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踏上聖地的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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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被踩皺的目標表,第二天還貼在大巴前排隔板上。

  車剛停穩,甲子園球場的外牆壓進車窗,藤蔓攀在牆面,風從球場縫隙里鑽出來,帶著海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澤村第一個把臉貼到玻璃上。

  「到了!真的到了!前輩,那個牆是不是電視裡那個牆?我可以摸一下嗎?」

  倉持從后座伸腳踢了踢他的椅背。

  「你先把口水從窗戶上擦掉,別讓甲子園以為青道派了個大型犬過來踩點。」

  「倉持前輩!我這是熱血,不是口水!」

  降谷抱著手套,盯著球場入口,半天冒出一句。

  「風很大。」

  佐藤焰坐在靠窗位置,左手搭在球袋上,指腹貼著拉鏈頭。

  風確實不對。

  東京神宮的風繞著看台轉,甲子園的風從外野方向推過來,貼著地面鑽,吹到投手丘時會變向。外公筆記里寫過這句話,字跡壓得很重,後面還畫了一個歪掉的箭頭。

  那頁紙的複印件,就夾在他球袋內側。

  片岡監督站在車門前。

  「全員下車,按順序進場。不要擅自離隊,不要在球場外停留拍照。今天的適應訓練,時間有限。」

  太田部長抱著文件夾,跟在後面補了一句。

  「鞋釘檢查!護具檢查!不要把私人水杯落在車上!澤村,你的膠帶又掉出來了!」

  澤村手忙腳亂把膠帶塞回包里。

  「部長,我和膠帶之間只是有些磨合問題!」

  御幸下車時路過佐藤焰,掃了一眼他的左臂。

  「今天投不投?」

  佐藤焰拎起球袋。

  「看土。」

  「你這回答聽起來很像賣陶器的老爺爺。」

  「比你像記者好。」

  御幸笑了聲,戴上捕手面罩掛在後腦勺。

  球員通道里的水泥牆帶著涼意,鞋釘敲在地面上,聲響一下一下往前滾。通道盡頭亮著一塊長方形的天光,越往前,草皮的味道越重,觀眾席上傳來零散的說話聲。

  普通觀眾已經能進外圍區域,正式比賽前,許多人來看強校適應訓練。看台上坐著穿校服的學生,也有拿著小本子的中年男人。有人舉起相機,鏡頭順著青道隊伍移過來。

  「那就是東京代表?」

  「1號呢?那個左投在哪?」

  「聽說投到156,真的假的?高中生的測速有時候很會講故事。」

  「先看控球吧,甲子園可不是神宮。」

  佐藤焰從通道口踏出來。

  紅土沒有鋪滿視野,先撞上來的是內野黑土。

  顏色比東京更沉,顆粒細,表層被整平,鞋釘踩下去會陷一點。外野草皮綠得扎眼,白線從本壘延到外野,切開一片空曠。

  澤村站在他旁邊,嗓子卡了半拍。

  「好大......」

  倉持抬手按住他的帽子。

  「把嘴閉上,蒼蠅飛進去都得買票。」

  結城哲也背著球棒袋,走到一壘側,彎腰抓了一點土,在掌心捻開。

  「松。」

  小湊亮介把球棒靠在肩上。

  「彈跳會變慢,內野滾地球可能吃腳。倉持,你今天別只想著耍帥。」

  倉持嘖了一聲。

  「亮桑,我什麼時候只耍帥了?」

  「昨天你搶服務區最後一瓶運動飲料時。」

  「那是生存競爭。」

  御幸穿上護具,腳尖在捕手區踩了踩,眉頭低下來。

  「本壘板前面也軟,低球會吃進來。投手失投,捕手得多挨幾下。真是體貼的聖地,見面禮直接給膝蓋。」

  太田部長拿著賽務表跑過來。

  「時間只有一小時二十分鐘。先跑壘、守備定位,投手最後二十分鐘試投。監督,第三訓練場那邊夜間維護的時間還沒完全確認,高島老師說會繼續問。」


  片岡監督點頭。

  「按計劃。」

  青道散開。

  內野手先做短傳,球落在黑土上,第一下彈跳比平時低。倉持前沖接球,腳下多陷了半寸,球從手套邊緣擦過去,他立刻反手把球撈住,往一壘甩。

  「這土真會陰人。」

  「別怪土,怪腿。」

  小湊亮介接過回傳,語氣輕得讓人背後發涼。

  倉持扭頭。

  「亮桑,你今天攻擊性也太強了吧?」

  「甲子園幫我加了點火。」

  外野那邊,伊佐敷純追一顆高飛球,跑到中途突然往右調整,球被風推開,落點偏了兩步。他伸手接住後,朝天空吼了一嗓子。

  「風也來挑釁是吧!有種你比賽時也這麼吹!」

  普通觀眾席上傳來笑聲。

  佐藤焰站在三壘側,沒急著上投手丘。

  他把球袋放下,拉開內側夾層,取出一張折得很平的複印頁。紙邊被翻得起毛,外公的字歪在上面。

  「甲子園內野土細,潮時抓手,干時吃腳。海風從右中間推回,本壘前半拍會壓低。」

  下面還有半行,墨跡比別處重。

  「沒能在這裡贏下最後一場。」

  佐藤焰的拇指停在那半行字上。

  外公從來不愛講輸球。

  小時候他問過一次,老人坐在家門口修手套,針線穿過皮革,拉出很長的線。老人只說,甲子園的土不好帶回家,手髒,心更髒。那時候佐藤焰沒聽懂,只盯著手套上的線孔數。

  現在他站在這片土上,手心的紙頁被風吹得抖了一下。

  這地方不欠外公什麼。

  輸球的人把遺憾留在這裡,球場照樣開門,觀眾照樣買票,下一批少年照樣喊著全國制霸衝進來。它不記帳,帳都壓在人身上。

  佐藤焰把紙折回去,塞進球袋。

  御幸從本壘方向走來。

  「你在看什麼?」

  「舊帳。」

  「能報銷嗎?」

  「不能。」

  「那挺虧。」

  佐藤焰看他一眼。

  「你如果今天接不住,我把虧損算你頭上。」

  御幸戴好面罩。

  「捕手工資低,別欺負貧困崗位。」

  片岡監督吹哨。

  「投手組,準備。」

  降谷先上丘。

  他走到投手板前,彎腰抓土,手套壓在胸口。第一球只是熱身,御幸蹲在本壘,手套擺在外角。

  看台上的說話聲低了些。

  幾個穿著其他學校運動外套的偵察員坐在三壘側上方,手裡拿著記錄本。他們沒有應援物,帽檐壓低,筆尖懸在紙面上。

  降谷抬腿。

  腳落下去時,投手丘前腳位置陷得比他預估更深。身體重心被土拽了一下,手臂甩出,球從指尖脫開,直接飛向右打者區外側。

  御幸伸手去攔,球擦過手套外沿,砸在後方護網上。

  砰!

  護網抖了兩下。

  澤村站在旁邊,嘴巴張開。

  「降谷,你這是給三壘側觀眾送紀念球嗎?」

  降谷低頭看腳下。

  「土軟。」

  看台上傳來幾聲壓著嗓子的笑。

  「青道投手陣就這?」

  「那個速球派還沒開始,另一個已經把捕手嚇醒了。」

  「東京冠軍的牛棚挺有意思,錄像里看著強,換地方就露底。」

  一名中年偵察員在本子上寫了兩行,旁邊年輕人湊過去。

  「前輩,要記嗎?」

  「記。降谷曉,甲子園丘面適應差,前腳落點不穩。青道若用他中繼,先讓打者別急著揮。」

  年輕人點點頭,筆尖刮過紙。


  青道隊伍里,幾個一年級替補把視線移開。澤村剛想吼回去,被倉持一把拽住後領。

  「你現在開口,只會給他們多寫一條,青道一年級聲音控制失敗。」

  「倉持前輩,那種條目根本不存在!」

  「你再吵就存在了。」

  御幸把球撿回來,朝降谷拋過去。

  「再來。別跟土較勁,腳掌壓平,別把力量全砸在前腳尖。」

  降谷點頭。

  第二球進了,但偏高。

  第三球擦著好球帶上沿飛進手套,聲音很響,位置依舊不穩。看台上的笑聲少了些,筆尖卻還在動。

  澤村接著上丘。

  他吸了口氣,手臂繞得很大。球出手後被風按了一下,偏到內角上方,御幸站起來接。

  「外角低位五十球,今天第一球就給我來內角天花板,你很會安排節目。」

  澤村抱頭。

  「風!這風故意的!」

  倉持在一旁補刀。

  「風:別甩鍋,我只是路過。」

  看台上又有人笑。

  佐藤焰站在投手丘後方,把這些聲音一一收進耳朵。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

  這些人需要資料,越難聽的話越容易讓投手急。降谷若繼續硬壓,腳下會亂。澤村一急,控球直接出門打車。偵察員不必偷暗號,光看反應就能賺半頁報告。

  得讓他們少賺一點。

  佐藤焰彎腰,從球袋裡拿出一顆新球,又把那張複印頁塞得更深。左肘內側還帶著早晨貼好的肌貼,抬手時皮膚被牽住。他沒有甩臂,只用右手把球在掌心轉了兩圈。

  片岡監督看向他。

  「佐藤。」

  「我投五球。」

  太田部長立刻抬頭。

  「五球?監督,今天只是適應訓練,佐藤的手臂......」

  片岡監督沒馬上點頭。

  御幸摘下面罩,盯著佐藤焰。

  「你要堵他們的本子?」

  佐藤焰把球拋起,接住。

  「他們已經寫夠了。」

  御幸看向看台,幾個偵察員果然把筆抬了起來。青道投手陣的問題,他們拿到了前菜。現在佐藤焰如果不投,對方會把「王牌迴避甲子園丘面」寫進報告。如果投亂了,標題更好看。

  這局不打,輸半個身位。

  打,也要付帳。

  御幸把面罩扣回去。

  「五球。多一球我去監督那告狀。」

  「你挺會找靠山。」

  「捕手合理維權。」

  佐藤焰走上投手丘。

  鞋釘踩進黑土,第一下比他想的更軟。丘面表層被維護得很好,下面卻有彈性,前腳落地後不能硬踩,否則重心會被帶走。

  他蹲下,左手抓起一把土。

  黑土從指縫間滑下,顆粒沾在肌貼邊緣。風從右中間方向推來,吹過耳側,球衣袖口貼上手臂,又鬆開。

  外公當年也抓過這把土嗎?

  或許抓過。

  或許輸了之後,連抓土的力氣都不剩。

  佐藤焰把剩下的土撒回投手丘,站起身。

  看台上有人壓低聲音。

  「來了,156那個。」

  「別只看球速,甲子園第一球最容易看出底子。」

  「他要是也飄,青道這半區就難了。」

  御幸蹲在本壘,手套擺到外角低位。

  他沒有打暗號。

  這個位置就是回答。

  佐藤焰把球放進手套,左腳踩上投手板。他不追全力,145就夠。風向、土、踏步,全部先用一顆球量出來。

  他抬腿。

  落腳時,腳掌沒有扎進土裡,力量從足弓壓下去,腰部轉動收住多餘的幅度。球從指尖離開,白線在空氣里拉直,貼著外角往下壓。


  啪!

  御幸的手套往後沉了半寸。

  球停在好球帶外角低位邊緣,幾乎貼著白線切進去。

  測速牌亮起。

  145km/h。

  看台上的筆聲斷了。

  御幸低頭看了眼手套里的球,舌尖頂了頂腮幫。

  「你這傢伙,真會挑地方裝。」

  佐藤焰沒有接話。

  他看向三壘側看台。

  剛才笑得最響的年輕偵察員低頭看本子,筆尖停在半空,半天沒落下。旁邊中年人把他手裡的記錄本按低,自己寫了一行。

  「佐藤焰,丘面適應快。第一球外角低位,可控。」

  年輕人小聲問。

  「前輩,還寫什麼?」

  中年人把筆帽咬開,又寫下幾個字。

  「別刺激他。」

  青道這邊,澤村先炸。

  「外角低位!佐藤前輩,剛才那球能不能算進我的五十球目標里?我精神上參與了!」

  倉持一巴掌拍在他帽檐上。

  「你臉皮厚度已經全國級別了。」

  降谷看著投手丘上的腳印,走過去蹲下,用手按了按佐藤焰前腳落點。

  「腳掌。」

  佐藤焰把球丟給他。

  「別用腳尖砸。甲子園會把力氣還給你,也會把你的蠢放大。」

  降谷點頭。

  「嗯。」

  御幸站起來,把球從降谷手裡拿回。

  「翻譯一下,別跟地面打架,你打不過。」

  澤村舉手。

  「那我呢?」

  佐藤焰看他。

  「你先別跟風吵架。」

  「風也有責任!」

  「它不接投訴。」

  小湊亮介笑著把球棒扛回肩上。

  「佐藤一句話,比教練手冊好懂。」

  片岡監督站在一壘側,墨鏡後看不出情緒。他抬手看表。

  「繼續。投手組每人三球,守備做一次內野連動。佐藤,下丘。」

  佐藤焰彎腰,把投手丘上被自己抓散的土抹平。

  手指碰到土層時,他摸到一小塊硬顆粒,夾在黑土裡,硌了一下指腹。他把它撿起來,是一粒干硬的舊土塊,顏色偏紅,混在甲子園黑土裡,很不起眼。

  他停了半拍,把土塊放進褲袋。

  御幸剛好走過來。

  「你撿什麼?」

  「垃圾。」

  「聖地的垃圾也能讓你這麼寶貝?」

  「回去砸你。」

  「那我申請公費買頭盔。」

  訓練繼續。

  降谷調整腳掌後,球開始往好球帶壓。澤村仍有偏差,但第二輪外角低位擦邊,御幸接到後,把球舉了一下,算是給他記帳。

  「算一顆。」

  澤村原地跳起來。

  「甲子園認證外角低位一號!」

  倉持從游擊位置喊。

  「再跳就把土踩壞了,維修費你出。」

  觀眾席上的笑聲換了味道。剛才的輕蔑少了,更多是看少年們吵鬧的熱氣。幾個普通觀眾甚至開始給澤村鼓掌,澤村立刻挺胸,被御幸一句「下一球暴投就把掌聲退回去」壓了下去。

  一小時二十分鐘被切得很碎。

  青道沒有浪費一分。結城在打擊區試揮時,風把球衣吹得貼在背上,他每一次揮棒都聽得到木棒劃開空氣的聲響。伊佐敷純在外野追球,連著三次改落點,第四次提前卡住風口,把球穩穩接進手套。

  訓練結束哨響時,太田部長鬆了一口氣。

  「全員整理,按通道離場。不要遺留物品!澤村,你剛才放在三壘側的水瓶呢?」

  澤村身體一頓。


  「我、我現在去拿!」

  「跑步!」

  「是!」

  佐藤焰拎起球袋,回頭看了一眼投手丘。

  剛才那粒舊土塊壓在褲袋裡,隔著布料硌著腿側。外公帶不走的土,他今天帶走了一點。不是紀念,也不是安慰。

  這筆帳,先拿個押金。

  御幸走在他旁邊。

  「剛才那球之後,他們應該不敢把青道投手陣寫得太輕鬆。」

  「會寫得更麻煩。」

  「嗯?」

  「他們會讓打者耗球數,不跟我硬碰。」

  御幸停了下,又跟上。

  「你剛才只投一球給他們看,反而暴露控球能適應甲子園。」

  「我不投,他們寫我怕丘面。投亂,他們寫我不穩。投進去,他們寫別硬碰。」

  佐藤焰把球袋甩到肩上。

  「三個壞選項里,挑最不蠢的。」

  御幸看著他。

  「你真的不像一年級。」

  「你也不像正常捕手。」

  「這誇獎我收一半。」

  一行人往通道口走。

  就在青道準備離開內野時,球場另一端的入口打開了。

  鞋釘聲整齊壓進來。

  一群穿白色條紋球衣的隊伍走進球場,肩寬腿長,隊列規整,球棒袋和護具箱由低年級分組抬著,沒有人多說一句廢話。

  看台上的偵察員們轉頭,記錄本重新翻開。

  「大阪桐生。」

  「他們今天也排到這個時段?」

  「不是內野適應,是通道交接吧。真會挑時間。」

  走在最前面的金髮平頭少年停下腳步。

  他個子很高,脖頸粗,袖口被小臂撐得很滿。身後大阪桐生的隊員沒有越過他,整支隊伍跟著停在內野邊緣。

  他抬起下巴,視線越過青道幾個人,直接鎖住佐藤焰。

  佐藤焰的手還搭在球袋背帶上,褲袋裡的舊土塊硌著腿。

  風從本壘方向吹來,把目標表上那三個名字留在記憶里。

  第一個名字,自己走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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