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圈指的魔鬼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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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雨已經停了。

  佛羅里達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照在主球場一壘側的牛棚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紅土被雨水浸泡後的泥腥味。

  佐藤焰站在牛棚的投手板上。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左手裡的那顆棒球。

  大拇指和食指笨拙地扣在一起,貼在縫線上。另外三根手指搭在球皮上。

  這種握法讓他渾身難受。

  以前投直球,食指和中指要死死扣住縫線,在出手的瞬間給予球體最大的摩擦力和下壓旋轉。那種指尖划過粗糙縫線帶來的實感,是他安全感的來源。

  現在這算什麼?

  手指根本吃不住力。棒球就像一塊沾了肥皂水的石頭,隨時會從掌心滑脫。

  「別磨蹭,投過來!」

  蹲在本壘板後面的捕手是一個滿臉雀斑的拉丁裔青訓生,他不耐煩地用手套拍了拍護具,嘴裡嚼著口香糖。昨天上面交代讓他來陪這個傷號練習,他本來就不情願。

  佐藤焰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

  他抬起右腿,重心下沉。下半身的肌肉群開始按照過去幾萬次重複的記憶運轉。

  跨步,蹬地。

  力量順著腰腹傳遞到左肩。手臂像鞭子一樣在空中甩出一個駭人的殘影。

  就在球即將離手的那一瞬間,他本能地想要用手指去撥弄縫線。

  但大拇指和食指扣成的圓圈鎖死了這個動作。發力的鏈條在指尖突然斷裂。

  「啪嗒。」

  棒球從他的指縫間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沒有破風聲,沒有尾勁。

  那顆球在半空中畫出一個軟綿綿的拋物線,甚至都沒能撐到本壘板,直接砸在捕手前方一米遠的泥地里。

  紅土濺了那個拉丁裔捕手一護腿。

  「見鬼。」捕手抱怨了一句,用手套把那顆沾滿泥巴的球撈了起來,隨手扔回球筐。

  牛棚外圍的鐵絲網旁邊,站著幾個來看熱鬧的美國青訓投手。

  「一百一十公里。」

  一個黃頭髮的白人小子看了一眼旁邊架著的測速槍,發出一聲嗤笑。

  「我奶奶扔個土豆都比這快。聽說這傢伙昨天被加西亞轟出球場後,連直球都不會投了,徹底成了一個廢品。」

  「亞洲人的身板本來就脆,靠著一點蠻力混進營地,現原形只是時間問題。」

  竊竊私語聲順著風飄進牛棚。

  佐藤焰沒有回頭。

  他接過捕手扔來的第二顆球,右手的指甲在褲縫上用力掐了一下。

  難搞。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他剛才已經完全用上了投直球的發力,但因為手指沒法施加摩擦,那股狂暴的動能根本沒能傳遞到球上。這就像是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反倒是自己的肩膀因為強行卸力而隱隱作痛。

  他咬著牙,再次擺好投球姿勢。

  這次要再加點揮臂速度。只要手臂揮得夠快,球速總能帶起來一點。

  「停下!」

  托馬斯粗糲的嗓音從牛棚外傳來。

  老頭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大步走了進來,一腳踢開擋路的水桶。

  「你那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托馬斯指著佐藤焰因為發力過度而有些痙攣的左手。

  「我讓你加揮臂速度了嗎?你剛才那一下,手腕差點就翻轉了!」

  佐藤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呼吸有些急促。

  「太慢了。一百一十公里,這種球速連初中生都不會揮棒落空。」他壓抑著心裡的煩躁,「我必須得加上手指的撥動,不然這球根本沒法看。」

  「收起你的蠻力!」

  托馬斯的唾沫星子差點噴到佐藤焰的臉上。

  老頭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棒球。

  「變速球的核心不是慢,而是『看起來很快』!」

  托馬斯將球舉在胸前,做出那個圈指的握法。


  「打者判斷球速,看的是你下半身的跨步幅度,看的是你手臂揮動的殘影。你的手臂必須和投一百五十公里直球時一模一樣,連一根肌肉纖維的發力都不能變!」

  老頭用指節重重地敲擊著棒球側面。

  「但球,必須在這個見鬼的圓圈裡,魔法般地減速!」

  佐藤焰愣住了。

  他現在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了。

  要用百分之百的暴力去揮動手臂,卻要在最後零點一秒的脫手瞬間,讓手指保持絕對的安靜。

  狂暴與寧靜。

  這兩種完全對立的狀態,要被強行縫合在一個動作里。

  這根本不是在投球,這是在走鋼絲。稍微偏向暴力一點,球速壓不下來,就是一顆送上門的半吊子直球;稍微偏向寧靜一點,揮臂速度減慢,打者一眼就能看穿這只是個騙局。

  必須在這兩者之間,找到那個極其狹窄的平衡點。

  佐藤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幾根還在輕微發抖的手指。

  幾滴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投手板的白漆上。

  他沒再反駁,從球筐里重新拿出一顆球,默默地擺好姿勢。

  一次。

  兩次。

  十次。

  測速槍上的數字一直在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之間徘徊。要麼球提前落地,要麼直接高高地飛過捕手的頭頂,砸在後面的鐵絲網上。

  他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在一次次地跌倒和嘗試中,試圖重新掌控這副身體。每一次投出,手指都會因為違背本能的卸力而產生一陣細密的刺痛。

  汗水浸透了訓練服,死死貼在後背上。

  這種枯燥且充滿挫敗感的基礎重複,比練一百次滑球還要折磨人。

  那個拉丁裔捕手已經無聊得開始打哈欠了,接這種毫無威脅的球,簡直是在侮辱他作為捕手的尊嚴。

  就在佐藤焰反覆調整著手指貼合縫線的角度,準備投出第五十顆球時。

  牛棚外的紅土路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加西亞扛著那根掉漆的黑色實木球棒,剛好從打擊訓練區走出來路過這裡。

  這個古巴怪物停下腳步,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一樣擋住了陽光。

  他透過鐵絲網,看了一眼佐藤焰剛剛投出的那顆軟綿綿的落地球,又瞥了一眼測速槍上跳出來的「112km/h」。

  加西亞連嘲諷的話都懶得說。

  他只是扯動了一下嘴角,毫不掩飾地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條被抽斷了脊梁骨的野狗。

  然後,他扛著球棒,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更衣室。

  這聲冷哼砸在地上,比任何髒話都要刺耳。

  佐藤焰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他沒有去看加西亞的背影,而是死死扣住了手裡的棒球。

  指甲邊緣褪去血色,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他轉過頭,看著本壘板後方的捕手。

  「再來。」

  嘶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滾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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