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見老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淵順著人流擠出檢票口,這次來上海只背了一個舊帆布包,裡面除了一身換洗衣物,就只有那一沓四十萬字的手稿。

  走到站前廣場,林淵投幣撥通了公用電話。

  「《萌芽》編輯部。」聽筒里傳來老周略顯沙啞的聲音。

  「周主編,我是林淵。人已經到上海站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老周此刻正看著桌面上那份被打回的版稅申請報告,副社長批註的四個大字如同一記耳光。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情緒:「小林,你怎麼突然跑過來了?這樣,你在出站口等著,我這就安排車去接你。」

  「不麻煩了,我打個車直接過去。」林淵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攔下一輛夏利計程車,林淵坐在副駕駛上報了巨鹿路的地名。

  司機打了一把方向盤,聽到巨鹿路三個字,立刻開了話匣子。

  「小伙子是去那邊拜訪大作家吧,聽叔一句勸,這年頭拿筆桿子換不來大鈔票了。你看看咱們上海灘,大家都在做生意,都在炒股票。」

  「就拿我來說吧,我開這輛夏利,一天跑下來輕輕鬆鬆能掙個兩三百塊!這叫什麼?這叫時代大潮,那些坐辦公室寫文章的,一個月死工資才幾個錢?」

  司機越說越有一種屬於這波時代紅利受益者的自豪感,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局勢。

  「現在這社會,誰還靜下心看書啊?大家都忙著下海撈金,你這麼年輕,與其去搞什麼文學創作,不如去弄點倒賣的營生,來錢比什麼都快……」

  林淵自始至終沒有接話,任由司機在旁邊炫耀著那份暴富的優越感,直到司機正準備大談自己朋友炒股賺了幾萬塊時,林淵才語氣平淡地開口。

  「師傅,前面路口左轉。」

  司機愣住了,滿肚子優越感被這句話生生地咽了下去,只能尷尬地閉上嘴,依言打轉方向盤。

  到了巨鹿路的大門外,老周已經等在那裡。

  兩人碰面,沒有過分的激動。

  老周伸出手,用一種屬於資深文化人的克制與林淵握了握手,在接觸的瞬間,老周察覺到了林淵手上那層厚厚的繭子。

  「周主編,勞您親自出來迎我。」林淵客氣地開口。

  「先進去談。」老周點了點頭。

  到了主編辦公室,老周關上門,沒有寒暄,他深知面對林淵這種極致務實的年輕人,繞彎子反而會落了下乘。

  老周嘆了口氣,語氣中透出一種體制內的無奈。

  「林淵老弟,你的筆力咱們整個編輯部有目共睹,但你要明白,咱們這是國營大廠的底子,上海灘的出版界百年來的規矩,從沒有給純新人抽版稅的先例。」

  「我跟上面爭過,但體制內你應該懂得,破不了例,千字一百五的頂格買斷,這已經是我能爭取到的極限,希望你能體諒我的難處。」

  老周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也給足了林淵面子。

  林淵甚至沒有坐下,只是將帆布包放在茶几上,將用牛皮紙封存的A4列印紙取了出來,擱在桌面上。

  「周主編,關於《下崗紀事》的買斷,就按您說的辦,千字一百五,我認。」林淵語氣平靜,手指點在那摞厚重的紙堆上,「但這四十萬字,是我新敲出來的手稿。」

  老周看著那麼厚的一摞手稿,整個人都愣住了。

  「四十萬字?你才開學幾天時間,這不可能!」

  「全部完稿,第一部,《歲月如鋼》。」林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周帶著極度的震驚,拆開第一卷開始審閱,只看了兩頁,他的表情就變得無比凝重。,篇寫的是1953年瀋陽重型機械廠的建廠史。

  第一代工人用肩膀上的粗麻繩,硬生生把幾十噸的工具機拖進廠區。

  看了一會,老周抬起頭,提出了專業疑問:「小林,這本小說的歷史厚重感極佳,但你在裡面填寫的工具機主軸轉速等參數,會不會不夠嚴謹?一旦成書,這很容易被內行挑出毛病。」

  「原版俄文說明書翻譯過來,最高轉速一千兩百轉,走刀量每轉零點零八毫米。五三年五月份鐵道部的貨運交接檔案編號是機字第四百零九號。」林淵毫不遲疑地對答如流,「您如果不信,可以去部里查檔。」

  老周徹底沉默了,一連看了十章,內心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這種極致的紀實感與史詩感,根本不該是一個大一新生能寫出來的。


  老周站起身,語氣激動:「小林,把這本新書籤給我們《萌芽》!我今天就是拼了這主編的位置不要,也去給你申請特批版稅,哪怕擔天大的責任,我也要把這部作品留在社裡。」

  林淵端坐在椅上,並沒有因為老周的表態而激動。

  「周主編,非常感謝您的認可,但這書,你們真的不太適合你們。」林淵乾脆利落地回絕。

  老周感到不解甚至有些急躁:「《萌芽》的發行量在全國也是前列,有什麼吃不下的?」

  「對,是青年刊物的發行量前列,這就是致命的問題。」林淵直視老周,十分無礙地表示,「北京那幾大刊這段時間是怎麼聯合圍剿我的,您心知肚明。他們壟斷著傳統文學的話語權,指責我寫底層苦難是譁眾取寵。」

  林淵的手指在手稿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這本《歲月如鋼》,第一部寫的是共和國第一代工人為了工業底子拼盡血汗的脊樑史。如果我把它發在一本主打青年文學的雜誌上,京圈那幫人立刻就會連夜寫文章,定性這是一部缺乏厚重感的快餐讀物。他們會說《萌芽》為了銷量自降門檻,把這本見證歷史血淚的作品,貶低成地攤通俗小說。」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只剩下林淵的聲音在迴蕩。

  「我不能給那幫人任何潑髒水的機會。要想堵住那些人的嘴,我就必須把第一代工人的這段歷史,端端正正地擺在國內純文學的最高神壇上。我要用絕對的質量和平台,對他們進行一劍封喉的打擊。」

  林淵站起身,看著老周:「所以,我想請您幫個忙。引薦《收穫》的主編。」

  老周張了張嘴,長久以來的文學經驗告訴他,林淵的分析極其精準,京圈確實幹得出抹黑的事,而能讓京圈那幫遺老閉嘴的,唯有真正的純文學巔峰陣地。

  老周沒有再勸,他拿起座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老周的語氣瞬間變得文雅且充滿推崇:「程主編,叨擾了。我這邊有一位年輕的小友,帶來了一部關於建國初期重工業建廠史的長篇巨著。文字紮實,立意極深。絕非市面上尋常的傷痕文學可比。,知道您有沒有興趣過過目?」

  電話那頭傳來了同意的聲音,老周放下聽筒,轉頭看向林淵,語氣變得鄭重。

  「老程答應見你一面,但我要提醒你,《收穫》的門檻極高,程主編為人嚴苛,看稿子更是吹毛求疵,你這四十萬字只要有一丁點水分,他絕不會給你留情面。」

  林淵將手稿重新裝進帆布包,單肩挑起,神情從容不迫。

  「正好。我這次來上海,就是想請教一下,真正的文學門檻到底有多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