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聰明人之間不需要再繞彎子。

  林淵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微微點頭:「東哥,確實如此,這筆資金,我打算交給你來操作。」

  聽到這句準話,東哥深吸了一口氣,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何況是面對一個比自己小了幾歲、卻精明到骨子裡的學弟,他等待著林淵開出苛刻的條件。


  林淵看出了他的警惕,並沒有立刻談錢。

  「其實在一刻鐘之前,你在門外說想單幹的時候,我並沒有投資你的打算。」林淵慢條斯理地陳述著,「中關村裡有野心想當老闆的人,一板磚下去能砸倒十個,但是,你後來補充的那句話,改變了我的主意。」

  東哥眉頭微皺:「哪句?」

  「不售賣假貨,明碼標價,開正規發票。」林淵一字一頓地複述出這十二個字。

  東哥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本以為林淵看中的是他在外企的渠道和經驗,或者是他能吃苦的勁頭,卻沒想到,打動這個百萬作家的,居然是他內心深處最不願向現實妥協的那點商業潔癖。

  「這三點,和你最初提出來的商業理念,可以說是嚴絲合縫。」林淵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面,仿佛在敲擊著某種無形的契約,「這是我在這個遍地假貨的市場裡,最在乎的底線。」

  東哥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林淵,你這話說得挺有意思,但放在現在的中關村,這就是個笑話。」東哥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兩根,遞給林淵一根。

  「現在來配電腦的,懂行的極少,全靠導購一張嘴,別人賣水貨、二手翻新件,一台機子能掙兩千利潤;我堅持賣正品,利潤就只有兩百,在劣幣驅逐良幣的環境裡,我這套說辭,連我自己心裡都沒底。」

  林淵接過煙,沒有點燃,而是放在鼻尖嗅了嗅。

  「東哥,你只是憑直覺摸到了時代的脈搏,但你還沒有看透這種策略背後真正的人性。」

  林淵將煙擱在桌面上,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蛻變,不再是那個侃侃而談的大一新生,而是一個商業導師。

  「我們來拆解一下中關村現在的生態。」林淵豎起一根手指,「電腦,或者說數碼外設,對現在的普通中國老百姓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動輒大幾千甚至上萬塊的開銷,這等於一個普通家庭一年甚至兩年的總收入,這就好比七八十年代買三大件,是一筆極度慎重的重資產投資。」

  東哥聽得入神,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當一個人拿著一年的積蓄來消費時,他最恐懼的是什麼?」林淵拋出問題,沒有等回答,直接給出答案,「是不確定性,他害怕買到假貨,害怕機子出問題沒人管,害怕自己成了被導購宰割的冤大頭,現在的中關村,絕大多數櫃檯都在利用這種信息差大賺快錢,把顧客當成一次性收割的韭菜。」

  林淵身體前傾,雙手交疊。

  「這個時候,你給出『正品、明碼標價、帶發票』,表面上看,你的價格沒有優勢,確實會把那些只圖眼前便宜、拿著比價單挨個櫃檯砍價的客戶擋在門外,但實際上呢?」

  林淵的眼中閃爍著銳利。

  「你是在建立一種這年頭最稀缺的東西——信用壁壘,對於那些真正有購買力、且極其渴望安全感的客戶來說,你的櫃檯就是一座避風港。」

  「當他們知道在你這裡不用擔心被騙,出了故障只要拿著發票就能找到人負責時,那一兩百塊錢的差價,他們不僅願意掏,而且掏得心甘情願。」

  這番市場剖析,如同一道驚雷,在東哥的腦海中炸響。

  他之前只是隱約覺得,想要做長久生意就不能騙人,但他從未能像林淵這樣,運用嚴密的經濟學和消費心理學,將他那樸素的直覺,解構為一套能夠在這個時代降維打擊的商業武器。

  林淵看著東哥變幻的神情,繼續這套理論。

  「失去那些只看重低價的劣質客戶,根本不是損失,你篩選出來的,是那些對售後和信譽有著極高忠誠度的優質群體。」

  「這些客戶不僅僅是一次性買單,他們背後的單位採購、他們的親戚朋友,都會因為這份信任,源源不斷地轉化為你的回流客。」

  林淵做出最後的總結。

  「在別人還在拼盡全力賺取一次性信息差黑錢的時候,你只要守住這十二個字,你賺取的將是整個市場的話語權和定價權,所以,東哥,你這不是商業潔癖,這是在給自己打造一塊刀槍不入的金字招牌。」

  東哥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酒杯。

  那是遇到絕對知音的戰慄感。

  「林淵。」東哥將杯中僅剩的半杯二鍋頭仰脖喝下,「我在中關村跑了幾個月,晚上回出租屋裡想破了頭,覺得這條路走得太險,今天聽你這一席話,就像是在迷霧裡看見了探照燈,一下子全亮堂了。」

  東哥重新拿起筷子,這一次他的動作穩如泰山。

  「你說的對,大家都在用嘴保障售後,可一旦出了問題,櫃檯換個老闆,去哪找人?我要做的,就是給這種虛無縹緲的保障,丟掉貪便宜的散客,吃透那些要安心的長線客戶,這生意閉著眼睛都能做大!」

  陳建軍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雖然那些高深的名詞他未必全懂,但外甥三言兩語把一個外企高管說得心悅誠服的畫面,讓他這個做舅舅的與有榮焉。

  「說得好!」陳建軍抓起酒瓶,「就沖這十二個字,我也得敬東子一杯!」

  三人再次舉杯,這一次的碰撞,不再是簡單的校友寒暄,而是一條隱秘的商業聯盟陣線,在1998年的中關村正式成型。

  放下酒杯,東哥臉上的紅暈散去,恢復了職場人特有的敏銳與理智,情懷與邏輯已經打通,接下來就是最核心的利益分割。

  「林淵,理念相通,咱們就算是坐到同一條船上了。」東哥雙手放在桌沿,目光坦誠地看著林淵,「你出資金,我辭職全職操盤,但親兄弟明算帳,這第一筆投資的具體數額,以及這櫃檯未來的股份占比,你心裡是怎麼劃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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