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周護犢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程主編的話音剛落。

  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的老周,手端著半茶缸的熱茶,連喝都沒顧上。

  「噹啷」一聲。

  老周把茶缸重重磕在玻璃几面上。

  「老程,過了啊。」老周直起腰,指著桌上那堆四十萬字的手稿,「這是嚴嚴肅肅的純文學巨著,不是街邊報亭賣的武俠小人書。你要求人家一個月拿十萬字大綱?真把這當成印刷廠的測試了?」

  老周偏過頭,側著身子擋在林淵前頭,試圖把話拉回安全線。

  「小林,你別接這個茬。老程這是犯了職業病,他在編輯部罵手底下那幫老油條罵習慣了,隨口胡謅的。」老周擺著手,給出台階。

  「搞創作哪有按秒表掐算的,這第二部牽扯六七十年代的三線建設,全國幾十萬工人家屬鑽大山。要查地方志,要跑大山裡的廢棄兵工廠做田野調查,半年的時間,能把細綱理順,把第一卷的幾萬字開篇敲定,這就已經是高產了。」

  程主編坐在辦公桌後頭,雙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面,一言不發。

  老程自己心裡門清,要一個大一學生在完成第一部四十萬字的高壓輸出後,三十天內擠出十萬字續作大綱,這在出版圈裡堪比天方夜譚。

  他的心理底牌,本來就是半年。只要林淵能討價還價,順坡下驢,這事就成,他必須打磨一下這小子的銳氣,免得去了北京讓人家找茬吃大虧。

  可是,屋裡沒人去順老周鋪好的台階。

  林淵坐在椅子上,甚至連坐姿都沒換一下,手腕搭在膝蓋上,指尖有節奏地點著帆布包,聽完老周的話,轉頭看著程主編,笑了。

  沒出聲,只是笑了笑,透著一股讓在場兩個半大老頭完全捉摸不透的感覺。

  「周主編,您那套慢工出細活的傳統理論,留著教作協那幫拿工資不幹活的老士紳比較合適。」林淵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還要鬆弛,目光直迎著程主編。

  「程主編,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用封殺嚇唬我,無非是怕我這第一部把攤子鋪得太大,後續筆力跟不上,砸了《收穫》的百年金字招牌。」

  程主編沒否認,拿指節叩了叩桌面:「文字有靈,不是靠敲鍵盤就能堆出來的,你起步太高,後面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那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裡。」

  林淵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沿上的那份意向協議書,連看都沒看具體的約束條款,直接從程主編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拔掉筆帽。

  快速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十萬字大綱,我不交。」林淵把鋼筆插回筆筒,「大綱這東西,是寫給那些對時代脈絡沒有掌控力的人看的。」

  老周急得直接站了起來,一把揪住林淵的袖子:「林淵!你不要胡鬧!在老程這裡簽了字就得作數,這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周主編,我從不拿這事胡鬧。」林淵反手拍了拍老周的手背,拉上帆布包單肩挎在肩上。

  「下個末,我不給你們看什麼十萬字的大綱。」林淵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程主編,「第二部的全稿,三十萬到四十萬字之間,關於六七十年代重卡廠工人拖家帶口進深山、搞三線軍工建設的實景全記錄,我會按時按量,原封不動地放在這張桌子上。」

  這話說完,屋子裡的氣氛再次凝固。

  老程原本夾著紅塔山的手指抖了一下,燒了一半的菸灰斷裂,老周更是張大了嘴,平時滿肚子引經據典的詞彙,這會兒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一個月,三十萬字全稿?

  在這個絕大多數作家還得靠格子信紙手寫,或者用286老電腦龜速敲五筆字型的年代,這速度就是印刷廠也難。

  老程閱人無數,天才見過,瘋子也見過,但把天才和瘋子揉在一起,還能保持這種近乎冷酷理智的人,這是第一個。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敲打的官腔,這會兒一個字也說不出。

  「三十萬字……全稿。」老程小聲地重複了一遍,「你確定你不是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我這辦公室,不收殘次品。」

  「您這地方門檻既然這麼高,殘次品遞進來,髒的是我的手。」林淵往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有些發皺的軍大衣。

  「那就這麼定了吧,下個月我來交稿,希望到時候頭版連載的樣刊,我已經能拿到手裡了。」


  林淵朝著兩人點了點頭,甚至沒等老程再甩出什麼反問,乾脆利落地轉身。拉開那木門一步跨了出去。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連遲疑的停頓都沒有。

  屋裡。

  老周愣在原地,直盯著房門方向,好半天才回過魂,轉過頭,指著桌子後頭的老程,憋了半天的火氣終於全都發泄出來。

  「你個老東西,你在我面前擺什麼大編輯的譜!」老周氣急敗壞地在屋裡來回踱步,踩得木地板吱嘎作響。

  「這孩子寫出四十萬字已經耗盡了心血,你還拿封殺來詐他,現在好了,一個月三十萬全稿,這怎麼可能寫得出來,這是在逼著一棵好苗子去拔苗助長!」

  老周越說越氣,走到桌前雙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要是急火攻心,為了趕稿子湊字數,把第二部的結構全寫崩了。到時候你讓他怎麼收場,真按你說的,把他扔進黃浦江里淹死?他是個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你這是在毀他!」

  老周本身就是在《萌芽》搞青年文學的,對待有才華的學生和後生,從來都是護犢子,眼看這麼個開天闢地的好局,被老程一通恐嚇攪成了生死局,這會兒已經顧不上什麼多年老友的情面。

  老程坐在椅子上沒動,任由老周噴著唾沫星子,等老周罵累了,端起早涼了的茶水喝一口後,老程這才慢條斯理地拿過那份簽好字的協議書。

  拿在手裡,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你啊,搞了一輩子青年期刊,看誰都像是需要澆水施肥的小嫩苗。」老程把協議書鎖進抽屜里,「你見過哪家的小嫩苗,敢指著北京那幫老學究的鼻子罵他們虛偽的?」

  老周把茶杯一撂:「那是他有文人的骨氣!」

  「有骨氣是一回事,有底氣是另一回事。」老程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我跟你交個底。」老程回頭看著老周,「我壓根沒指望他一個月能拿出十萬字大綱,我心裡的底線就是半年,甚至他半年拿不出,我也會去社裡抗雷。」

  老周瞪著眼睛:「那你剛才……」

  「不逼一逼,怎麼試得出這塊鐵到底有多硬?」老程笑罵了一聲,手指用力點著那摞《歲月如鋼》的手稿。

  「你還沒看明白嗎,這小子剛才跟你我拍桌子打包票的時候,他連心跳都沒快一下。他在來上海之前,第二部的文字恐怕早就已經刻在腦子裡了,他缺的從來不是靈感。」

  老周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找不著詞。

  回想起林淵剛才那種視一切文學規矩如廢紙的態度,確實不像是一個被逼上梁山的賭徒,反而像是一個手裡捏著四個二加兩王的莊家,正在嘲笑牌桌上的窮鬼。

  「可萬一……」老周還是有些不放心,「萬一他真的只是年輕人意氣用事,一個月後拿出來的本子爛得沒法看呢?」

  老程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根扔給老周。

  「爛了,我私下退稿。他在學校重寫就是了,只要不走正式流程發表,誰知道我退過他的稿?」老程自己也點上一根,吐出一口煙,「你真當我要把這種幾十年遇不到一個的絕世怪才往死里弄。」

  老周捏著煙,愣了半天,終於把這彎繞明白了。

  「你這個老狐狸。」老周哭笑不得,伸手夾著煙指了指老程,「合著你在這兒唱紅臉白臉,全為了把人死死綁在你《收穫》的戰車上。」

  「文化人的事,怎麼能叫綁。」老程撣了撣菸灰,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得意,「這叫同道中人的相互勉勵。這事你得記我一功。」

  老周無奈地嘆了口氣,把煙往耳朵上一別。

  「得,壞人都讓你做了,我還得去給他善後。」老周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挽,「這孩子指不定心裡怎麼罵咱們上海的圈子不近人情呢,這麼好的苗子,要是真因為這事跟你老程離了心,咱們這幫老傢伙才是文壇的罪人。」

  老周急匆匆地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留下老程一個人在辦公室里。

  老程轉過身,雙手按在桌面上,盯著那一厚沓手稿,眼底的亢奮一點點升了上來。

  這個死氣沉沉的文壇,馬上就要被這把東北來的野火,燒串。

  京圈那邊要是知道這份協議簽了字,怕是連夜開心的都找不到東南西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