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廠里出大事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虎跑在最前面,陳建軍提著那根木棍子,跟林淵並排往前跑。

  順著紅梅大街往西跑,路兩邊的家屬樓里,不斷有穿著舊罩衣的人往外涌。

  不光是重型機械廠二院的,三院、工具機廠子弟院的熟人全在裡面,這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

  「哎?那不是林建國家那個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學生淵子嗎!」三院的趙大爺隔著老遠就喊了一嗓子。

  「淵子!趕緊跑!你爸在這頭要跟那幫當官的拼命呢!」旁邊跟林淵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劉鐵柱衝著他使勁招手。

  「鐵柱哥!趙大爺!大夥都往後靠靠!」林淵一邊大聲回話,一邊拼命往前擠。這些平時見面就是點個頭、借顆蔥的老鄰居,現在全都是一條戰壕里被逼上絕路的兄弟。

  大家雖然在不同的廠,但今天機械廠倒賣機器,明天就輪到工具機廠,這種唇亡齒寒的恐懼讓所有人都豁出去了。

  陳建軍壓低嗓音,一邊跑一邊轉頭叮囑:「待會兒不管鬧成啥樣,你躲在我後頭!你可是名牌大學生,真要留了案底你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林淵沒答腔,腦子裡全是林建國昨晚喝醉後趴在炕桌上嚎啕大哭的模樣,別人他不擔心,父親林建國那個脾氣,平時再怎麼三腳踹不出個屁,這一會他真敢跟人玩命。

  繞過街角,重型機械廠那兩扇大鐵門出現在眼前。

  人山人海,烏泱泱全是人。

  今天上千號人堵在門口,前面的死死抵著鐵柵欄,後面的肩膀頂著前面人的後背,人牆外面,圍著一圈又一圈的婦女和老人。

  鐵柵欄門裡頭,整整齊齊停著十二輛蓋著防雨布的東風大卡車,卡車牌照全是南方的。

  保衛科的二十幾人隔著鐵門站成一排。

  「我爸在哪?」林淵拉過二虎問。

  「最裡頭!大強他爹那一波老骨幹全在頭一排!」二虎墊著腳尖往裡指。

  林淵撥開擋在前面的人群,硬生生往裡擠。

  「讓讓!我找我爸!」林淵撞開幾個年輕人,終於擠到了鐵門邊上。

  林建國就在那。

  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會願意的老實人,這會兒左手扒著鐵欄杆,右手攥著那把純鋼管鉗,嘴唇一直在哆嗦。

  不僅是他,大強他爹李大爺,其他院裡的幾個老熟人,這會兒全站在這裡。

  「爸!」林淵大喊了一聲,過去一把拽住林建國的胳膊。

  林建國回頭一看急了:「你來幹啥!滾回去!這裡沒你的事!」

  「你不要命了!」林淵去奪他手裡的管鉗。

  「別碰!」林建國用力甩開林淵的手,拿管鉗指著門裡面那十二輛卡車,「看見沒!二車間那台德國進口的滾齒機,今天就要當廢鐵論斤賣給廣東人!那是我們這輩子的飯碗!我看今天誰敢拉走半個螺絲!」

  鐵門裡,一輛北京吉普停在卡車前面。

  主管後勤的副廠長王富貴站在機蓋上,手裡舉著個大號擴音喇叭。

  「各位工友!同志們!」喇叭里傳出刺耳的電流聲,王富貴清了清嗓子,「大家冷靜一下!聽我說!市里1月12號剛下的最新文件,關於老工業基地減員增效的指導意見,你們都沒看報紙嗎!大局!大家要顧全大局!」

  人群里沒人接話,幾千雙眼睛就這麼盯著他。

  王富貴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繼續喊:「國家有困難!咱們得體諒!廠里連續虧損三年了,帳上連給大伙兒交水電費的錢都沒了!這些機器,那都是老舊設備,淘汰產能!趁著現在還能賣上價,賣給南方企業,順便給大家補一補過節費!你們這是攔著大伙兒過好年啊!」

  這話一出,外面的老工人們先是愣了兩秒。

  「王富貴,你這喇叭里放的全是屁!」李大爺扯著嗓子破口大罵,「老舊設備?淘汰產能?你拿我們當瞎子糊弄!賣給南方?中間吃進去的差價,是在你兜里還是在李扒皮的床底下!」

  底下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就是!啥好話全讓你說了!老李頭上吊的時候你咋不顧全大局呢!」

  「還給發過節費?我上個月的五十塊錢補助,你特麼讓我去會計室領了兩捆廠里印廢了的掛曆!」

  「對!兩捆掛曆換過冬的煤?你這算盤打得連毛熊都聽見了!」


  老工人們你一言我一語,這種苦難下滋生出來的底層黑色幽默,你跟他講宏觀政策,他跟你算鍋里的吃食;你跟他談陣痛,他問你憑啥光老百姓痛,你們這些領導的腰圍怎麼一天比一天粗。

  王富貴臉漲的通紅,急了,拍著擴音器喊:「別胡攪蠻纏!文件就是這麼定的!我警告你們,這是阻礙國有資產重組!你們要是再這麼堵著大門,廠里馬上出布告!全部開除廠籍!」

  林建國聽到「開除廠籍」幾個字,非但沒後退,反而直接撞在鐵門上。

  「開啊!你現在就開!」林建國扯著嗓子吼,「這廠籍老子早就不稀罕了!二十年啊,我每天早晨六點進車間,落下一身病!結果連個年都過不去!今天機器走,就從我們這些屍體上壓過去!」

  說完,林建國順著大鐵門底下的縫隙,整個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腦袋正好卡在門軸的位置。

  其他人一看,二話沒說,跟著往地上一躺。

  眨眼功夫,大門外第一排的幾十個老技工,就這麼齊刷刷地躺在地上,用身體結結實實地鋪成了一條路。

  陳建軍拿著木棍指道:「操!這幫當官的不給人活路!」

  吉普車後排車窗搖下一條縫,廠長李東海探出半張臉,只是夾著煙的手在空中往下揮了揮。

  那意思很明白,壓過去是不敢的,但門必須得開,南方老闆預付的幾十萬回扣已經在帳上了,今晚這批設備走不掉,他吃不了兜著走。

  王富貴得了指令,拿喇叭指著保衛科那二十多個人:「養你們幹啥吃的!上去!把門拉開!把地上那些無理取鬧的人給我拖走!」

  可鐵門裡的保衛科長劉大柱,手裡攥著橡膠棍,卻像是一根木頭一樣釘在原地。

  劉大柱也是大院裡長大的孩子,他也紅著眼眶咬著牙,身後的二十幾人也都沒一個人往前邁步。

  「王副廠長!」劉大柱聲音發著顫,一把將橡膠棍往地上一扔,「這地上躺著的,是我大爺!是我二叔!是我們這幫兄弟從小叫到大的長輩!他們也是為了咱們廠子才!你現在讓我對他們動手?我下不去這個手!」

  其他人也都紛紛附和。

  「就是!大不了這破班不幹了!」

  「都是自己院裡的叔伯,誰動手誰斷子絕孫!」

  王富貴氣得在車蓋上直跺腳:「反了!全反了!你們不拉門,今天連你們保衛科一塊開除!全都滾蛋!」

  吉普車裡的李東海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推開車門走了下來,指著卡車司機大吼:「鳴笛!給我踩油門!誰不讓開就給我壓過去!出了事算我的!」

  十二輛東風卡車同時排氣,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聲。

  工人們閉上眼睛,誰也沒躲,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哪怕稍微有一點火星子,這裡就會變成流血的戰場。

  林淵站在人群最前頭。

  腦子裡那個被稱為絕對資料庫的記憶引擎正在極速運轉,飛快過濾著鐵西區所有的歷史檔案和政策。

  沒有發生大規模流血衝突,但有記載:重型機械廠最後一批核心工具機被低價倒賣,廠長李東海於同年三月攜款潛逃出境,兩千多名職工維權無門。

  今晚要是打起來見血,性質立馬變成聚眾鬧事。

  警察一來,地上這幾十號人全得進去蹲號子,李東海的卡車照樣大搖大擺地開出去!

  絕不能動手,絕對不能給這幫蛀蟲藉口,得用腦子!

  林淵一把揪住陳建軍,死死攔住了想往前沖的二虎。

  林淵沒有去鑽鐵門,而是猛地轉身,踩上旁邊那個高高的舊水泥墩子。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鐵柵欄里的李東海,右手舉起一樣東西。

  那是他人大紅色的學生證。

  「李東海!你敢動一下試試!」林淵大喊。

  所有的工人都愣住了,保衛科的人也齊刷刷看向他。

  李東海陰沉著臉盯著林淵:「哪來的野小子在這撒潑!給我滾開!」

  「我是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學生,林淵!」林淵根本不怯場,字字如刀,直指李東海,「你剛說市里文件?那正好!那份文件的第三十二條附加條款,你敢不敢拿個大喇叭念給全廠聽聽!」

  王富貴愣了一下。

  林淵直接在墩子上大聲背誦出來,聲音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所有涉及核心工業設備的資產處置,必須有國資委、紀委和市局三處聯合蓋章簽字!私自倒賣者,按侵吞國有資產罪重判!」


  林淵手指穿過鐵欄杆,死死指著李東海。

  「李廠長,你拿到聯合批文了嗎?你那密碼箱裡的回扣,走的是哪家銀行的公帳!」

  李東海臉色驟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淵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把學生證拍在鐵門上,放聲大喊。

  「今晚誰敢開這門!明天就坐火車回北京,實名舉報重型機械廠涉嫌千萬級國有資產流失!」

  林淵盯著李東海。

  「李廠長,你猜猜,明天天亮前,這十二輛卡車能不能開出山海關?你猜猜,上頭查下來,你撈的這點錢夠買你在裡面蹲多少年的!」

  周圍的空氣在這個瞬間徹底安靜下來,沒有一人說話。

  外面的老工人們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站在墩子上的年輕人。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政策還能這麼用,原來他們拼死都攔不住的機器,被一句話就攔住了!

  李東海隔著鐵門,死死盯著林淵。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群下崗工人里,居然會冒出一個懂政策。

  刺耳的警笛聲,突然從大街的盡頭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