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經濟會議正式開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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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內的爭論聲一浪高過一浪,關於京滬高鐵到底建不建的論戰,幾乎變成了沿海財政壓力和內陸技術恐慌的批鬥大會。

  林淵坐在角落的列席位上,只是靜靜看著這群掌握著地方經濟命脈的實權人物,為了眼下的財政帳本吵得面紅耳赤。

  看著這些極力抗拒高鐵立項的臉,林淵腦海里不可抑制地冒出幾句極其荒誕的論調,前世千禧年後,某些端著西式咖啡的公知面對呼嘯而過的高鐵,是怎麼在報紙上酸腐的來著?

  「高鐵跑得太快了,請等一等你的人民,不要把靈魂落在後面。」

  還有更離譜的,「這種風馳電掣的速度,徹底剝奪了普通人沿途欣賞自然風景的鬆弛感,缺乏一種騎驢慢行的古典浪漫,更像是一種現代鋼鐵流水線上的生硬押送。」

  想到這裡,林淵嘴角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誚,靈魂?鬆弛感?

  讓這幫滿肚子風花雪月的文化人,去春運的綠皮火車車廂連接處,聞著刺鼻的汗酸和煙味,單腿懸空熬上三天三夜,看他們還能不能對著車窗外的冷風憋出這種浪漫的屁來。

  高鐵必須建,這是跨越空間壁壘、盤活全國一盤棋的唯一物理血管,雖然按歷史進程,京滬高鐵真正破土動工得等到十年後的2008年,但此刻這間紅樓會議室里的算計與博弈,正是這台國家機器預熱時的必然摩擦。

  就在眾人因為高鐵資金缺口爭論不休時。

  「滋——」

  麥克風被按通的細微電流聲,突兀地切斷了會場的雜音。

  出聲的是一位坐在U型桌左側中段的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他的桌牌上印著一行字:體制內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陳修平。

  「徐主任,各位領導,關於交通基建的資金缺口,大家都有難處,這是客觀現實。」陳修平的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長期站講台的清晰篤定。

  「但我們在抱怨國庫沒錢、地方沒錢的時候,是不是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我們還沒有徹底釋放能夠造血的超級引擎。」

  徐副主任放下手中的鋼筆,目光轉向他:「陳研究員,你指的引擎是什麼?」

  「是土地,確切地說,是全面放開商品房市場。」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在1998年這個節點,全面停止福利分房的紅頭文件還在最高層的案頭反覆推演,並未正式下發,這是一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雷區。

  「各位,我們現在的制度太落後了。」陳修平翻開面前的筆記,不用看數據,直接脫稿而出,「地方單位找政府批地,自籌資金蓋家屬樓,按資排輩分給職工,這種模式叫什麼?這叫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看向全場,帶著壓迫感:「單位的很大一部分資金被壓在這上,勞動力的流動性被一套分配房死死拴住,外面的進不來,裡面的出不去,市場怎麼可能有活力?」

  一位沿海地市的負責人皺起眉頭,提出疑問:「陳教授,房地產開發我們地方上也在搞幾個試點,但說到底那就是蓋幾棟樓,能有多大體量的造血能力?」

  「蓋幾棟樓?」陳修平笑了,這笑容里透著絕對的專業自信,「張市長,你把房地產看輕了,這不是簡單的蓋房子,這是一台能夠吞吐全社會過剩產能的宏觀機器。」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從源頭算起,一棟商品樓立項審批,首先要什麼?土地出讓金,這是地方財政最直接、最快速的一筆巨額進帳,這筆錢可以立刻拿去修路、架橋、鋪設城市管網,這就是第一道血。」

  「接著開工。」陳修平豎起第二根手指,「打地基、建框架,上游需要海量的原材料,螺紋鋼、海螺的水泥,無數家化工廠生產的塗料和玻璃,還有配套的重型起重機械,你們剛才不是抱怨重工業等米下鍋嗎?這一個樓盤,就能養活幾條停滯的生產線!」

  整個會場的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這種跨行業的全鏈條推演,讓那些身處局部的官員眼前一亮。

  陳修平繼續加碼,聲音提高了半度:「房子封頂交了鑰匙,這結束了嗎?不,這才是一切的開始。」

  「老百姓拿到毛坯房,得裝修吧?得買瓷磚、走線管、買衛浴吧,住進去了,得買大彩電、買冰箱、買空調吧?」陳修平雙手攤開,做了一個極其宏大的收攏手。

  「一個房地產項目,從批地到入住,帶動的是幾十個上下游核心產業,吸納的從農村出來尋找生計的剩餘勞動力!試問,當前我們國家,還有哪一個行業,能有這樣級別的經濟當量?」


  鴉雀無聲。

  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人,此刻全都在腦子裡瘋狂演算著這筆龐大的經濟帳。

  林淵坐在角落,看著神采飛揚的陳修平,心裡暗自讚嘆。

  厲害。

  什麼叫頂尖智囊?這就是,在迷霧重重的九十年代末,能單憑推演就把房地產對國家經濟拉動的全貌勾勒得如此完整、如此精準,這份眼界,絕對是國士級別的真才實學。

  徐副主任眼中的疲態一掃而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陳研究員,你算得非常透徹,但這有個核心問題,房子建起來了,老百姓拿什麼買?現在的職工月均工資就幾百塊錢,你一套房子動輒十幾二十萬,誰買得起?」

  「銀行。」

  陳修平毫不遲疑地給出答案,推了推眼鏡。

  「我們不能總盯著老百姓那點存款,必須要讓銀行給普通購房者提供極其便捷的按揭貸款!」

  陳修平拿出一份外文複印件,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傳閱:「這是我研究的美國和香港的按揭制度,老百姓只出三成甚至兩成的首付,剩下的七成由銀行墊付給開發商。」

  「這樣一來,老百姓提前住進了新房,開發商立刻回籠資金去拿下一塊地,銀行賺取了長達二十年的穩定利息,而地方政府在這個循環里獲得了源源不斷的土地出讓金。」

  「當然。」陳修平話音迴轉,顯出嚴謹,「我們不能完全照搬西方,國外貸款毫無底線,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貸,我們要有取捨,要有我們自己的特色。必須嚴查首付資金來源,卡死購房者的還款能力證明,只要把控住這道防火牆,這就是一台永動機。」

  「好!」

  一位商業銀行的副行長難掩激動:「陳教授這個提議一旦落地,我們銀行的閒置頭寸不僅能放出去,還全是擁有固定資產抵押的優質信貸!」

  會場內自發地響起了一陣掌聲,這種能兼顧各方利益、瞬間盤活全局的方案,贏得了所有實權派的認可。

  徐副主任連連點頭,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抬起頭給出承諾:「陳研究員,你這份方案非常紮實,不僅有理論高度,更具備極強的可操作性,會議結束後,你牽頭形成一份詳細內參,我這邊第一時間簽批向上級申報,絕不耽誤,一切為了發展!」

  林淵聽著眾人的掌聲,看著他們臉上難掩的興奮,他深知上面其實早就在構思全面放開房地產,這是一個時代的必然。

  眼前這些人沒有錯,陳修平更沒有錯,這套方案在接下來的十年裡,確實將中國經濟拉出了泥潭,插上了狂飆的翅膀。

  但他擁有比在座所有人多出近三十年的時間視角。

  林淵在心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這副藥方太猛了,也太誘人了。

  當這台印鈔機一旦全速運轉,地方財政就會嘗到賣地來錢太快的極致甜頭,從而無可救藥地患上「土地依賴症」。

  到最後,房子不再是居住的容器,而變成了綁架全社會財富的金融怪獸。

  未來的年輕人將掏空三代人的六個錢包,背負三十年的債務,去換取幾十平米的鋼筋水泥。

  實體工業的利潤在暴漲的租金和地價面前不堪一擊,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當這輛狂飆的戰車出現滯脹,無數人才會突然驚醒,但代價已經極其慘痛。

  不過,林淵此時什麼也沒說,這杯帶有成癮性的烈酒,國家必須得喝下去,去換取活下來和站起來的基礎體能。

  如果連明天都活不到,談什麼防範後天的癌症。

  會場的氣氛因為找到了破局點而變得有些熱烈。

  但這種熱烈並沒有持續太久。

  徐副主任整理了一下剛才的記錄,將其放在一邊。當他翻開手頭那份紅色絕密文件的下一頁時,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甚至帶上了一股罕見的肅殺之氣。

  「同志們,基建和房地產的討論先告一段落,這兩個都是國內我們自己的盤算。」

  徐副主任的目光變得冷厲,環視全場:「接下來,我們討論下一個問題。」

  他手在文件上重重敲了兩下:「關於當前國企改革中,核心資產引入外資的亂象。」

  這幾個字一出,剛才還熱烈討論的各位地方大員,笑容全僵在了臉上,幾個沿海特區的負責人更是下意識地避開了徐副主任的視線。

  「我這裡剛拿到一份南方某市的合資意向書。」徐副主任毫不留情地翻開其中一頁,「一家擁有國內最高市場占有率的民族日化品牌,不僅要把品牌使用權以低價租給外資,連最核心的配方和銷售渠道,都要全盤作價外包。」

  徐副主任抬起眼,盯著左側那位市領導:「如果我沒記錯,這叫『靚女先嫁』?你們就是這麼招商引資的,把家裡下金蛋的母雞宰了,就為了給人家熬一鍋帶洋味的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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