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更換劇本《巨獸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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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

  該聊的版稅和合約全部敲定,老周把酒杯放在桌上。

  「老程,老周。」林淵開口,語速放慢,「剛聊到拍電影的事,咱們今天得把話說透,北京那邊的報紙怎麼評判我,你們二位都門清,那不叫批評,那叫毫無底線的圍剿。」

  老程沒有搭腔,只是將身體的重心往後靠了靠,一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盯著林淵,等著他把繼續往下說。

  「我手裡原來備著一個劇本,極度商業化的懸疑犯罪類型,專門用來鋪南方的VCD市場和獨立院線,這東西能賺快錢,而且利潤極大。」林淵把問題直接攤開。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要是把這種血漿片拍出來,那幫京圈的人正拿著放大鏡找我的錯處,他們只要往電影局遞一句話,說我毫無底線、迎合低級趣味,我之前在人大立起來的那面現實主義的旗幟,就得當場崩盤。」

  林淵停頓了一下,直視兩位主編。

  「可我要是順著他們的思路,去拍一部純陰暗題材,去迎合國外電影節對中國落後的刻板印象,這片子絕對過不了審,拿不到龍標,我就會被他們徹底釘死在『刻意抹黑國家、抹黑底層』的恥辱柱上。」

  老周聽完,嘆了一口氣:「你小子這是被逼進死胡同了啊,左右都是死局,賺錢的會被罵低俗,揭露傷疤的會被罵抹黑,他們把所有的路都給你堵死了。」

  老程的目光在林淵身上上下打量,這種做了幾十年主編的老江湖,太清楚這其中兇險的政治博弈。

  「林淵啊。」老程語氣沉穩,透著極度壓抑的凝重,「那幫京城的老爺們為什麼敢那麼大聲罵你是流氓無產者?因為他們覺得他們壟斷了解釋權。」

  老程用想了好一會才繼續開口。

  「你這十九歲的年紀,下海蹚這趟渾水,要是想穩妥賺錢,你就別碰電影,安安分分拿著我們給的頂格版稅當個富家翁,但你要是咽不下這口氣,非要在影視圈跟他們打擂台,你拿什麼去贏他們手裡掐著的過審生殺大權?」

  林淵看著老程,自己口袋裡揣著一百三十萬現金,要想掙錢自己有一萬種方法。

  至於求什麼?他要的是徹底打破這個時代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對話語權的壟斷,把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徹底摧毀。

  「您二位看問題直接本質,這確實是個不好破的局。」林淵把空茶杯放下,眼裡閃過一股不一樣的東西,「既然左右逢源是死路一條,那我就索性把什麼都不要了!」

  老周和老程互相對視了一眼。

  「不拍血腥,也不拍純粹的底層互害。」林淵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讓兩人聽的清楚。

  「他們不是說下崗工人都是流氓無產者嗎,他們不是說工人沒有修養嗎,我就要拍一部能堂堂正正拿到國家龍標、絕不抹黑國人,同時又能把國際電影節大獎拿回來的電影!」

  老周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既要上面挑不出毛病給你龍標,又要去國際上拿獎打京圈的臉,這根本不可能,國外影展就愛看咱們的窮苦陰暗,你拍正能量,人家根本不讓你入圍!」

  「誰說正能量就不能拿獎,只要這種力量足夠悲壯,足夠震撼!」林淵滿臉自信地看著兩位主編,「我就要讓他們看看,被他們看不上的產業工人,是怎麼在破敗的廢墟里,用鋼鐵和尊嚴,生生演奏出一種震撼全世界的浪漫!」

  接著林淵把空茶杯放下,給了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不過今天這頓酒沒白喝,路怎麼走,我心裡已經有數。」

  老周和老程互相對視了一眼,大家都是聰明人,既然林淵不順竿爬往下說具體選哪個,那就證明這小子絕不是來求教的,他心裡早就有了一張完整的圖紙,不需要他們在說什麼。

  「成。心裡有數就行。」老周招呼不遠處的飯館老闆,「老闆,加個清炒蘆筍,咱們聊點開心的。」

  接下來的話題,三人默契地避開了北京的爛攤子,從上海灘弄堂里的掌故,聊到幾家老牌出版社的陳年舊事,直到飯局散場,氣氛都極為融洽。

  第二天上午十點。

  上戲斜對角的露天咖啡館,林淵還是裹著那件軍大衣坐在靠窗的位置。

  郝蕾穿著一件駝色的毛呢大衣,一條圍巾繞在脖子上,手裡拎著個小皮包,一進門就精準地捕捉到了林淵的身影,大步走過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林大作家。」郝蕾沒去碰桌上的咖啡,反倒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淵的裝扮,隨後噗嗤一聲樂了,「我最近在《青年報》上看到你的名字,整個頭版全是你的事跡,我尋思著,咱們這未來的文壇巨匠來趟上海灘,怎麼說也得是個西裝革履。」


  她指了指林淵的袖口:「結果你這就穿個軍大衣來見我,這行頭,去劇組演個在雪地里趴窩的逃荒漢子都不用上妝。」

  這話說的直白,帶著那種大咧咧的爽利。

  林淵低頭看了一樣身上穿的軍大衣,這衣服他還真的穿慣了,抗凍,省事,不過他現在兜里有一百多萬,下周還得去北大燕南園當主講人,這身穿著確實有些不合適。

  「昨天剛簽了個合同,光顧著跟那幫老主編和酒,沒騰出功夫收拾自己。」林淵把另一杯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非常爽快地認了下風,「你眼光不錯,人靠衣裝馬靠鞍,談完正事,你受累當個參謀,帶我去南京路挑兩身能見客的。」

  郝蕾把皮包擱在旁邊空位上,笑得很開心:「行啊,能給您這大文化人挑衣服,我也算是提前沾沾光了,不過你大老遠從北京跑過來,電話里說有本子給我看?」

  林淵直接抽出一疊列印紙,隨手放在郝雷面前,劇本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巨獸的呼吸》。

  郝蕾收起笑容拿了過來,起初她的坐姿很放鬆,但在看完了第一場戲後,背脊不由地繃緊,臉上的戲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專注的閱讀狀態。

  紙上寫的根本不是她預想中的懸疑血漿片,也不是那種刻意賣慘賣丑的低劣地下電影!

  這是一個林淵揉碎了《美麗人生》的頂級敘事內核,又將其完美嫁接到東北重工業下崗潮時代的原創劇本!

  劇本講述了一個確診肺癌晚期的老鉗工,廠子破產被封,他為了給罹患視網膜脫落、即將徹底失明的小孫女留下「光明與希望」的記憶,他沒有去偷,沒有去搶,沒有對社會發出哪怕一句咒罵。

  他拉上了車間裡昔日那群連飯都快吃不上的老哥們,這群被時代拋棄的老工人,強行潛入即將被定向爆破的廢棄鋼廠。

  他們利用八級鉗工技術,用無數生鏽的廢銅爛鐵、齒輪、軸承,在這個黑暗的特種車間裡,純手工打造了一套能發出交響樂般轟鳴的龐大機械群!

  他們每天拉動操縱杆,製造出工廠還在巔峰運轉的假象,給小孫女編織了一個屬於重工業時代的終極謊言!

  直到最後爆破倒計時的那一天,老鉗工死在生鏽的操縱杆上,但是他的脊樑依然挺得筆直,字裡行間沒有任何底層互害,全都是中國工人那種用工業力量對抗死神、對抗命運的尊嚴!

  十幾分鐘後,郝蕾雙手按在劇本上,抬起頭,那雙平日裡透著傲氣和野性的眼睛,此刻已經全然消失。

  「本子換了!」

  「換了。」林淵點頭承認,目光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你上次跟我聊的時候,說要弄個血肉橫飛刺激眼球的商業片去搶下沉市場!」郝蕾指著劇本疑惑地詢問,「可現在這個本子,這根本不是商業片,這是用命在寫一首工業悲歌,絕境中的機械謊言,這種荒誕到極點卻又浪漫到骨子裡的劇情,你怎麼構思出來的?」

  郝蕾語速越來越快,情緒完全被劇本帶動:「這裡面那個叫淑嫻的女工,粗魯、市儈、大聲嚷嚷,但她在車間裡拉動那個致命齒輪的時候,身上那種野草一樣的血性,簡直讓人頭不敢相信!」

  「這本子沒有任何政治紅線,」林淵語氣斬釘截鐵,「它讚美了勞動人民的智慧,讚美了親情,讚美了中國工人的骨氣,上報到電影局,沒有任何人敢卡,誰敢卡,誰就是看不起全國幾千萬正在忍受劇痛的勞動工人!」

  郝蕾徹底看懂了林淵的戰略意圖。

  「你真把我當只知道背台詞的花瓶了?」郝蕾語氣裡帶著強烈的不滿,「這幾天北京那些報紙罵你是流氓無產者,罵你煽動底層戾氣!你拿出這麼一個充滿極致尊嚴、絕不妥協的原創劇本,我還能不明白你怎麼想的。」

  「他們不是說窮人不懂高雅嗎。」林淵靠著椅背,滿臉地自信,「我就讓所有人睜大眼睛看著,高雅不是只能擺在他們紅木地板上的洋玩意兒,高雅也可以是底層勞動者用粗糙的雙手,從廢銅爛鐵爆發出來屬於生命的轟鳴!」

  林淵在說著話的時氣場全開。

  「我就要用這個堂堂正正拿到國家龍標的片子,去歐洲三大電影節橫著走一圈,我要把國際電影節的獎盃拿回來,然後狠狠摔在這群人的臉上,我要徹底撕碎他們壟斷文化解釋權的噁心嘴臉!」

  林淵滿臉壞笑地看著郝蕾:「怎麼樣,這部註定要載入史冊、但也註定要得罪整個京圈特權階級的片子,你敢不敢接,那個叫淑嫻的廠花,除了你骨子裡的野性,沒有任何人能演活!」

  郝蕾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換成別的大一學生,在全國報業的連番圍剿下早就精神崩潰了,他不僅沒有半點退縮,反而拋棄了一切防禦,直接端起一本原創,準備發起瘋狂地衝鋒!

  「接,憑什麼不接!」郝蕾一把將那疊劇本死死抱進懷裡,「前幾天我看報紙,心裡就憋著股邪火,那幫人也太欺負人了,既然你敢拿錢出來瘋這一把,本姑娘有啥不敢,這戲要是拍成了,咱們也就算在影視圈徹底站住了腳。」

  「那就別廢話了。」林淵果斷站起身,「劇組正式立項,陪我去趟南京路,今天全場的開銷算我的,給我置辦兩身全上海最頂級的西裝。」

  郝蕾跟著起身,開玩笑地看著林淵:「下血本了,你要穿西裝去見誰?」

  「下周的北大燕南園,聯合文學論壇。」林淵聲音透支一股無奈,「全北京的高校和媒體鏡頭都在那盯著我,我要穿得體面一點,不然那不是太丟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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