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冰冷的核磁共振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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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療車在泥濘中顛簸了將近十分鐘,終於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營地醫療中心的後門。

  雨水順著車門縫隙灌進來,冷風夾雜著消毒水那股特有的刺鼻氣味,直挺挺地衝進佐藤焰的鼻腔。醫療組長連傘都沒撐,一把拉開后座的車門,粗暴地扯住佐藤焰右側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將他弄下車。

  沒有擔架,這是托馬斯留下的最後一點餘地。但這種待遇並沒有讓佐藤焰感到絲毫輕鬆。

  他踩在滿是積水的水泥台階上,被冷風一吹,貼在脊背上的速乾衣瞬間變成了一塊冰板。左臂被夾板和吊帶死死固定在胸前,每走一步,肘關節內側那塊紅腫的地方就會傳來一陣尖銳的酸脹感。

  走廊里的白熾燈亮得有些刺眼。

  兩個穿著淺藍色制服的護工推來一輛輪椅,根本不容拒絕地將他按了上去,一路推向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防輻射鉛門。

  「進去躺下。把身上所有的金屬物件,包括皮帶扣和鞋釘,全部取下來。」

  負責操作核磁共振儀的主治醫生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佐藤焰一眼,只是一邊在電腦鍵盤上敲打著患者信息,一邊用那種處理流水線零件般冷漠的語調下達指令。

  佐藤焰從輪椅上站起來,單靠右手艱難地解開腰帶,又踢掉那雙沾滿紅土的釘鞋。

  他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那台龐大得像是一頭白色鋼鐵巨獸的機器前。

  機器中間那個狹窄的圓柱形通道,像是一張永遠無法填滿的深淵巨口。

  他躺上那塊堅硬的掃描床。

  護工走過來,在他的左手肘部周圍塞滿固定用的海綿塊,然後將一個沉重的線圈罩在他的手臂上方。

  「掃描過程大概需要二十分鐘。機器運轉時噪音很大,無論發生什麼,絕對不能移動你的左臂。」

  主治醫生在玻璃牆外按下按鈕。

  掃描床發出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緩緩將佐藤焰送進了那個幽閉的圓柱體空間。

  頭頂的距離近得幾乎能碰到鼻尖,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起來。

  「咔噠。」

  隔離艙門在外側被鎖死。

  緊接著,一陣毫無規律的、令人牙酸的電子轟鳴聲在耳邊炸開。那聲音起初像是有人在用鐵錘猛砸厚重的鋼板,隨後又變成了一連串急促的滴答聲,就像是某種倒計時。

  佐藤焰盯著距離眼睛只有幾公分的白色塑料內壁,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著。

  周圍越是吵鬧,他的腦子反而越發清醒。算計的齒輪在封閉的空間裡瘋狂轉動。

  托馬斯撿走了那本筆記。

  那個多管閒事的老頭看到了「遺憾滑球」的握法,甚至在幾秒鐘內就看穿了這種發力機制的致命缺陷。這就意味著,就算今晚他的韌帶奇蹟般地沒有撕裂,明天站在投手丘上,托馬斯也絕對不會允許他投出哪怕一顆變化球。

  底牌已經被沒收了。

  籌碼全部清零。

  如果檢查結果是最壞的情況,尺側副韌帶撕裂......

  佐藤焰強迫自己停止順著這條邏輯鏈往下推演。他試圖轉移注意力,借著通道內壁的反光,看向玻璃牆外的控制室。

  視線穿過模糊的曲面,他能看到那個滿臉胡茬的主治醫生正坐在顯示屏前。

  起初,醫生的身體是放鬆的,甚至還端起旁邊的紙杯喝了一口咖啡。

  但在機器發出的滴答聲響過第三輪的時候,醫生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紙杯被重重地放回桌面。

  醫生湊近了屏幕,臉幾乎要貼在玻璃上。那張原本漫不經心的臉龐上,肌肉逐漸繃緊。他抓起桌上的內部電話,快速撥通了一個號碼,嘴巴開合著,語速極快地說了些什麼。

  不到兩分鐘。

  控制室的門被推開,另外兩名穿著白大褂、年紀稍大的專家快步走了進來。

  三個人圍在那個閃爍著黑白影像的屏幕前。

  主治醫生用手指在屏幕上的某個區域畫了一個圈,然後重重地點了兩下。

  其中一名年長的專家湊過去看了一會兒,眉頭緊緊皺成了川字。他直起身子,對著主治醫生搖了搖頭,然後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凝重得像是在看一份死亡通知單。


  佐藤焰躺在狹窄的通道里,呼吸漸漸變得稀薄。

  他聽不到外面在說什麼,但那些肢體語言已經把最殘酷的答案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們指著的那個地方,正是他左臂肘關節的尺骨鷹嘴附近。

  滴答。滴答。

  核磁共振儀的噪音還在繼續,卻再也掩蓋不住佐藤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動靜。

  那股熟悉的、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的戰慄感再次席捲全身。

  他閉上眼睛。

  加西亞白天在打擊區上那句刺耳的嘲諷,連同那一棒將棒球轟出計分板的清脆響聲,再次在腦海中迴蕩。

  「誠實的餵球機器。」

  為了擺脫這個標籤,為了拿到那張通往大聯盟的門票,他強行扭轉了手腕。

  他在出手的瞬間,清楚地聽到了那聲微弱但致命的「咔噠」聲。那是骨骼錯位和韌帶被強行拉扯到極限的悲鳴。

  喉嚨里泛起一股苦澀的腥味。

  佐藤焰死死咬住下唇。他突然意識到,執念可能真的摧毀了他唯一的武器。

  用職業生涯作為賭注去換取一顆半成品的滑球,這種飲鴆止渴的算計,最終換來的是滿盤皆輸。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沉重的轟鳴聲終於戛然而止。

  掃描床緩緩退出通道。

  隔離艙門被打開的瞬間,醫療中心走廊里那股帶著冷氣的風撲面而來。

  佐藤焰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一排刺眼的白熾燈。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速乾衣已經徹底濕透,緊緊黏在皮膚上。那條被海綿塊固定的左臂,此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有一種如同灌了鉛一般的沉重。

  那是神經系統為了自我保護,強行切斷了痛覺反饋。

  主治醫生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評估報告,從控制室里走出來。

  「結果怎麼樣?」

  佐藤焰用右手撐著床沿坐起來,聲音干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醫生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告,然後抬起頭,那雙隱藏在厚重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同情,也沒有宣判,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影像學表現很複雜。尺側副韌帶周圍存在大面積的積液和軟組織水腫。」

  醫生將報告單摺疊起來,塞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我們需要將片子傳給骨科主任進行詳細的綜合評估。今晚你不能回宿舍,就在這裡的單人觀察室留觀。」

  「是不是撕裂了?」

  佐藤焰沒有理會那些醫學術語,他死死盯著醫生的臉,試圖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我說了,需要詳細評估。在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我不會給出任何結論。」

  醫生拒絕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頭招了招手,剛才那兩個護工立刻走過來,將佐藤焰重新按回輪椅上。

  這種避而不談的沉默,比直接拿著確診報告宣判更讓人絕望。

  它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接下來漫長的黑夜裡,一點一點地拉扯著佐藤焰緊繃的神經。

  單人觀察室的面積很小。

  一張病床,一個鐵皮置物櫃,一扇只能看到防風林的百葉窗。

  護工將他安頓在病床上,留下幾片消炎止痛藥和一杯溫水,然後反鎖了房門。

  房間裡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呼呼聲。

  佐藤焰靠在枕頭上,右手緊緊攥著那薄薄的醫院床單。他看著被固定在胸前的左臂,腦子裡一片空白。

  明天早上八點。

  托馬斯說過,如果醫療組給出負面報告,八點鐘他就會收到飛往東京的單程機票。

  沒有翻盤的餘地了。

  在這個只看重健康肉體和天賦的修羅場裡,一個帶著韌帶隱患的東亞小子,甚至連成為廉價沙包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空氣沉悶得快要讓人窒息的時候。

  「嗡——」

  一陣急促的震動聲突然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聲音是從床邊那個沒有上鎖的鐵皮置物櫃裡傳出來的。

  佐藤焰的後背猛地拔直了。他轉過頭,看著置物櫃半開的縫隙。

  裡面放著他在牛棚里被雨水淋濕的隨身物品。

  那部屏幕上已經有了裂痕的手機,此刻正頑強地閃爍著刺眼的白光。光線在昏暗的觀察室里投射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是來自大洋彼岸的越洋視頻請求。

  屏幕上跳動的聯繫人名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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