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和收穫主編的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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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程在五樓。」

  老周在前面帶路,轉過樓梯拐角時,特意放慢腳步壓低了嗓門囑咐。

  「小林,待會兒見了面,你把在北京那套脾氣收一收,老程那個人,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對文字挑剔到了極點。咱們這是學術和純文學的交流,不是意氣之爭,千萬別頂著干。」

  林淵單肩背著帆布包,把包往上顛了顛。

  「您把心放肚子裡,我這人向來尊老愛幼,最講究以理服人。」

  老周橫了他一眼,就這小子在底樓那股油鹽不進的做派,跟以理服人這四個字根本不沾邊。

  沒再廢話,老周直接推開五樓盡頭那扇木門。

  程主編坐在一堆如山的稿件後面,手裡捏著一根煙,聽到動靜,抬起頭,上下打量著跟在老周身後進來的年輕人。

  兩人對視了足足有半分鐘。

  程主編把菸頭按進菸灰缸。

  「這位,就是寫出《沉默的鋼城》,被北京那幾家大刊物聯名發文商榷的林淵?」

  「如假包換。」老周自顧自地拉過兩把摺疊椅,示意林淵坐下,「老程,人我可是完完整整給你帶來了。你前幾天不還在電話里說,北京那幫人興師動眾去壓一個學生有失體統嗎?今天正主就在這。」

  林淵連個多餘的客套都沒有,直接把牛皮紙袋抱出來,平穩地擱在程主編辦公桌上。

  「程主編,這是《歲月如鋼》第一部的手稿,四十萬字,後頭還有兩部在構思,是個三部曲。」

  程主編壓根沒去接那稿子,反倒是盯住了林淵放下的那雙手,那隻右手中指的側面,結著一層厚厚的老繭,骨節邊緣甚至有磨破後重新結痂的痕跡。

  筆桿子磨出來的手,作不了假。

  「三十天,敲出四十萬字?」程主編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林淵的眼睛,「老周在電話里跟我透底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在講笑話,年輕人,下筆快未必是好事,蘿蔔快了不洗泥的道理,作為文字工作者你應該心知肚明。」

  林淵順勢靠在椅背上,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

  「泥洗沒洗乾淨,您過兩眼,自然見分曉。」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不一樣,老周暗自抹了把汗,這小子果真是一點軟話都不講。

  程主編沒發作,抽出第一疊紙。

  偌大的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聲。

  老周拿起暖水瓶,給林淵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林淵端起杯子,小口喝著。

  五分鐘過去,程主編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十分鐘過去,拿起了手邊的紅藍鉛筆,卻沒有在紙上落筆。

  二十分鐘後,把鉛筆往桌上一扔,手指開始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越來越快,呼吸也變得不一樣。

  直到翻完第六章的最後一頁,程主編長長地出了一口粗氣,摘下老花鏡,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抬頭時,眼神已經變了。

  「好大的膽子。」

  程主編開了口,這話卻沒有對著林淵,而是看著老周,聲音帶著極大的震撼。

  「把五三年那會兒大幹快上的生猛勁兒,寫的如此真實,高爐噴鐵水燒瞎眼睛,工長為了年底搶進度瞞報重傷事故……這哪裡是在唱讚歌?這分明是在剖時代的血肉!」

  老周端著茶杯沒接茬,知道這文本的尺度確實屬於踩在紅線邊緣。

  手交叉墊在下巴底,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老周沒給我誇大,你這本子底子厚重感極其罕見。但能不能上版面,後天我得上編輯部的擴大會議,我得去說服社裡那幾個極其注重意識形態的老同志。」

  林淵點點頭,這是傳統出版界繞不開的流程,不急。

  「不過在定規矩之前,我有句話憋在心裡不得不問。」程主編語氣加重,帶著審判意味地盯著林淵。

  「你小子滿打滿算才十九歲吧?連車間的刨床都沒摸過,更沒經歷過五零年那場艱苦歲月,你哪來這麼厚重的真實感?別拿去基層走馬觀花糊弄我,你那遣詞造句里的絕望感,必須是在那種環境裡幾十年才能寫出來。」

  老周也在一旁轉過頭來,這其實也是他心底最大的疑問,一個大一學生,就算是天才,也無法憑空捏造出工人入骨的血脈痛楚。


  林淵不慌不忙地重新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

  「程主編,您研究過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嗎?」

  「自然,俄國文學史上的豐碑。」

  「那您覺得,肖洛霍夫在描寫哥薩克騎兵在頓河邊上揮舞馬刀廝殺的時候,他本人真的騎在馬背上砍過幾個敵人?」林淵攤開手,大言不慚地拋出早準備好的理論。

  「我從小除了看課本,餘下的時間全部用在蘇聯和沙俄的現實主義巨著上,托爾斯泰,奧斯特洛夫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

  「看頂尖大師如何去解剖社會的苦難,遠比自己去親歷來得通透且深刻,咱們國內某些自詡正統的作家,寫苦難全是用悲憫和同情粉飾出來的,太過於矯情。真把人逼到生存的絕境上,底層人連嘆息的力氣都得省著去扛麻袋,哪有功夫對月流珠?」

  林淵嘴角扯出一個極度譏諷的笑。

  「我不過是把蘇聯那種冷冰冰的鋼鐵宏大敘事,強行注入了東北鐵西區幾代工人的這層骨肉里,這在文學結構上叫宏觀解構與剝離,不叫體驗生活。」

  這套說辭可以說是毫無破綻,九十年代的文壇大佬們大多對蘇聯現實主義文學有著難以割捨的仰望,拿這套理論體系去反壓,就算是內行也無法反駁。

  果不其然,程主編和老周對視了一眼,老程原本緊繃的臉上露出驚嘆的笑意。

  「好一個宏觀解構。」程主編語氣軟了下來,「難怪你敢單槍匹馬跟京圈那幫人打擂台。你的文學思維維度,跟他們壓根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老周放下面前的茶杯,頓時來了興致,忍不住插話。

  「小林,既然你把話頭挑到了北京那邊,你透個底,那幫人現在動用各大版面定性你,要徹底阻斷你的出版渠道,你坐在我們這裡,心裡真就一點不犯怵?」

  「我犯怵什麼?」林淵反問,目光銳利。「真正該感到恐懼的,是他們。」

  「哦?」程主編挑起眉毛,「此話怎講?」

  林淵身子往前一探,兩手的手肘穩穩撐在膝蓋上。

  「兩位主編,咱們往長遠看一眼,現在錄像廳、流行樂滿大街都是,社會精神消費正在劇變。再過個兩三年,等信息技術和微型電腦真正普及,老百姓的接收渠道成倍拓寬,您二位信不信,不出三年,傳統純文學紙質書的讀者群會面臨雪崩式的流失?」

  林淵的話極其精準地擊中了兩位傳統出版界舵手的軟肋。

  他們比誰都清楚目前發行的頹勢。

  「在這種歷史轉折點上,那幫掌控著北方話語權的老爺們在忙活什麼呢?」林淵語氣驟然轉換,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京圈的麵皮。

  「他們還在孜孜不倦地探討某個胡同里的風花雪月,或是緬懷幹部子弟下鄉插隊時受過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委屈,他們把這種無病呻吟當作民族苦難的縮影,關起門來互相吹捧,用極其優雅的姿態分配著文學獎項。」

  「底層幾百萬的工人面臨著生存的斷崖,誰有那個閒情逸緻去共情他們那種吃飽穿暖後的小資產階級哀愁?」

  「他們不是指責我寫底層是迎合庸俗嗎?沒錯,我就是在為這種庸俗發聲。」林淵的言辭及其犀利。

  「如果沒人把這幫老工人血淋淋的傷口作為歷史的證詞,將來誰會記得時代這輛重卡碾過去時,有多少人被碾成了無聲的泥土?」

  林淵敲了敲桌子,再次拋出了致命的一擊諷刺。

  「京圈那幫人寫不出下崗工人的痛,不是因為他們文筆不行,而是因為他們這輩子吃過最絕望的苦,可能就是周末去高檔餐廳排隊時,服務員抱歉地通知他們,今天的紅酒牛排賣光了。他們拿著宣紙擦拭著油膩的嘴角,卻還要嫌棄在泥水裡掙扎的人姿態不夠端正。」

  老周整個人都震驚了,被這極其尖銳卻又無法反駁的諷刺震得說不出話。

  程主編也是猛地一愣,反應過來後,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爆發出複雜笑聲,指著林淵,連連搖頭。

  「這番話,真該原封不動地登在咱們《收穫》的卷首語上,北京那幫養尊處優的人若是看了,怕是要集體發函討伐我們。」

  林淵神色冷峻,毫無笑意。

  「程主編,我大老遠坐火車過來,不是來跟他們做口舌之爭的,他們有報紙,有作協,那是他們的舒適區。」

  林淵目光直刺向程主編,毫不掩飾自己龐大的野心。


  「我今天帶著這四十萬字上門,就是想借您《收穫》這塊國內純文學最高殿堂的招牌。他們不是定性我缺乏歷史厚重感嗎?「」

  行,那就讓全國的讀者評判一下,什麼叫跨越時代的工業活化石!這四十萬字只要從您的陣地發出去,到底是誰在虛偽的裸泳,天下皆知。」

  這番野心勃勃的話拋出來,辦公室里的氣氛徹底變了,那種前輩考校晚輩的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平輩之間的相處。

  程主編從椅子上站起身,兩隻手重重地按在那厚厚的牛皮紙袋上,目光灼灼。

  「林淵,這本子,我《收穫》接了!」老程一字一頓,毫無猶豫。

  老周在旁邊急得一驚:「老程,你不是說後天還要上擴大會議討論尺度問題嗎……」

  「不用討論了。」程主編目光決絕,透出知識分子的風骨,「這種體量的史詩級文本,要是讓這小子拿到其他刊物去首發,我這個主編就是歷史的罪人。」

  「上會只是走個審批流程,這本子,我要在下一期的《收穫》頭條開大專欄連載,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刪改!」

  程主編身體前傾,盯著林淵,拋出了他必須確認的底線。

  「但我有言在先。你這第一部描寫了大量極具衝擊力的原始積累慘劇和歷史陰暗面,你心裡比我清楚,一旦有心人拿意識形態來做文章,定性這本書抹黑了那個火紅的年代,這把火會順著版面把我和你一起燒得粉身碎骨。」

  林淵坐在那沒動,連眉眼都沒抬一下,聲音冷淡。

  「這就要看您這位上海灘的文壇泰斗,有沒有這份膽量,陪我把這把梭哈到底了。」

  「我在出版界沉浮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程主編一把拉開左手邊的抽屜,掏出一份蓋了紅章的空白意向協議書,放在桌面上。

  他雙手撐著桌沿,看著林淵,壓低聲音,拋出了一句讓老周都心驚肉跳的話。

  「字我可以簽,資源我可以傾斜,但我有一個條件。一個月內,把第二部的十萬字大綱給我交出來,如果你後續的質量接不住第一部的高度……」程主編的眼神變得異常冷酷,「我能把你捧上神壇,就能把你徹底封殺在黃浦江里,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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