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無法握緊的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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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下那片沾著刺眼紅色的玻璃碎片,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反著光。

  托馬斯站在洗手間半掩的門縫外。視線越過滿地狼藉,直直扎進狹窄的空間裡。

  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冰冷的水柱從生鏽的金屬管口噴涌而出,狠狠砸在不鏽鋼的水槽底,濺起的水花將洗手台周圍的牆壁打得透濕。

  佐藤焰背對著門,站在洗手台前。

  原本穿在身上的病號服已經被他粗暴地扯開了一半,領口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那條本該用來固定左臂的硬質夾板,不知什麼時候被他自己強行拆了,隨手扔在旁邊的垃圾桶邊緣。

  空氣里瀰漫著自來水管里的漂白粉味,混雜著一股還沒散去的、濃重的血腥氣。

  托馬斯沒有出聲,也沒有推門進去。

  因為他看到了佐藤焰正在做的事。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左手正死死捏著一顆表面沾著水漬的舊棒球。那是營地里最劣質的縫線球,表皮早就被磨得起毛。

  他不是在做普通的握球練習。

  他的手腕正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關節構造的角度,強行向外側翻轉。

  食指懸空。

  中指的指肚卡在紅色的縫線上,指甲因為過度用力,邊緣已經完全褪去了血色,深深地摳進了皮革的縫隙里。

  這正是那本破舊筆記上畫著的、那個被命名為「遺憾滑球」的發力姿勢。

  「咔噠......咔噠......」

  細碎的骨骼摩擦聲被掩蓋在嘩嘩的水聲之下。

  佐藤焰的手臂在半空中劇烈地抽搐。

  那不是因為恐懼或者寒冷。那是尺側副韌帶在達到拉扯極限後,肌肉為了自我保護而產生的生理性痙攣。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鬢角往下流,匯聚在下巴尖上,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槽的邊緣。

  整條左小臂上的青筋像一條條青紫色的蚯蚓,隨著痙攣的頻率一突一突地跳動。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發出警告,抗議著這種自毀式的施壓。

  但他就是不肯鬆手。

  那雙布滿密集紅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洗手台上方那面滿是水汽的鏡子上,盯著鏡子裡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

  他要證明自己的手臂還沒廢。

  只要能扣緊縫線。只要能再揮出一次。

  只要......

  「當!」

  一聲悶響。

  那顆沾著水漬的棒球,從他痙攣到完全失去知覺的手指間脫落,重重地砸在不鏽鋼水槽里,滾到了排水口附近。

  水柱沖刷在棒球上,將其打得來回滾動。

  佐藤焰的呼吸瞬間變得稀薄而破碎。

  他盯著空蕩蕩的左手。中指和無名指還在不受控制地向掌心內側蜷縮。那是神經末梢遭到重創後的應激反應。

  他連最基礎的握拳動作都做不出來了。

  別說投出那種時速超過九十英里的極速直球,他現在連端起一個裝滿水的玻璃杯,都會因為無法控制握力而將其砸碎在地上。

  地上的那攤碎玻璃和血跡,就是十分鐘前發生的事。

  托馬斯的視線從那隻抽搐的手轉移到佐藤焰的側臉上。

  這個東亞小子的臉龐蒼白得嚇人,嘴唇被牙齒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口腔里溢出的血絲順著嘴角滑落,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他在跟那個遠在太平洋對岸的大聯盟之夢死磕。

  但他選錯了戰場。

  「動啊!」

  一聲壓抑到極點、近乎野獸瀕死前的低吼,從佐藤焰的喉嚨深處撕裂出來。

  「給我扣緊縫線!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我就能投出那顆球了!」

  他不管不顧地用右手去掰左手蜷縮的手指,試圖強行把它們掰直,再去抓水槽里的那顆棒球。

  暴力的拉扯讓左肘的軟組織爆發出針扎一般的劇痛。

  胃裡猝不及防地翻騰了一下,酸水直衝喉嚨。

  但他硬生生地將那股噁心感咽了下去,右手抓著那顆濕透的棒球,再次硬塞進左手的手指間。


  指節剛碰到皮革。

  「啪嗒。」

  棒球再次毫無懸念地砸回了水槽里。

  那根曾經可以輕易捏碎核桃、可以賦予直球恐怖轉速的左手中指,此刻軟綿綿地耷拉著,連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徹底的無力感。

  比昨天在打擊區被加西亞一棒轟碎直球時,還要讓人絕望一萬倍。

  托馬斯看著這一幕,推算出了最後的結論。

  這小子的韌帶不僅是微小撕裂,神經傳導也已經因為大面積的水腫受到了壓迫。如果現在不強行叫停,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站上投手丘。

  老球探一腳踹開半掩的洗手間門。

  「砰!」

  木門重重地砸在牆壁上。

  托馬斯大步跨進去,硬挺的皮鞋鞋底踩在滿地的玻璃碎渣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他沒有去拉佐藤焰,也沒有出聲訓斥。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營地里,任何廉價的安慰都是對球員自尊的二次踐踏。

  托馬斯直接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擰死了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戛然而止。

  洗手間裡瞬間陷入了一種壓抑到讓人耳膜發脹的安靜。只剩下佐藤焰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老頭面無表情地從黑色防風外套的口袋裡,掏出那份被摺疊過的醫療評估報告。

  手腕一抖。

  「啪!」

  幾頁印滿密密麻麻數據和黑白影像圖的紙張,被狠狠甩在了不鏽鋼洗手台的邊緣,正好蓋住了那顆滾落的棒球。

  「別在水池子裡找你的大聯盟夢了。」

  托馬斯的聲音冷得像塊生鐵,沒有任何起伏。

  「你的手已經替你做出了回答。這裡,尺骨鷹嘴附近的韌帶群。」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重重地戳在報告第一頁那張核磁共振圖的紅圈上。指尖敲擊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洗手間裡格外刺耳。

  「大面積軟組織水腫,積液,外加尺側副韌帶微小撕裂。」

  托馬斯轉過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鏡子裡佐藤焰充血的雙眼。

  「你引以為傲的左臂,已經開始自毀了。你現在的握力,連隔壁鎮上那個患了帕金森的老太太都不如。」

  這番話沒有任何修飾,像一把沒開刃的鈍刀子,生拉硬拽地割開了佐藤焰心底最後一塊遮羞布。

  佐藤焰的身體僵立在原地。

  視線下移。

  目光死死咬住那張核磁共振的片子。

  那條代表著韌帶的影像帶上,原本應該平滑順暢的線條,在紅圈標註的地方,呈現出一種極其難看的毛糙感。就像一根即將被完全扯斷的麻繩,只剩下最後幾根細弱的纖維還在苦苦支撐。

  鐵證如山。

  哪怕他的大腦還在瘋狂下達指令,那條物理意義上瀕臨崩潰的防線,已經徹底罷工了。

  這就是他強行復刻那本筆記上詭異發力機制的代價。

  佐藤焰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片陰影看了足足半分鐘。

  一直繃緊的肩膀,突然極其緩慢地塌了下去。

  那股支撐著他撕開夾板、砸碎水杯、在水槽邊強行嘗試握球的瘋批勁兒,像個被戳破的皮球,瞬間漏了個乾淨。

  腳下一軟。

  他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瓷磚牆壁,順著牆根頹然地滑坐在地上。地上的積水浸透了他的病號服褲子,寒意順著尾椎骨一路往上爬。

  左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陰影里。

  沒有眼淚,也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大叫。只有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起伏著。

  托馬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陷入絕對死局的少年。

  那本破舊的筆記,那種自殺式的握球法。這小子明明有著最頂級的直球天賦,為什麼偏偏要在絕境中,選擇去翻找一堆早該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廢紙?

  這股病態執念的源頭,絕不僅僅是因為被加西亞打出了一支本壘打那麼簡單。


  老頭轉過身,靴子碾過碎玻璃,走向門口。

  「在房間裡等我。」

  拋下這句話,托馬斯直接走出了病房。

  他需要去弄清楚,那個隱藏在沾滿泥水的破筆記本背後,真正摧毀了這個東亞天才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走廊的感應燈隨著老球探的腳步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托馬斯大步流星地穿過醫療中心,直奔營地行政樓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推開實木辦公門。

  他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辦公桌上的一盞小檯燈。

  幽黃的燈光照亮了桌面上散亂的球員數據表。

  托馬斯徑直走到辦公桌後的那組厚重的鐵皮保險柜前。這台保險柜里裝的不是錢,而是他這三十年來滿世界跑、收集到的各種被封存的「廢棄檔案」。

  蹲下身,輸入密碼。

  「咔噠。」

  厚重的金屬門彈開。

  托馬斯直接無視了上面幾層按年份排列的文件袋,手伸進保險柜的最底層,從最裡面拖出了一個布滿灰塵的舊鐵盒。

  鐵盒的表面已經生了一層厚厚的紅鏽。那是海風長年累月侵蝕的痕跡。

  他將鐵盒搬到辦公桌上。

  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老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從佐藤焰那裡繳獲的泛黃筆記,扔在桌面上,然後伸手去摳鐵盒的搭扣。

  謎底,就鎖在這個生鏽的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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