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連戰連捷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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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帽碎屑落進菸灰缸。

  巨摩大藤卷的監督把報告合上,桌邊電話還亮著通話燈,紙面上那行「第九局,球速下降一公里」被檯燈照得發硬。

  「明天的第一場,正午。」

  電話那頭傳來賽務人員壓低的嗓音。

  「監督,青道已經連投一場,按輪換,他們也許不會再讓佐藤先發。」

  巨摩監督把報告塞回牛皮紙袋,拇指壓過封口白簽。

  「那就讓他們選。投手不投,打線要在太陽底下站九局。投手投,他的左臂替他們付帳。」

  窗外,甲子園夜燈一排排熄下去。

  他掛斷電話,拿起另一份表格,在巨摩大藤卷下一輪的比賽時間後面畫了個圈。

  上午場。

  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算盤卻打得夠響。

  青道下榻旅館的走廊,膏藥味比早餐味先醒。

  佐藤焰推開房門時,門軸發出短促的響,走廊盡頭的製冰機正吐出半桶碎冰。御幸一也蹲在機器前,手裡拎著兩個冰袋,睡衣外面套著隊服外套,領口歪著。

  「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佐藤焰把毛巾搭到肩上。

  「比你髮型整齊。」

  御幸低頭看了眼製冰機金屬面板里自己的影子,頭髮翹得很有戰鬥力。

  「別轉移話題。你這回答,等於沒睡。」

  「你這頭髮,等於沒照鏡子。」

  御幸把冰袋拋過去。

  「我照鏡子是為了確認臉還在,你照鏡子是為了確認左臂沒離家出走吧?」

  冰袋砸進佐藤焰懷裡,冷水順著袋角滴到手背。昨晚完封大阪桐生的紀念球還壓在桌邊,舊土塊被重新包進紙巾,塞進帆布包內側。

  他把冰袋貼上左肘內側。

  冷意先咬住皮膚,再往筋肉里鑽。

  這筆帳不便宜。

  大阪桐生只是一張門票,後面還有幾張票面沒印價格。正午場、連戰、對手換著打法磨他,青道若把他當萬能鑰匙,鎖遲早沒開完,鑰匙先斷。

  但不用鑰匙,門打不開。

  佐藤焰擰開水瓶,吞下半口溫水,塑料味貼在舌根。

  片岡監督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賽程表。

  「集合。」

  會議室的窗簾拉開一半,日光已經燙到桌面。白板上貼著下一戰對手資料,四國霸主,打線整體擊球率高,擅長把球打到反方向。

  片岡監督沒有繞圈。

  「今天先發,佐藤。中盤視情況換人。」

  御幸坐在佐藤旁邊,筆尖停在記錄本上。

  「監督,昨天他投完整場。」

  片岡監督看向他。

  「我看了投球數。」

  「我不是問投球數。」

  御幸把筆放下,筆帽在桌上滾了半圈。

  「我問的是恢復。今天正午,溫度比昨天高,風往本壘壓。四國那隊不會和大阪桐生一樣硬碰,他們會磨到第三輪。」

  片岡監督的手指壓住賽程表邊緣。

  「所以中盤準備接力。」

  「如果中盤已經被磨到五局七十球,接力就是收拾殘局。」

  佐藤焰把冰袋換到肩後,沒有插話。

  御幸這話不是頂撞,是把帳本攤到桌上。片岡監督也不可能沒算。問題是全國大賽不是訓練賽,四國霸主不會因為青道左投前一天完封就禮貌排隊等他恢復。

  片岡監督沉聲開口。

  「降谷和澤村會在牛棚待命。」

  御幸盯著賽程表,指尖點了點時間欄。

  「又是十二點四十。」

  片岡監督沒答。

  佐藤焰抬頭。

  「又?」

  御幸把前兩張通知單翻出來,壓在桌面。

  「大阪桐生那場,今天這場,下一輪預定也是正午段。巧得能買彩票,偏偏我們沒這個命。」


  會議室里只剩空調出風口的低響。

  佐藤焰的目光落在時間欄上。

  他能算到賽程會難看,卻沒把「連續正午」當成針對。賽務、轉播、觀眾動線,全都能拿來當理由。就算有人推了一把,青道也抓不到手腕。

  這招麻煩在合法。

  你不能因為太陽曬人,就去找組委會吵架。吵贏了也改不了天,吵輸了還丟人。

  佐藤焰把賽程表推回去。

  「正午挺好。」

  御幸轉過頭。

  「你腦袋被冰袋凍壞了?」

  「打者也曬。」

  「他們不用投球。」

  「他們要追球。」

  御幸盯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行,你這帳算得挺窮酸。太陽都要薅對面一點毛。」

  片岡監督把白板筆拿起。

  「前五局用直球建立好球帶。第六局以後,看打線。不要為了三振多投。」

  佐藤焰點頭。

  「嗯。」

  御幸在記錄本上寫下兩個字。

  省球。

  寫完,他又在旁邊畫了個叉。

  「你最好看得懂這個叉。」

  佐藤焰掃了一眼。

  「你字丑,叉還行。」

  「誇得很好,下次別夸。」

  那天的甲子園,紅土被太陽烤得發白。

  四國霸主第一名打者從第一球開始就把球棒握短,界外球一顆接一顆往三壘側看台鑽。佐藤焰投到第三局,球衣後背已經貼在皮膚上,左肩肌貼邊緣被汗泡開,御幸每次回傳都把球往他右手側丟,逼他少抬一次左臂。

  第五局,兩齣局二壘有人。

  四國第四棒盯著外角變速,硬把球掃向右外野線邊。

  白球落地前,外野手撲出去,手套貼著草皮撈住,身體翻了半圈才把球舉起。

  青道休息區的吼聲衝出欄杆。

  佐藤焰站在丘上,帽檐下滴下一串汗,順著下巴砸到紅土。

  御幸走上丘,把面罩夾在腰側。

  「還剩一局。別跟我說你要完投,你今天的表情寫著欠債不還。」

  佐藤焰把球放進手套。

  「我表情比你信用好。」

  「那更糟,你的信用在投手組裡跟澤村的控球差不多。」

  第六局結束,比分二比一。

  片岡監督換投。

  佐藤焰下丘時,左臂垂在身側,手指沒有完全張開。休息區里沒人拍他的左肩,御幸把冰袋遞過去,片岡監督只說了三個字。

  「做得好。」

  佐藤焰坐下,冰袋壓上去。

  冷水沿著護肘往下流,他把紀念球那隻手套放在膝上,掌心貼著皮革內襯,數著牛棚方向的球聲。

  接下來兩局,降谷頂住了最凶的一輪。第九局,澤村被推上去,第一球差點飛到打者背後,第二球卻滾進外角低位,打者打成二壘滾地。

  青道贏了。

  晚上回旅館,走廊的燈白得扎人。

  每間房門口都掛著汗濕的球衣,冰袋桶被搬了兩次,製冰機吐到後面只剩半桶碎冰。御幸路過佐藤房門時,裡面傳來膠帶撕開的聲音。

  他敲門。

  「進。」

  佐藤焰坐在床邊,左肩上貼著新的肌貼。桌上攤著三張賽程通知,時間欄整齊得刺眼。

  御幸把一盒運動飲料粉丟到桌上。

  「部長讓我給你的。別問錢,公款。」

  佐藤焰抬手摸了下盒角。

  「公款的味道比較甜。」

  「你還真敢嘗。」

  御幸把門關上,站到桌邊。

  「下一輪又是正午。」

  佐藤焰把膠帶剪斷。


  「嗯。」

  「半決賽如果還是正午,你打算怎麼辦?」

  「投。」

  御幸把手套砸到床尾,力道不大,床墊陷下去一塊。

  「你就會這一個答案?自動販賣機都比你選項多。」

  佐藤焰把剪刀放回桌上。

  「你想聽哪個?我說不投,你去通知監督?」

  御幸的呼吸卡了一下。

  這句話扎中要害。

  捕手可以勸,可以攔,可以把數據攤滿一桌。但真到半決賽,誰承擔開局失分?誰讓全隊接受王牌坐在板凳上?降谷和澤村能拼,可巨壓之下,半局崩盤就足夠讓夏天停在這裡。

  御幸拉開椅子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想聽你說還能投幾球。」

  佐藤焰看著左肩,肌肉在膠帶下細細跳了一下。

  「比賽前不報餘額。」

  「你怕我去找監督?」

  「你一定會。」

  御幸沒否認。

  窗外有球員在走廊盡頭倒冰,塑料桶碰到地面,水聲順著門縫鑽進來。

  佐藤焰拿起杯子,飲料粉還沒完全溶開,底部沉著細小顆粒。

  他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如果我說只剩八十球,你會怎麼配?」

  御幸抬頭。

  「前四局用降谷,第五局以後你上。」

  「如果前四局丟三分?」

  「打回來。」

  「對手不會站著等你打。」

  「所以才要選風險小的。」

  佐藤焰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響。

  「你說的是左臂風險小。不是贏球風險小。」

  御幸的手指按住記錄本邊緣,紙頁被壓出一道彎。

  「你今天第六局釋放點掉了。昨天第九局也掉。別跟我裝沒看出來,錄像里比你本人誠實。」

  佐藤焰低頭撕開冰袋外包裝。

  「錄像不交醫藥費。」

  「我交。行了吧?我把下個月零花錢交給你,買你半決賽別先發。」

  佐藤焰把冰袋貼上肩後。

  「你零花錢夠買兩卷膠帶。」

  「你這人真難談。要不是捕手不能換投手,我現在就拿你去組委會換一台製冰機。」

  佐藤焰閉上眼,後背靠住牆。

  片岡監督站在門外,沒有敲門。

  他原本只是來確認傷情,聽到這裡,腳步停住。走廊另一頭,隊員們的拖鞋聲、冰桶聲、洗衣機排水聲混在一處。

  門內,佐藤焰的聲音隔著木板傳出來。

  「我沒事。大聯盟的健康報告不是造假的。告訴片岡監督,半決賽,我依然是先發。」

  御幸沒回話。

  片岡監督垂下視線,手裡的賽程表被折出一道淺痕。

  房間裡,佐藤焰抬起右手,把肩上的冰袋扯下來。袋角水珠飛到床單上,左肩皮膚沒有紅腫,卻在燈下起伏,深處的肌肉一段一段抽緊,隔著薄薄皮膚頂出細小波動。

  御幸站起身。

  「你這是沒事?」

  佐藤焰把冰袋重新壓回去,嗓子比剛才啞。

  「能動。」

  「屍體被搬上車之前也能動,靠別人抬。」

  「那我比屍體省人工。」

  御幸差點罵出口,話到嘴邊又吞回去。

  他拿起記錄本,翻到半決賽對手那頁,在投球計劃旁邊寫下三行小字。降谷,第三局熱身。澤村,第五局熱身。佐藤,前兩輪減少滑球。

  「我會把配球拆到最省。」

  佐藤焰睜開眼。

  「別省到把比賽送出去。」

  「你少教我做捕手。」

  御幸把記錄本合上,往門口走。拉開門時,片岡監督站在外面。


  兩人對視。

  御幸沒有解釋,只把記錄本遞過去。

  「監督,這是半決賽配球備用表。醜話說前面,他如果掉到這個數,我會叫暫停。」

  片岡監督接過本子。

  「我會看。」

  佐藤焰坐在床邊,隔著門縫看過去。

  片岡監督沒有走進房間,只站在走廊燈下。

  「佐藤。」

  「是。」

  「先發可以。完投不許。」

  佐藤焰的手在冰袋上停了停。

  「如果局勢需要?」

  片岡監督的聲音壓得低。

  「那就讓局勢不需要。」

  御幸偏過頭,低聲補了一句。

  「聽見沒?監督親自下場耍賴,比你高級。」

  佐藤焰把帽子從床頭拿起,扣到膝上。

  「青道還有這服務?」

  「冠軍套餐,限時供應。」

  半決賽當天,正午的太陽把本壘板曬得發亮。

  對手前三局瘋狂短打、推打、跑打結合,逼佐藤焰離開投手丘處理球。第一局他只投了十四球,卻衝下丘兩次,左肩每次回到投球動作里都要多等半拍。

  第三局,兩齣局三壘有人。

  御幸叫暫停上丘,把球塞到佐藤手裡。

  「夠了。下一局降谷。」

  佐藤焰看向休息區,片岡監督已經抬手示意牛棚。

  「這一棒。」

  「你說的一棒,在你嘴裡通常會長成一局。」

  「這次不會。」

  御幸盯著他。

  「保證?」

  佐藤焰抬了抬手套。

  「便宜保證,不包售後。」

  御幸罵了句,轉身回本壘。

  下一球,外角低位直球。

  打者揮棒,球擦到棒頭,彈向一壘線。佐藤焰衝下丘,左腳踩進紅土,彎腰抄起球,身體順著慣性往前滑了半步,右手轉接,拋向一壘。

  出局。

  青道守住了零。

  第四局,降谷上丘。

  第五局,對手抓住降谷高球,連續兩支安打追平比分。青道休息區里,御幸已經穿好護具,澤村在牛棚吼得嗓子劈開。第六局,澤村接上,外角低位把對手第八棒釘成三振,轉身對著休息區喊到臉通紅。

  佐藤焰坐在長椅上,左肩裹著厚冰袋,指尖扣住毛巾邊。

  他沒有再站起來。

  第八局下半,青道靠一次犧牲觸擊推進,結城一記中外野深遠飛球拿下超前分。第九局,對手最後反撲,澤村保送一人,降谷又被叫去左外野替防,御幸在本壘後把手套擺到外角,連續三顆球逼出滾地。

  比賽結束的哨聲刺穿看台聲浪。

  青道隊員從休息區衝出來,鞋釘踏過紅土,汗水和土粒甩在褲腳上。

  佐藤焰站在隊伍後面,冰袋還壓在左肩。片岡監督走過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把手掌按在他右肩上,停了一拍。

  大屏幕開始滾動決賽對陣。

  青道高中。

  巨摩大藤卷。

  球場另一側的球員通道,陰影貼著牆根延伸。

  本鄉正宗站在那裡,巨摩大藤卷的帽檐壓得很低。他沒有看歡呼的人群,只盯著大屏幕上佐藤焰三個字。

  旁邊,巨摩監督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他已經被拖進第九天了。」

  本鄉把嘴裡的筆帽咬出一道裂口,吐到掌心。

  「明天,讓他別下丘。」

  巨摩監督側頭看了他一眼。

  本鄉沒有再說話。

  大屏幕的光落在他帽檐下,佐藤焰的名字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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