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給傳統雜誌一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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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堂口的這家本幫菜館門面不大,但裡頭別有洞天,八仙桌擦得油光水滑,幾道春季時令菜冒著熱氣。

  一砂鍋篤得奶白濃郁的醃篤鮮,一盤翠綠惹人憐的草頭圈子,一碟切得齊整的白斬雞,再配上清爽解膩的馬蘭頭拌香乾。

  桌子中央擺著一壺溫好的石庫門黃酒,酒香和著春筍的鮮味,把早春三月倒春寒的涼氣擋在了門外。

  南方人在吃這方面確實講究,北京這個時候還多是白菜土豆當家,上海這邊已經把春天的滋味端上了桌。

  老周夾了一筷子草頭,配著一口黃酒下肚,整個人透著股由內而外的舒坦。

  「你小子這回可是給我們《萌芽》立了大功。」老周拿筷子點點林淵,語調高揚,「就這兩天,華南華東幾個大區的高校,訂數全翻了番,北方那些報紙越是批你,南方這幫學生越是來勁,印刷廠那邊的機器這兩天就沒停過。」

  林淵端起酒盅淺抿了一口,這黃酒入口綿柔,但後勁卻足。

  「老周,賣得好是好事,但這種靠社會爭議帶來的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林淵放下酒盅,語氣帶著一絲警告。

  「學生們今天是替我出頭,明天要是出了別的什麼大事件,注意力一轉移,銷量還會回落,您這高興得未免有些早。」

  老周拿筷子的手一頓,這話要是擱在別人嘴裡說出來,他非得駁兩句,但林淵這麼一盆冷水潑下來,他反而覺得在理。

  老程坐在林淵對面,手裡剝著個鹽水蝦,慢條斯理地沾了點姜醋。

  「林淵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老程把蝦仁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繼續道,「紙媒現在看著風光,但內里都在叫苦。」

  「《收穫》這幾年的訂數雖然穩在一條線上,但也遇到了瓶頸,現在老百姓家裡都安了彩色電視機,港台劇、錄像帶滿天飛,有空閒時間,誰還願意抱著本厚厚的純文學看?」

  老程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端起杯子碰了碰林淵的酒盅:「你眼光不錯,既然看出了隱患,有沒有什麼破局的法子?」

  林淵迎著老程的目光,沒推脫,這兩位對自己不錯,而且在上海這邊文藝界也有一定的人脈,說不定哪一天就要需要對地方。

  「辦法有,而且本錢不大,就看你們願不願意拉下身段。」林淵拿過茶壺,給兩位主編各自添了些熱茶。

  「說來聽聽。」老周來了興致,連酒杯都放下了。

  「建個BBS。」林淵吐出三個字。

  老周和老程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BBS?」老周遲疑著問,「就是各大高校教育網裡,學生們天天吵架的那個電子布告欄?」

  「對。」林淵點點頭,開始條分縷析地拆解這個概念。「目前紙質雜誌最大的劣勢在於單向輸出,你們把文章印出來,發到全國各地,讀者看完後,反饋最快也要半個月,甚至石沉大海,編輯部和讀者之間,隔著一座巨大的信息大山。」

  林淵從盤子裡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

  「如果《萌芽》或者《收穫》牽頭,拉一條專線,建一個對外的官方BBS站點,把每一期的文章標題發上去,設幾個討論版塊,你們想想,那些買了雜誌的讀者,看完之後有了情緒,是不是就有了發泄的出口?」

  老周摸了摸下巴:「讓他們在網上點評?」

  「不僅是點評,是參與感。」林淵加重了語氣強調。「讀者一旦覺得自己的聲音能被雜誌社的編輯看到,甚至能在上面和作者互動,這種黏性是任何線下活動都比不了的,而且,不僅限於老讀者……」

  林淵稍作停頓,拋出了最核心的利益點:「這不僅是個討論區,更是個極其龐大的天然稿庫。」

  老程聽到這裡,原本隨意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林淵繼續往下說:「現在的高校學生,誰沒在BBS上寫過兩篇長文?你們可以在上面設一個『原創文學區』。那些有寫作天賦、卻不知道怎麼投稿的年輕人,會把心血全發在上面。」

  」你們編輯部連初審的力氣都省了,哪個帖子的回覆高、討論多,直接私信聯繫作者簽下來,這等於把整個網際網路上的野生作者,全裝進了你們的人才庫。」

  飯桌上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老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中華,抽出一支遞給林淵,林淵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抽,老程便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


  兩位做了幾十年出版的老派編輯,此刻的思維正經受著跨時代的猛烈撞擊,他們太清楚單向收稿的痛點,每天拆幾百個麻袋的信件,大海撈針般尋找好苗子,效率極低。

  如果林淵說的方法可行,那將徹底顛覆現有的紙媒運作模式。

  「把讀者圈起來,把作者養在池子裡。」老程夾著煙,喃喃自語地重複了一遍,隨即高興道,「這法子精妙,前幾天我看新聞報導,說搜狐什麼的網絡公司剛成立,我還覺得那是搞電子洋垃圾的,沒往這處想。」

  老周也興奮起來:「回去我就讓社裡的電腦技術員去跑一跑電信局,真要能把這個盤子搭起來,以後選稿子就有直接的市場數據做支撐了!」

  看著兩位主編領會了其中的要害,林淵笑著端起酒杯,敬了他們一杯,這就是時代的時間差,他只需要撥動一點後世極度成熟的網際網路社區運營邏輯,就足以在這個節點讓傳統巨頭受用無窮。

  酒過三巡,菜也吃了一半。

  老程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重新端詳起眼前的林淵,這個大一學生坐在那裡,穿著並不考究,但舉手投足間的格局,甚至比他見過的很多作協主席還要大。

  「林淵。」老程開口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有些探究,「你今天拋出BBS這套理論,可見你對未來的風口有著自己獨到的眼光,你拿出四十萬字的《歲月如鋼》,證明了你在純文學上的功底,但我總有個感覺……」

  老程眯起眼睛:「你小子,心裡盤算的絕對不只是在紙上寫點東西,以你的腦子,按部就班地當個作家,這說啥我也不會相信。」

  林淵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面對這種在文壇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藏著掖著反而落了下乘,大家都是聰明人,開誠布公才能換來真交情。

  「程主編慧眼。」林淵沒有掩飾,坦然迎向老程的審視。「寫書,只是我積累第一筆原始資金和打開話語權的敲門磚。」

  老周停下筷子:「敲門磚?那你真正想幹嘛?」

  林淵給出了答案:「我想拍電影。」

  這話說完,飯桌上剛剛熱絡的氛圍有一瞬間的停滯。

  老程和老周臉上的錯愕明晃晃地擺著,作為文字工作者,他們骨子裡有著對文學的驕傲,在他們看來,劇組裡那些事兒,太雜亂,水太深。

  這幾年第五代導演雖然在國際上拿了幾個獎,但整個國內的電影市場其實並不景氣,甚至可以說是極度萎縮,錄像廳滿大街都是,誰去電影院買票?

  「拍電影?」老周眉頭皺在一起,連連擺手,「林淵,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這中間的水太渾了,就說現在的市場環境,國產片十部有九部是虧本的,你一個文人,轉行去碰那些膠片和鏡頭,這跨度太大了!」

  老程的反應要穩重些,但語氣里同樣充滿了不理解。「老周說得對,退一萬步講,就算你有好劇本,現在的電影體制,也不是你想拍就能拍的。」

  」北影、上影那些國有製片廠手裡掐著廠標,沒有那個『龍標』,你的片子拍出來也是地下電影,連個放映的機會都沒有,你拿什麼去跟這套體製作對?」

  面對兩人的勸阻,林淵沒惱,他很清楚,在1998年這個節點,電影院線改革還沒有全面推開,民營資本進入影視圈依然是個禁區。

  「兩位主編。」林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開始陳述自己的底層邏輯。「這幾年,隨著電視機的普及和盜版VCD的泛濫,電影市場確實在爛包。」

  「但這也是觸底反彈的前,。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是板上釘釘的事,一旦入世,好萊塢的大片就會堂而皇之地開進來,到時候,上面為了保護本土文化,必然會徹底放開民營資本拍電影的限制。」

  林淵的邏輯清晰而嚴密:「我不是現在就去拿著錢砸院線,我想先借北影廠或者其他製片廠的殼,做一部商業化程度極高的懸疑片。」

  「用重口味、快節奏,直接切入VCD下沉市場和部分獨立院線,至於廠標的事,總有吃不上飯的製片廠願意賣這個掛名權。」

  他看著兩位滿臉凝重的主編,最後補上了一顆定心丸。

  「當然,文學是根基。」林淵語氣誠懇,「文字能最精準地傳達我的思想,也是我掌握核心版權的源頭,就算去搞影視,寫作我也絕對不會放棄,《歲月如鋼》只是個開始。」

  聽到最後這句保證,老程和老周一直提著的心這才放回肚子裡,他們最怕的就是這個能把純文學寫出重金屬質感的天才,就此擱筆去商海里廝混。

  「只要你還拿筆,還認我們這兩個老夥計,我們就不攔你。」老程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又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

  「現在的年輕人有衝勁,我們這些老傢伙跟不上了,不過你在北京如果碰壁了,別硬撐,上海灘這邊,上影廠我們還是有幾個熟人的,真要到了買廠標那一步,老周出面,能幫你搭個線。」

  老周拍了拍胸脯:「老程這話在理,你在我們這齣了兩本書,就是我們上海文學圈走出去的人,那些京圈的人想卡你,還得問問我們手裡的筆頭子答不答應!」

  林淵笑著舉起杯子:「那我先謝過兩位,上海的線我留著,不過北京那邊,我還是打算先自己去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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