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牛棚里的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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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谷曉五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棒球的縫線里。

  粗糙的牛皮表面被他硬生生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廢棄牛棚里的空氣比主球場還要憋悶。四周的老舊鐵皮擋住了大部分自然風,頭頂上那塊有些年頭的石棉瓦被太陽烤得直往下掉灰。悶熱的土腥味混合著防滑粉的化學味道,直往人鼻腔里鑽。

  降谷曉轉過身,走向那塊比正規賽場矮了三厘米的低矮投手板。

  他腦子裡全是剛才佐藤焰在內野泥土裡翻滾的那一幕。

  那個殘廢一樣的傢伙,居然用那種完全違背生物力學的姿勢,硬生生把一顆初速超過一百六十公里的強襲球給撈了下來。

  降谷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能投出153km/h的極速直球。他一直堅信,只要把純粹的暴力發揮到極致,就能碾碎一切站在打擊區裡的敵人。

  但在剛才,佐藤焰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告訴他,真正的壓迫感不是雷達測速儀上跳動的數字,而是那股把對手連人帶球一起拖進地獄的瘋狂。

  「他剛才那球,重心沉到了極點。」

  降谷曉在心裡默默復盤著佐藤焰投出「貼地重炮」時的發力機制。

  放棄跨步,雙腿像磐石一樣死死釘在紅土裡。

  完全依靠腰腹扭轉和物理質量來壓榨球威。

  降谷曉深吸了一口氣。他試著拉開雙腿,刻意壓低了自己的重心。原本習慣性的大跨步被他強行收縮到只有半步的距離,大腿肌肉因為這種不適應的姿勢繃得死緊。

  他掄起右臂,試圖把身體的全部重量砸進指尖。

  「咻......」

  棒球飛了出去。

  沒有想像中那種撕裂空氣的爆響。

  「砰!」

  球在距離本壘板還有足足兩米遠的地方提前落地,砸出一個深深的泥坑。大量的沙土夾雜著白線粉末濺了起來,直接糊在了克里斯的護胸上。

  挖地沙。

  而且是一顆球速連一百三十公里都不到的廢球。

  降谷曉維持著放球結束的姿勢,右臂僵在半空,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不行。」

  他在心裡得出了結論。

  下半身的力量完全脫節了。一旦放棄了長距離跨步帶來的動能傳導,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把上肢的力量集中到一點。剛才那一下,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像被生鏽的齒輪卡住了一樣,連帶著後背的肌肉都扯得生疼。

  克里斯蹲在捕手席上,用手套拍了拍護具上的土。

  他沒有把球扔回去,只是隔著護目鏡,靜靜地看著投手板上那個陷入自我懷疑的一年級生。

  「你那是什麼見鬼的投球姿勢!」

  旁邊突然炸開一聲大吼。

  澤村榮純抱著一個棒球,像頭暴躁的驢子一樣在牛棚邊緣的沙地上瘋狂轉圈。他腳下的釘鞋把地面刨出一道道深溝,揚起的灰塵嗆得一旁的經理直咳嗽。

  「可惡!」

  澤村一腳踢在旁邊的鐵絲防護網上。

  鏽跡斑斑的鐵絲網發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連帶著上面的幾片落葉都被震了下來。

  「佐藤前輩那傢伙,到底要逞強到什麼時候!」

  澤村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嘶吼而凸起。

  「這可是第七局!他剛才下丘的時候,那條左腿都軟成一根麵條了,還要死乞白賴地霸占著投手丘不下來!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怪物嗎!」

  澤村一把扯下頭上的棒球帽,狠狠摔在地上。

  「他的左手已經快爛了吧!剛才我在休息區都聞到了,那股刺鼻的工業膠水味!指甲縫裡全是用膠水糊住的血痂,他當大家都是瞎子嗎!這種時候就該乾脆利落地滾下來,把剩下的爛攤子交給我們啊!」

  他嘴裡罵得難聽,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卻寫滿了掩飾不住的焦灼。

  澤村太清楚那種把手投廢的感覺了。

  他也太清楚,面對巨摩大藤卷那種極度嗜血的打線,一個失去下半身支撐的投手,站在丘上就像是一個被綁在火刑架上的靶子。隨時會被對手亂棍打死,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剩不下。


  「你也在害怕嗎,澤村。」

  克里斯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精準地澆滅了澤村的暴躁。

  澤村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克里斯。

  「克里斯前輩,你在說什麼胡話!我怎麼可能害怕!本大爺現在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只要監督一聲令下,我立刻就能上去把那些傢伙三振出局!」

  克里斯慢慢站了起來。

  他摘下面罩,露出那張線條堅硬的臉。汗水順著他額頭的鬢角往下淌,但他連擦都沒擦一下。

  「你不是在害怕巨摩的打線。」

  克里斯拎著那個沾滿泥土的捕手手套,一步步走到澤村和降谷曉的中間。

  「你們是在害怕,那個一直走在你們前面的背影,會突然倒下。」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牛棚沉悶的空氣里。

  降谷曉低下了頭,手指再次摳進了棒球的縫線里。

  澤村張了張嘴,平時能一口氣喊完幾百字繞口令的嘴皮子,現在卻連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降谷。」

  克里斯轉頭看向那個沉默的怪物。

  「你剛才那球,是在模仿佐藤下沉重心的發力機制。」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看到了他用純粹的物理質量碾壓對手,你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差了那半步。但你試過了,你做不到。因為你的身體,你的肌肉記憶,都不允許你像他那樣,把所有的壓力都倒灌進肩袖肌群里。」

  克里斯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度嚴厲。

  「那是只有瘋子才會用的自毀戰術。你學不會,也不該學。」

  降谷曉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克里斯轉過身,看著地上那頂被澤村摔扁的棒球帽。

  「還有你,澤村。」

  「你在怪他不肯交出投手丘,但你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面對現在這種零比零的死局,面對巨摩大藤卷已經完全適應了球速的上位打線,如果佐藤焰真的崩潰了,被抬了下去......」

  克里斯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兩人的臉。

  「你們兩個上去,真的能鎮得住場子嗎?」

  牛棚里死一般的寂靜。

  外面的熱浪順著鐵皮的縫隙吹進來,帶來一陣微弱的風。但兩人卻覺得後背發涼。

  這是他們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佐藤焰太強了。

  強到讓他們在追趕的過程中,潛意識裡已經把那傢伙當成了一堵永遠不會倒塌的嘆息之牆。只要那傢伙還站在丘上,無論局面多爛,青道就還有希望。

  但現在,這堵牆要塌了。

  而且是在他們面前,一點一點地被人用大錘敲碎。

  「把帽子撿起來。」

  克里斯指著地上的棒球帽。

  澤村咬了咬牙,彎腰撿起帽子,胡亂地拍掉上面的土,扣在腦袋上。

  克里斯走回捕手席,重新戴上面罩,蹲下身子。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王牌的倒下上!」

  他把手套舉平,手套中心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們在牛棚里流汗,在這裡把手臂揮斷,不是為了去收拾他留下來的殘局!」

  克里斯的聲音穿透了牛棚的悶熱,直擊兩人的耳膜。

  「你們的熱身,是為了告訴他。告訴那個快要把自己逼死的瘋子,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把你們的鬥志,通過每一顆砸進手套的球,傳達到那個投手丘上去!」

  「讓他知道,就算天塌下來,牛棚里還有人能頂著!」

  降谷曉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被迷茫和挫敗填滿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了一簇黑色的火焰。

  他沒有再去管什麼重心下沉,也沒有再去想什麼物理質量。

  他把左腿高高抬起,跨出了自己最習慣、最具爆發力的大跨步。

  「咻!」


  棒球帶著極其狂暴的風聲,擦過澤村的耳邊。

  「咚!」

  克里斯的手套被這股巨力砸得往後退了半寸。

  150km/h。

  降谷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等待著下一顆球。

  「混蛋......」

  澤村壓了壓帽檐,眼眶有些發紅。

  他轉身走向另一個空的投手板,一把拽過旁邊的備用捕手小野弘。

  「小野前輩!接我的球!我要投內角!最刁鑽的內角!」

  小野弘被他拽得一個踉蹌,趕緊戴上手套蹲下。

  「啪!」

  「啪!」

  牛棚里瞬間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接捕聲。

  每一聲脆響,都透著一股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絕。

  降谷曉和澤村在投球的間隙,同時轉過頭,看向主球場的方向。

  透過鐵絲網的縫隙,他們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背著「1」號球衣的背影,正孤獨地站在陽光最毒辣的投手丘上。三十八度的高溫把空氣烤得扭曲,那個沾滿泥土和血跡的背影,在烈日下被陽光燙出了一層刺眼的輪廓。

  他沒有回頭看牛棚一眼。

  他只是死死盯著本壘板的方向。

  就在這時。

  前場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掀翻頂棚的狂嘯聲。

  那是巨摩大藤卷應援團的戰歌。

  幾百個銅管樂器同時吹響,巨大的聲浪穿過球場的隔音屏障,連牛棚地上的沙土都在微微震顫。

  克里斯接住降谷曉的一顆高位直球,猛地站了起來,看向記分牌的方向。

  第七局上半,開始了。

  真正的噩夢,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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