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經濟會議正式開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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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徐副主任等一行人的步入,紅樓二層這間環形會議廳內原本低微的嗡鳴聲,瞬間安靜下來。

  林淵坐在角落的列席位上,微微直起身子,他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某一個人身上,而是以一種冷眼旁觀的姿態,打量著整個會場生態。

  陸陸續續進來了十幾個人,將會場填得滿滿當當,足有五六十人之多,走在徐副主任前面的,還有兩位頭髮花白、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老者。

  單看徐副主任落後半步的身位和微微前傾的肩膀,林淵便能準確判斷出,這兩位必定是比徐副主任級別更高的統籌型領導,其中一位鼻樑上架著厚重的老花鏡,眼神里透著長年撲在技術一線的嚴謹與疲憊。

  很快,所有人在U型會議桌前按照桌牌落座,沒有鎂光燈,沒有媒體記者,只有白瓷茶杯里裊裊升起的水汽,和翻開筆記本的沙沙聲。

  會議開始了。

  徐副主任理所當然地承擔了主持的職責,沒有拿稿子,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環視全場,聲音沉穩。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從各個省份、各個行業請到紅樓來,不是為了念報告,也不是為了開表彰大會。」徐副主任的開場白極其乾脆。

  「這兩年,咱們在東南亞那場金融風暴里算是穩住了陣腳,地方上的經濟盤面總體也在向上走,這些成績是大家干出來的,有目共睹,我就不廢話了。」

  他話鋒一轉,原本平和的語調突然沉了下來。

  「但成績不能掩蓋沉疴,現在的情況是什麼?是我們很多地方的產能開始出現結構性過剩,沿海的開發區在搶外資,內陸的重工業在等米下鍋,從南到北,發展極其不均衡。」徐副主任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今天這個閉門會,就是來『找病灶』的,大家在實際工作里、在行業里碰到了什麼牆,踩到了什麼坑,都擺到桌面上來解剖解剖。」

  徐副主任話音落下,坐在他左側那位戴著老花鏡的技術型領導接過了話筒。

  「我補充兩句。」老領導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感覺,「我們現在面臨的不僅僅是資金問題,更是技術壁壘的問題,別人跑得快,我們在後面追,追得很辛苦啊,大家不要有顧慮,暢所欲言,說對了咱們研究落實;說錯了出了這扇門,風一吹就散。」

  短暫的開場白,直接給整場會議定下了務實、甚至有些尖銳的基調。

  會議室里陷入了大約十幾秒的沉默,這是高級別會議獨有的博弈時刻——所有人都在大腦里評估著「開第一槍」的風險與收益。

  林淵敏銳地捕捉到了會場氣氛的微妙變化。

  打破沉默的,是最後進來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位。

  這是一個大概四十來歲、額頭微禿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西裝,面前的桌牌上寫著某大型重工機械集團的名號,清了清嗓子,將面前的麥克風拉近一些。

  「徐主任,各位領導,既然要說真話,那我就先拋磚引玉,說說我們這行的苦水。」

  中年男人眉頭皺起,臉上的表情全是無奈:「我是做重型工程設備和大型工具機的,現在擺在我們面前最致命的問題,不是工人不努力,而是我們的產品,在市場上壓根就失去了競爭力!」

  他伸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劃了一下:「別人進口的設備,精度誤差能控制在微米級,而且連軸轉上三年不需要大修;可我們的設備呢?」

  「參數看著差不多,真到了客戶的生產線上,動不動就罷工、漏油,客戶不是搞慈善的,人家寧願花三倍的價格買德國貨、日本貨,也不要我們白送去試用的國產機。」

  會場內不少人微微點頭,在這個九十年代末的節點,國產設備與國際頂尖水平的斷代式差距,是所有製造業從業者心頭的一根刺。

  中年男人的語速逐漸加快,提出了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核心訴求。

  「所以,我個人強烈建議,上面應該在政策上給予我們更多『鬆綁』。」他直視著徐副主任,目光灼灼,「我們自己閉門造車,耗時耗力不說,還不一定能出成果,為什麼不能全面放開,鼓勵我們跟那些國際巨頭搞深度合資呢?哪怕讓外資占大頭、讓他們控股也可以嘛!」

  他咽了咽唾沫:「這就叫『用市場換技術』,只要把人家的先進生產線搬進來,圖紙拿過來,我們的工程師就在旁邊跟著學、跟著看。」

  「這是縮短技術代差最快捷、最有效的捷徑,總比我們抱著一堆落後的圖紙,年年虧損,最後全廠下崗要強得多吧?」


  角落裡。

  用市場換技術?

  林淵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後世三十年裡那些血淋淋的商業教訓,這幫人真以為資本家是搞扶貧的慈善家嗎?

  人家把淘汰了兩代的生產線高價賣給你,核心圖紙和底層邏輯捂得嚴嚴實實,甚至在控制軟體里裝上後門。

  合資的結果,是把國內原本龐大的市場拱手讓人,自己徹底淪為賺取微薄組裝費的代工廠,最後連自主研發的脊梁骨都被打斷了。

  林淵的目光在這位重工老總臉上停留了一會,便看穿了對方的打算:一旦合資成功,企業立刻就能拿到外資注入,帳面瞬間光鮮,管理層名正言順地拿著接軌國際的高薪,至於二十年後這個國家的工業有沒有核心技術,關他什麼事?

  還沒等徐副主任就這個提議表態,坐在重工老總斜對面的一名戴著眼鏡的男人,果斷地按亮了身前的麥克風紅燈。

  「李總剛才的話,可以說是一針見血。」金絲眼鏡男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他的桌牌顯示著他來自交通規劃領域的某個實權部門,「不僅是機械製造業,咱們交通建設領域,現在也面臨著好高騖遠、脫離實際的嚴重傾向。」

  「各位領導,借著今天這個探討實際問題的機會,我想把當前業內爭論最激烈、也是最勞民傷財的一個項目擺出來說一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關於『京滬高速鐵路』的提前立項問題。」

  這兩個字一出來,整個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隨即,周圍人的坐姿發生了細微的改變,好幾個地方主管經濟的幹部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的筆。

  京滬高鐵,這個在90年代初就被提出來的跨世紀宏大構想,在1998年這個時間節點上,正處於最殘酷的博弈和論證階段。

  建與不建,輪軌還是磁懸浮,無數的報告在案頭堆積如山。

  眼鏡男環顧四周,確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後,開始了他極具邏輯壓迫感的推演。

  「我個人的觀點非常明確——現階段,甚至是未來的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我們根本就不具備建設高鐵的國情,這個提議,太超前,也太不負責任了!」

  他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筆記本上重重地點著:「首先,算算成本,一條高鐵,按照目前的初步估算,每公里的造價要過億!」

  「京滬線全長一千三百多公里,這就是一千三百多億的天文數字,各位,一千三百億啊!咱們現在的國庫經得起這麼折騰嗎?」

  他的目光看向在座的幾位地方官員,開始精準地挑動情緒:「在座的各位地方父母官,你們比我清楚,咱們現在還有多少偏遠地區連一條像樣的柏油路都沒有?很多省份連『市市通高速』都做不到。」

  「我們現在最基礎的公路網都還在到處化緣找貸款,卻要出一千多個億,去修一條只給少數有錢人坐的『玩具鐵路』?」

  眼鏡男的話語就像是往沸油里澆了一勺水,瞬間點燃了地方官員們的共鳴。

  他沒有停下,而是繼續將話題引向技術壁壘的深淵。

  「其次,我們有技術嗎?」眼鏡男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剛才李總也說了,我們連普通的工具機都不行,更別提動輒時速兩百公里以上的高速動車組!」

  「輪軌技術也好,德國的磁懸浮技術也罷,一旦立項,這就意味著我們必須全盤引進國外的整車和調度系統。這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

  他最後給出了一個極具煽動性的總結:「飯,必須得一口一口吃,我們現在還是一個剛解決溫飽的窮人,窮人最該乾的是把腳底下的泥巴路鋪平,而不是傾家蕩產去買一套根本穿不起的高級西服。」

  「我提議,高鐵項目必須擱置,集中全部資金,投入到公路建設和基礎貨運鐵路的升級中去。這才是實事求是!」

  (1990年,我們就已經在籌備京滬高速,所以時間上不會錯誤,2008年開始正式建設)

  話音剛落。

  會議桌右側,一位沿海省份的計委領導立刻按下了麥克風,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急切與贊同。

  「我完全同意這個觀點!」這位領導皺著眉頭,倒苦水般說道,「說句難聽的,現在上面讓我們地方配合高鐵前期的勘測,還要我們承擔部分的配套建設費用。」

  「我們省里現在連職工工資都要靠轉移支付來保底,哪裡拿得出錢來搞這種花架子?如果強行上馬,必然會抽乾地方財政的血,甚至逼著我們去強行向銀行違規借貸,這極有可能會成為拖垮地方經濟的最大爛尾工程!」

  「沒錯。」另一位做區域物流的負責人在一旁幫腔,「日本的新幹線那是六十年代人家經濟全面騰飛的時候建的。」

  「我們現在的物流需求,百分之八十是低附加值的大宗貨物,靠的是公路卡車和普通綠皮車,高鐵造價那麼高,票價將來肯定下不來,誰去坐?一點都不符合我們當前的情況!」

  「是啊,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後腿啊……」

  「把一千億分散到各個省去修二級公路,能盤活多少個縣城的經濟啊……」

  整個會議室徹底沸騰了。

  「高鐵無用論」、「高鐵勞民傷財論」在這一刻,仿佛成了在這個紅樓會議室里不可動搖的絕對共識,在巨大的財政壓力和落後的技術現實面前,所有人的帳本都算得無比精明、無比現實。

  徐副主任眉頭深鎖。在這個層面的交鋒里,這股阻力代表的是最真實的下情,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那位懂技術的老領導,老領導的嘴唇緊緊抿著。

  會場裡的聲音越來越大,仿佛這場關於未來國運交通大動脈的宣判,即將在這些保守而短視的計算中被強行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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