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舅家的日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誰啊?」

  門內傳出舅媽王玉珍的聲音,伴隨著一陣極力壓抑的悶咳。

  門開了一條縫,王玉珍看清來人,一把將林淵拽了進去,隨手再次把門給關上。

  「淵子!咋這時候回來了!」王玉珍拽著林淵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眉頭緊接著就皺了起來,「咋就你自己?你爸你媽呢?這大過年的,咋沒跟你一塊兒過來?是不是家裡出啥事了!」

  林淵脫下軍大衣:「我昨天剛到瀋陽。我爸媽本來今天一早要來的,但真走不開。二單元的老李頭,昨晚半夜用廠里的鐵絲把自己吊死在院裡的葡萄藤上。院裡正湊錢給他辦喪事,我爸我媽留在院裡幫忙呢。」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王玉珍張了張嘴,眼眶一下就紅了:「老李大哥那麼好的手藝……咋就尋了短見啊!」

  「廠里發了五十塊哮喘藥錢,他沒買藥,給孫子買了肉,不想連累家裡人被。」林淵語氣很平,但字字誅心。

  陳建軍坐在那張脫了皮的舊沙發上,懷裡摟著剛退燒的陳曉雪,聽到這話,隨後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舅,你咋地了。」林淵走過去在他背上拍了兩下,看著表妹那張蠟黃削瘦的小臉。

  「哥。」曉雪聲音虛弱帶哽咽。

  前世,這個曾經全校前三名的表妹被迫輟學,去了南方的流水線,因為生得好看,被黑心組長欺負,過的也十分的艱難。

  林淵一把拉開帆布包,一隻燒雞,兩包大白兔奶糖,兩條大前門,依次碼在桌上。

  扯開糖紙,把奶糖塞進曉雪嘴裡,大手重重揉了揉她的頭。

  「糖甜不甜?甜就給我記住!你啥都不用管,哥肯定會供你上大學!以後你只管好好讀書,考北京的高校。學費生活費,哥全包了!」

  陳建軍看著桌上的東西,臉色猛地沉了下來,嚯地站起身來。

  「你買這些幹啥!你一個學生哪來的錢!趁沒拆包,趕緊拿回去退了!」

  林淵沒手沒停進棉襖內兜,掏出整整十張百元大鈔,放在茶几上。

  整整一千塊!

  王玉珍張著嘴,直勾勾看著茶几上的票子,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舅,當初我上大學差學費,你瞞著舅媽把買斷工齡的錢抽了五百給我們家。」林淵看著小舅陳建軍,「這裡是一千。剩下的錢去買好煤,把爐子燒熱,去大醫院給曉雪買好藥!剩下的置辦年貨!」

  陳建軍死死盯著桌上的錢,著急地追問:「淵子,你跟舅說實話!你在北京到底幹啥了!」

  「淵子!咱家再窮也不能幹犯法的事啊!」王玉珍急得眼淚直掉,把錢往林淵懷裡塞。

  「舅,舅媽!我是人大中文系的大學生,能幹啥犯法的事?」林淵語笑著緩和一下氣氛,「這是我寫書掙的稿費。上海的全國性大刊物,千字一百五的頂級買斷價!不僅有這筆錢,我昨天已經跟上海那邊的主編談妥了,下一本三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也定了出去!」

  林淵給他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我長大了,以後咱家,有我。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陳建軍徹底愣在原地,看看林淵,又看看那疊鈔票。

  「寫幾個字……真能換這麼多錢?」

  「收著!」林淵把錢硬推到舅媽手裡。

  陳建軍不說話了,這個在外面給包工頭當孫子、扛沙袋累得咳血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鐵骨漢子,突然低下了頭,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王玉珍背過身去,攥著那一千塊錢,捂著嘴失聲痛哭。

  「舅。」林淵眼眶也有些發酸,「你外甥出息了,你掉啥眼淚。再說了,我下一本書,寫的正是咱鐵西工人下崗的真事!這錢算我提前付你的諮詢費,廠里那些爛帳、貪污的門道你最清楚,沒你這書我寫不成!」

  這就是給長輩硬搭的台階。

  陳建軍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頭,雙眼通紅:「拿老舅尋開心是不是!」

  重重在林淵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行!錢舅收了!舅拿本子記帳上,等你將來在北京買房成家,舅連本帶利給你補上!」

  壓抑的氣氛被這股血濃於水的親情衝散了。

  王玉珍騰地站起來:「淵子中午在這吃!舅媽去割肉,包酸菜油渣餡餃子!」


  中午。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燒雞切了盤,陳建軍咬開了一瓶東北大豐收。

  幾杯烈酒下肚,陳建軍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淵子,你寫書!就好好寫!去揭穿這幫王八蛋!」陳建軍眼圈通紅,猛灌了一口酒,把酒杯重重放到飯桌上,「那個姓李的廠長李扒皮!把庫房裡那批最頂尖的車床,按廢鐵的價稱斤賣給了南方的私人老闆!中間幾十萬全進了他的腰包!轉頭就告訴我們廠子虧空,發不出工資,把大夥全攆回家!」

  陳建軍越說越激動,眼底全是怒火:「我們扛沙袋賺錢,他李扒皮天天晚上在道外包間裡吃香喝辣的!」

  「舅,你放心。」林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筆帳,遲早都能討回來。」

  下午兩點。

  林淵放下筷子起身告辭。

  陳建軍披上舊軍大衣,順手抄起根木棍。

  「走,舅送你。」

  「就幾站地,不用送。」林淵攔了一下。

  「不行!」陳建軍噴出一口酒氣,「你現在是咱老陳家的金疙瘩!外頭那幫盲流子連飯都吃不上,為了幾十塊錢敢捅人。你拿筆的人幹得過他們?舅跟你走,送你到家我才放心!」

  陳建軍由不得林淵拒絕,提著棍子,大步走在前面。

  兩人順著主幹道走,到了家屬院附近的街口,拐個彎就是大門。

  陳建軍腳步猛地停住,一把將林淵拽到身後,木棍死死橫在身前。胡同口被六七個穿著破爛棉襖的年輕人死死堵著。

  領頭的是二虎,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純鋼管鉗。

  陳建軍紅了眼,攥緊棍子就要往前沖。

  二虎卻猛地停住腳,看著林淵,「哐當」一聲扔了管鉗,喊了一聲:「淵子!」

  二虎眼眶通紅,聲音打著顫:「早上你說去南方的事,哥幾個商量了!待在鐵西只有死路一條!只要你能給指條活路,哥幾個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林淵撥開小舅的棍子走上前,正想開口安撫:「路我肯定給你們指,這兩天等我……」

  「不用等!」二虎一把抹了一把臉,急促地打斷了林淵。

  衝上來一把抓住林淵的胳膊:「淵子,真等不及了!大強他爹聽了老李頭上吊的事,受了刺激,現在正帶著幾把殺豬刀,跟一群快餓死的老工人堵在廠區大門口!」

  「那李扒皮叫了十幾輛大卡車,今晚就要把廠里最後那批車床拉走賣給南方老闆!那是大夥最後吃飯的傢伙啊!大強讓我來求你拿個主意!要是車床被拉走,大強他爹他們今晚就要跟那幫人同歸於盡啊!」

  這不正是小舅剛才在飯桌上痛罵的素材嗎!

  林淵一把扯緊了帆布包的帶子,轉身對著陳建軍說道:「舅,帶上棍子,跟我去廠區門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