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偽裝直球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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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羅里達的太陽像個巨大的烤爐,把紅土內野烘烤得直冒虛汗。

  佐藤焰站在牛棚的投手板上。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腳下那塊沾著泥土的白漆板上,很快就蒸發成一團看不見的水汽。

  他維持著那個彆扭的圈指握法。大拇指和食指緊緊貼在棒球的平滑皮革上,另外三根手指鬆散地搭著縫線。

  左臂因為高強度的重複揮動,肌肉內部已經開始泛起一陣陣酸脹的鈍痛。

  「再來。」

  嘶啞的嗓音刮過喉嚨。

  本壘板後方的拉丁裔捕手翻了個白眼。這傢伙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到旁邊的垃圾桶里,不情願地重新蹲下,用手套拍了拍滿是灰塵的護腿板。

  佐藤焰抬起右腿。

  重心大幅度下沉。軸心腳在紅土上碾出一個深坑,大腿肌肉群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猛地繃緊,推動著整個身體向前撲殺。

  狂暴的動能順著腰腹一路傳導至左肩。

  手臂在空中甩出一道駭人的殘影。

  就在這股力量即將達到頂峰,球體即將脫離掌心的前零點幾秒。

  佐藤焰的大腦向手指下達了強制卸力的指令。

  原本應該死死扣住縫線向下施壓的指尖,強行鬆開了力道。為了維持那個該死的圓圈造型,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短促的停滯。

  「啪嗒。」

  棒球從指縫間滑落。

  球速確實降下來了,慢吞吞地在空中畫出一條軟弱的拋物線,最後砸進捕手的手套里,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一百一十五公里。

  測速槍上的數字毫無懸念。

  佐藤焰粗暴地扯起訓練服的領口,擦掉流進眼睛裡的汗水。

  不對勁。

  還是不對勁。

  這幾天他投了不下五百顆這種半成品變速球。揮臂速度確實提上去了,直球那種兇悍的下半身發力也偽裝得很像。

  但這球投出去,總有一種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暴露感。

  牛棚外圍的鐵絲網被人從外面推開。

  老舊的金屬合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托馬斯叼著那根永遠點不燃的雪茄,手裡提著一根掉漆的鋁合金球棒,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老頭今天沒穿那件標誌性的風衣,換了一套寬大的灰色運動服。他無視了佐藤焰防備的眼神,徑直走到本壘板前。

  「滾一邊去。」托馬斯用球棒敲了敲拉丁裔捕手的頭盔。

  捕手如蒙大赦,趕緊收拾護具退到了鐵絲網外面。

  托馬斯用球棒在紅土上隨意地劃出一條打擊區的界線。他沒有戴護具,甚至連頭盔都沒拿,就那麼懶散地站了上去。

  老頭把球棒扛在肩膀上,下巴衝著投手丘揚了揚。

  「用你這兩天搗鼓出來的那個玩意兒,往我胸口投。」

  佐藤焰的後背拔直了。

  他看著站在打擊區裡的托馬斯。這老頭雖然已經快六十歲了,大腹便便,但站上打擊區的那一秒,周遭的空氣里莫名多出了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他敢肯定,如果自己投過去的是一顆失控的150公里直球,這老頭絕對會被砸斷幾根肋骨。

  「怎麼?怕背上謀殺教練的罪名被遣返回國?」托馬斯吐掉嘴裡的雪茄渣,「你連球都控不進好球帶,還操心我的死活?」

  佐藤焰腮幫子崩起一條僵硬的線條。

  他從球筐里抓起一顆新球。手指熟練地扣成圓圈。

  右腿高高抬起。

  跨步,蹬地。

  狂暴的直球揮臂再現。左臂在空中撕開空氣,發出低沉的破風聲。

  放球。

  卸力。

  棒球從指尖滑出,朝著托馬斯的胸口飛去。

  托馬斯站在原地,連腳步都沒挪動半寸。

  老頭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那顆球。在那顆球飛過本壘板前沿的瞬間,他原本隨意搭在肩膀上的球棒,突然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


  「砰!」

  一聲極其爆裂的金屬撞擊聲刮過耳膜。

  佐藤焰甚至沒看清球棒揮動的軌跡。那顆剛剛還慢吞吞的棒球,已經化作一道白光,以比來時快兩倍的速度倒飛出去。

  「轟!」

  棒球狠狠砸在佐藤焰右後方的鐵絲網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整面鐵絲網劇烈地晃蕩起來,生鏽的金屬扣件發出瀕臨斷裂的哀鳴。

  那顆球如果再偏離半米,就會直接砸爛佐藤焰的腦袋。

  佐藤焰半張著嘴。視線隨著那顆掉落在地的棒球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胃裡猝不及防地翻騰起來。

  他根本沒看清剛才發生了什麼。

  托馬斯把球棒重新扛回肩上,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這就嚇傻了?」老頭指著自己的眼睛,「你真以為大聯盟的打者都是只會看測速槍的瞎子?」

  佐藤焰死死扣住粗糙的褲縫。指甲邊緣褪去血色。

  「揮臂速度確實很快。」托馬斯用球棒點著本壘板,「但你脫手的那一刻,手腕的停滯太明顯了。為了把球從那個圈裡推出來,你的放球點比投直球時提前了整整零點二秒。」

  老頭往前跨了一步,球棒的末端幾乎要懟到佐藤焰的鼻尖上。

  「零點二秒。」

  「在那些怪物的動態視力里,你提前放球的動作,就等於在球衣上寫著『我要投慢球了,快來打我』。」

  「這种放慢了動作的拋物線,隨便拉個小聯盟的替補都能給你轟出全壘打牆!」

  托馬斯收回球棒,轉身往牛棚外走。

  「距離最終對抗賽還有八天。」

  老頭粗糲的聲音在空曠的牛棚里迴蕩。

  「八天後,如果你還是只能投出這種發請柬一樣的爛球。你就自己買張機票滾回東京去。大聯盟的投手丘,不收留連自己身體都控制不了的廢物。」

  鐵門再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牛棚里只剩下佐藤焰一個人,還有那顆在泥地里滾落的棒球。

  夜晚。

  營地宿舍區。

  室內沒開主燈。只有窗外慘白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褪色的木地板上切出幾道斑駁的光影。

  空調出風口呼呼往外噴著冷氣。

  佐藤焰光著膀子坐在單人床的邊緣。左肘上纏著厚厚的冰袋,寒氣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勉強壓制著白天過度消耗帶來的神經刺痛。

  他低著頭,借著月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左手。

  食指和大拇指的內側,已經磨出了幾個暗紅色的血泡。那是白天為了強行維持圈握、對抗手臂慣性留下的代價。

  這根本就是一個解不開的物理悖論。

  他的直球之所以狂暴,核心在於下半身那誇張到極點的跨步。這種跨步會讓他的整個上半身在出手的瞬間,形成一個極度前傾的壓迫姿態。

  這就導致了他的放球點,比一般投手要深得多。幾乎是把球遞到了打者的眼前才撒手。

  要想完美偽裝這套直球動作。

  他的身體就必須保持這種極度前傾的姿態。

  但問題出在手指上。

  圈指變速球的核心,是靠手指的鬆散來卸掉球的初速。

  一旦身體前傾到那個極限深度,手臂的離心力會達到最大。如果手指保持鬆散的圈握,球根本等不到那個最深的放球點,就會在半途中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

  就像白天被托馬斯轟爛的那一球一樣。提前脫手,軌跡徹底暴露。

  如果為了把球拖到那個最深的放球點,手指就必須死死扣住球皮。

  可一旦用力扣緊。

  卸力機制就會被破壞。投出去的球就不再是慢吞吞的變速球,而會變成一顆帶著旋轉、卻又因為沒有完全發力而軟弱無力的四縫線直球。

  要偽裝直球的深度,就必須用力。

  要投出變速的軌跡,就必須卸力。

  這兩種力學要求,就像水和火一樣,在他的手指尖上瘋狂地互相撕咬。

  佐藤焰向後倒去,後背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床板上。


  胸口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呼吸變得稀薄而破碎。

  他甚至開始懷疑,托馬斯那個老頭是不是故意拿這種大聯盟級別的微操來刁難他,好讓他知難而退。

  單憑自己的摸索,這條路已經徹底走進了死胡同。托馬斯能看出他的破綻,但那個老頭畢竟是個打者出身,給不了他投手微操層面的具體解決方案。

  他現在需要一個人。

  一個擁有頂級實戰捕手視角、且極其了解他那種暴躁直球發力機制的人。

  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幫他在這團亂麻里,找出一根能把水火縫合起來的線頭。

  「嗡——嗡——」

  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貼著床單震動起來。

  在死寂的房間裡,這動靜顯得有些突兀。

  屏幕亮起,藍色的微光照亮了佐藤焰略顯疲憊的側臉。

  他偏過頭。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串來自東京的越洋號碼。

  備註名只有兩個字:御幸。

  佐藤焰盯著那個閃爍的名字。

  周遭停滯的空氣,在這一秒,突然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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