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經濟會議正式開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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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副主任那句「靚女先嫁」,像一陣倒春寒的冷風,瞬間把紅樓二層這間會議室里的熱烈氣氛吹散。

  「把家裡下金蛋的母雞宰了,就為了給人家熬一鍋帶洋味的雞湯?!」

  這話的分量極重,坐在會議桌前排的幾位地方官員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視線卻默契地避開了徐副主任那嚴厲的目光,全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整個U型會議桌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坐在角落列席位的林淵,他沒有去看徐副主任手裡的那份文件,因為不需要看,1998年的日化行業,正是外資揮舞著支票本、打著「合資共贏」的旗號,對國內民族品牌展開大規模圍剿的元年。

  打破沉寂的,是一位來自南方某人。

  他清了清嗓子,林淵注意到,這位在開口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拿過桌上的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

  「徐主任,這份合資意向書,確實是我們市里遞上去的。」某人的語速很慢,語氣中帶著一種被誤解的苦澀,「您批評得對,乍一看,這確實是一筆虧本買賣,甚至可以說是崽賣爺田心不疼。」

  某人微微前傾著身子,目光真誠地看著徐副主任:「咱們這家日化廠,牌子確實響亮,建廠四十年了,國內老百姓都認,您看帳面報表,每年確實還有兩三百萬的盈利,但這盈利是怎麼來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如果您去車間走一圈就明白了,那是幾千號工人靠著三班倒,第一,廠里產權歷史遺留問題太多,權責極其不清晰;第二,產品結構太單一,一套肥皂配方、一種洗衣粉工藝,吃了整整十五年。」

  某人長嘆一聲,臉上的苦笑愈發明顯:「但這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設備。」

  徐副主任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翻開手邊的另一份記錄質問:「設備老化,這是全國所有國營廠的通病,國家為了這個,專門撥了技術改造專項資金,你們設備落後,去引進新的生產線、去買新的設備就行了,為什麼要走到全盤合資、把品牌租借出去這一步?」

  「主任,要是真能買到,我們絕不走這條路!」

  某人攤開雙手,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您以為我們沒去買過嗎?市里專門派了考察團去歐洲、去日本,結果呢?人家一看我們是要搞產業升級,直接關門謝客。」

  「那些最核心的高精度乳化分離設備、全自動的灌裝流水線,外商根本不鬆口,就算願意賣,賣的也是他們即將淘汰的二線產品,而且價格高得離譜,售後還要附加各種苛刻條件。」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種無力感:「這其實就是明著告訴我們,核心技術絕對不賣,除非我們答應外資進場,讓他們主導合營,否則我們就只能繼續抱著那堆三天兩頭漏油的老古董,等著被市場慢慢淘汰。」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地方上的困境、企業的沉疴、國際貿易的技術壁壘,全都揉在了一起,但這真的是全部的真相嗎?

  外資不賣設備,這不假,但地方上急著把企業「送出去」,難道就真的只是因為設備嗎,說到底,還是為了那光鮮亮麗的招商引資數據。

  一家連年微利、包袱沉重的老國企,一旦包裝成中外合資項目,幾千萬美元的外資一進帳,這就變成了當年最耀眼的政績。

  至於這個傳承了幾十年的民族品牌最後到底跟誰姓,誰在乎?

  會議室里,某人的話引起了共鳴。

  斜對面,一位來自華東大省的主管經濟的領導立刻按亮了麥克風跟進。

  「徐主任,老王說的設備問題,只是生產端,我們那邊的幾家輕工企業,現在最頭疼的,其實是消費端。」這位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現在的社會風氣變了,門一打開,外面的花花世界全湧進來了,外資品牌無論是包裝設計、營銷手段,還是電視上的那些鋪天蓋地的GG,都對我們的國產貨形成了很大的打擊。」

  「就拿我們省的一家老牌香皂廠來說,質量絕對沒得挑,洗得乾淨,用料實在,價格還只有外國牌子的三分之一。」

  「可結果呢?商場櫃檯一擺出來,人家消費者看都不看,為什麼?因為人家覺得這老牌子包裝土氣、拿不出手,買外資品牌那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徵。」

  搖了搖頭,放下鋼筆:「我們東西再好,人家就是不認,東西賣不出去,庫存就堆積如山,銀行的貸款就還不上。」

  「幾千口子人等著發工資,遠水解不了近渴啊,最後沒辦法,只能去找外資談入股,借他們的外殼,用我們的營銷網絡,大家一起混口飯吃。」


  這兩人的連番發言,像兩塊巨石,重重地落在會議室

  這確實是1998年最真實的寫照,一邊是設備老化、技術封鎖;另一邊是營銷落後、消費者盲目崇拜洋品牌。

  在這兩面夾擊下,無數國企像極了風燭殘年的老人,空有底蘊,卻毫無還手之力。

  徐副主任靜靜地聽完,臉色依舊嚴肅,但剛才那股怒意已經消散了不少,他是國家計委的領導,站得高,自然知道這些地方官不是在無病呻吟,這些困難都是實打實擺在檯面上的。

  「同志們說的困難,我都記下來了。」徐副主任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他試圖在這個困局裡找出一條出路,開始提出自己的建議。

  「但合資絕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營銷不行,我們就學;包裝落後,我們就去請專業的人來設計,你們地方上能不能牽頭,拿出一點魄力,從市級財政里劃撥一部分資金,去跟電視台談GG合作,去打造我們自己的品牌效應?」

  這番話出於好意,方向也是對的,但聽在那些地方官員耳朵里,卻顯得有些空泛。

  某人面露難色,語氣更加委婉:「主任,市裡的財政現在都是捉襟見肘,能保住基礎的運轉和下崗工人的安置費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幾千萬去打水漂做GG,萬一沒見效,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啊。」

  整個會議室的氛圍,逐漸從一開始的探討,變成了一種充滿無奈的消極妥協,所有人的潛台詞都很明確:除了找外資這條大腿,我們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坐在角落裡的林淵,目光冷冷地掃過這些面帶愁容的人。

  你們以為交出控股權,交出品牌使用權,外資就會幫你們更新設備、幫你們拓展市場,天真得可怕。

  林淵腦海里浮現出前世那一本本血淋淋的商業案例,從今天開始往後數幾年,中華牙膏、熊貓洗衣粉、美加淨……這些陪伴了幾代中國人的國民品牌,在被外資所謂的「高價收購」或「合資控股」後,迎來了什麼樣的結局?

  被外資雪藏!

  外資看中的根本不是你們那幾條破舊的生產線,更不是你們那點可憐的帳面利潤,他們看中的,是這些民族品牌在全國幾萬個百貨大樓、建立起來的渠道網絡。

  一旦合資協議簽下,外資立刻就會利用條款漏洞,停止對國產品牌的GG投入,把產能全部轉移到他們自己帶來的洋品牌上。

  國產品牌會被隨意扔在超市最底層的角落裡,任其落滿灰塵,直到徹底從消費者的記憶中消失,這就是一場兵不血刃的鳩占鵲巢。

  林淵他真想站起來,把這些未來發生的事實,告訴眾人。

  但他忍住了。

  這是一種極度清醒的克制,他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大一學生,如果在這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去打這種級別人物的臉,這不僅不會讓事情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反而會讓居中調度的徐副主任難做。

  這是一個講究論資排輩、講究體面的場合,有些話,不能放在大庭廣眾之下當板磚扔,得放在私底下當刀子遞。

  徐副主任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他深知在這種具體的企業經營問題上,國家計委能給出的指導意見確實有限,再爭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好了。」徐副主任端起茶杯,輕輕磕在桌面上,「關於外資入股和品牌授權的議題,今天咱們就先討論到這裡,老王,你們那個合資意向書,暫緩審批。」

  「市里再回去重新評估一下方案,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路子可以走,這個問題很嚴峻,我們上面也會再組織專門的經濟專家進行論證,總之就一句話,合資可以,但我們自己的根不能斷。」

  這個結論,等同於暫時擱置。

  某人鬆了一口氣,只要沒被徹底一刀切斃掉,回去總還有周旋的餘地,立刻點頭應承。

  會議繼續進行,話題轉向了內陸煤炭產能的調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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