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人大算是徹底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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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十二點。人大食堂正值打飯高峰。

  平時沒人注意的大一新生林淵,此刻成了整個食堂的視線焦點。

  「看見沒?排第二個那個。」

  端著鋁飯盒的高個子男生用下巴指了指打飯窗口的林淵,壓低嗓音對著身旁的同伴嘀咕。

  「三班的林淵。聽說用幾十頁稿紙,從上海換了四千五百塊的匯款單。教務處張導員親自陪著去校財務科入的帳。」

  「四千五?」同伴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鐵飯勺噹啷一聲磕在飯盒沿上。「咱們一年學費加住宿費才多少錢?搶銀行都沒他快!」

  隊伍前面,食堂打飯的胖阿姨出名了的手抖。

  今天給林淵打紅燒肉的時候,破天荒地在鍋底用力壓了兩下,實打實地盛了一滿勺全是肥瘦相間的大肉塊,連點湯汁的油水都沒漏回鍋里。

  「同學,多吃點,腦力勞動費神!」胖阿姨隔著玻璃窗口笑得十分熱絡。

  胖子劉波端著飯盒緊緊跟在林淵後頭,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從打飯窗口走到餐桌的這幾十步路,劉波的腰杆挺得筆直,視線不時往左右兩邊瞟,享受著這種狐假虎威的暢快。

  兩人剛找個空桌坐下。

  一個穿著淺藍色呢子大衣的女生突然從側面走過來,擋住了過道。女生扎著高馬尾,手裡拿著紙筆,是大三新聞系老牌社團的主力幹事許紅。

  林淵放下筷子,看著她。

  「林淵同學,我是新聞系的許紅。」許紅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笑得很熟絡,「我們系辦的校內報紙想給你做個大頭條專訪,談談當代大學生如何深入底層體驗生活,汲取創作養分。方便約個時間嗎?」

  周邊幾個餐桌的學生全停了筷子。

  許紅在人大文科院系名氣極大,能上她的專訪版面,相當於在校內貼了金字招牌。

  出名要趁早,林淵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在千禧年之前,名氣就是免死金牌,有了這層保護色,那些想在背後搞小動作的京圈子弟就得掂量掂量。

  「可以。現在就行。」林淵乾脆地點頭。

  許紅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答應得這麼痛快:「現在?」

  「對。」林淵咽下嘴裡的飯粒,直視著許紅,「但我糾正你一個詞。我不叫深入底層。那本身就是我的生活。」

  許紅立刻翻開本子,拿著筆準備記。

  「把這句話記在你們的頭版上。我寫的就是無數個我這樣的人,在風雪裡怎麼活下去的。我們不需要被憐憫,我們需要的是把真相掀開。」林淵的語速極快,一字一頓,「你想挖細節,我隨時可以給你寫一篇特約雜文。」

  許紅聽得臉色微紅,筆尖在本子上飛快滑動。

  僅僅幾句話,林淵直接把自己的標籤立得死死的,這絕不是一個誤打誤撞發了稿子的窮學生,這是一個極具煽動力的發聲者。

  下午沒課。

  林淵背上書包,獨自走出校門,右拐直奔海淀路郵電局。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林淵從貼身內兜里掏出一張活期存摺,那是上午在校財務科辦好的郵政內部轉帳帳戶。

  「取四千。拿一張匯款單。」

  櫃檯里的辦事員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穿著舊棉服的大學生,核對了一下存摺上的餘額,熟練地用點鈔機點出厚厚四沓百元大鈔。

  從櫃檯底下的槽口推了出來。

  林淵拿過錢,沒有裝兜。走到旁邊填單子的高台上。拿筆填地址。瀋陽市鐵西區重型機械廠三車間第二家屬區。收件人:林建國。

  辦完手續。林淵走出大廳。

  路邊立著幾個黃色的IC卡公用電話亭。林淵走進最邊上的一個,掏出兜里那張磨損嚴重的IC卡,插進卡槽。按下數字。

  盲音響了很久,家屬區路口唯一的公用小賣部終於有人接起電話。林淵托人去喊父母接電話。等了足足六分鐘。

  話筒里傳來林建國沙啞的咳嗽聲。

  「餵?誰啊?」

  「爸,是我。」

  母親陳桂芳一聽是兒子來電話,一把搶過話筒,聲音拔得老高。

  「兒啊,吃飽沒?媽跟你爸都挺好!你別惦記家裡!」陳桂芳在那頭大聲說著。


  「你爸在機修廠找了個活兒,我也在街道領了手工。咱家裡不缺錢,廠里馬上就發拖欠的工資了!你在北京得吃好,多買點肉補腦子,錢不夠媽再給你寄!」

  林淵攥住電話聽筒。

  這就是中國式父母最殘忍的報喜不報憂。

  他太清楚了,鐵西區現在的天寒地凍,機修廠早就關門了,哪來的活兒!他清楚地記得,就是在這個月,家裡連買米的錢都拿不出,父親為了下學期的學費,就快要去黑市賣血!

  這種滿嘴謊言的安慰,比直接哭窮更像一把刀,狠狠絞著林淵的心臟。

  「媽。」林淵強壓下喉嚨里的酸澀,「我剛給家裡匯了一筆錢。單子大概三天後到。」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只有林建國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林建國一把搶過話筒,聲音發顫,連變了調都顧不上。

  「你匯錢?你一個上學的哪來的錢?你匯了多少?」

  「四千。」

  「林淵!」林建國的咆哮聲直接傳進林淵的耳朵,「你跟老子說實話!你是不是幹了犯法的事!老林家就算全家餓死,也絕不花一分髒錢!你要是敢走歪路,老子現在就去北京打折你的腿,綁著你去派出所!」

  「爸,錢乾淨。」林淵語速放慢,「我寫了篇文章,投給上海《萌芽》雜誌社拿的稿費。學校輔導員帶我去財務科取的錢。你明天打教務處電話查證。」

  對面的喘息停頓了。

  良久,陳桂芳帶著濃重的鼻音重新拿過電話:「真是寫字換來的?」

  「是。媽,錢到了去買好煤,把火炕燒熱。去割兩斤豬肉包餃子。不准再去打零工,如果讓我知道你們為了省錢捨不得吃,我明天就退學回瀋陽。」林淵直接用最強硬的語氣把話堵死。

  陳桂芳在那頭徹底哭出了聲。

  有了這筆巨款,一家人終於從絕境的懸崖邊硬生生拉了回來。

  掛斷電話,林淵紅著眼眶走出電話亭。

  回到宿舍剛推開門,屋裡熱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張明、劉波,還有七八個平時玩得不錯的外地生全擠在他們這間屋子裡。

  「正主回來了!」張明扯著嗓子喊。

  劉波湊上來,兩手搓個不停:「林子,說好的啊。錢到帳了,這頓大餐咱們可惦記兩天了。兄弟們中午可是硬扛著沒吃幾口飯,就為了晚上給你清場呢。」

  林淵把單肩包扔在床上。拿出三百塊請客這個年代夠搓一頓極品的大餐。

  「走,出了南門往西那個老四川飯館。今天不限量,炒菜管夠。」林淵開口。

  「走走走!」

  十五六個大小伙子呼啦啦從宿舍樓湧出來。這群外地生平時基本上三餐都在食堂,極少下館子,一個個走在路上腳底生風。

  還沒走到學校南門。

  路過教三樓的小花園旁,一個穿著長款米色風衣、圍著圍巾的女生正好從對面走過來。

  懷裡抱著幾本厚厚的文學資料,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氣質溫婉。

  劉波眼睛尖,趕緊停下腳步,扯了扯林淵的袖子:「林子,是中文大二的蘇芷晴學姐。」

  蘇芷晴也看到了這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停下腳步。

  這兩天林淵在中文系風頭太盛,蘇芷晴自然也是知道的。

  她正好是南風文學社的幹事。

  「林淵?」蘇芷晴主動開了口,聲音很輕柔。

  「蘇學姐好。」林淵客套了一句。

  蘇芷晴打量了一下這群人:「你們這是集體活動?去哪?」

  張明快言快語:「學姐,林淵發了稿費,答應請咱們去老四川吃炒菜。」

  蘇芷晴眼睛一亮,把懷裡的書換了個手抱著,看向林淵:「老四川啊,他家水煮魚做得地道。發了那麼多稿費,多加雙筷子不介意吧?」

  周圍的人全愣住了。

  大二的系花級學姐,平時見都難見一面,今天居然主動要求跟著去湊飯局?

  林淵沒有表現很平淡,只是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

  「一雙筷子的事。學姐要是不嫌我們這幫大老爺們吃飯吵,就一起。」


  「那就走吧。」蘇芷晴笑了笑,很自然地走到了林淵旁邊。

  劉波在後面猛對張明使眼色,心裡暗爽,有學姐跟著,這頓飯的牌面算是徹底拉滿了。

  老闆一看進來了十幾號人,趕緊給拼了兩張大桌。

  落座後,菜單傳到林淵手裡。

  也沒看菜單,直接報菜名。

  「兩條草魚做水煮魚,三大盤迴鍋肉,麻婆豆腐,宮保雞丁雙份。至於審剩下葷菜老闆你看著在幫我們上幾個,素菜老闆你也看著拼兩個大盤。白米飯拿木桶裝,先來兩桶。」

  老闆記菜的筆飛快,滿臉堆笑:「要不要喝點啥?燕京啤酒?」

  「一人兩瓶燕京。」林淵把菜單一合。

  「豪氣!」張明咽著口水。

  等上菜的功夫,蘇芷晴用開水燙了燙碗筷,偏過頭看著林淵。

  「林淵,你投給《萌芽》的稿子,社長拿複印件在內部傳閱過了。」蘇芷晴切入正題,沒有閒扯,「你那個關於老鉗工拿錘子的結尾,爭議很大。」

  林淵倒水的手沒停:「爭議在哪?」

  「有人認為那是一種底層反抗的悲壯升華,也有人覺得,這完全是在迎合通俗市場的戾氣。」蘇芷晴直視著林淵,「明天下午教三樓的交流會上,京協的幾個前輩可能會拿這點來為難你。你既然接了四大刊的局,這關躲不掉的。」

  林淵把茶壺放下。

  茶水冒著熱氣。

  「戾氣?」林淵把這詞念了一遍。

  「他們坐在大會堂里喝著茶,把工人沒錢買藥逼上絕路叫迎合戾氣?」林淵看向蘇芷晴,語氣不重,搖著頭笑著說。

  蘇芷晴拿杯子的手頓住了,半晌,她輕笑了一聲。

  「有脾氣。不過明天四大刊的主編也在,你這個態度,怕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出來。」

  鉤子已經布下。

  四九城的文化圈子,明天下午,才算是真正見血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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