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被粉碎的孤高之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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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腿外側的布料被繃得死緊。

  那股沉悶的動能隔著十八點四四米,依然刺痛了佐藤焰的視網膜。

  他收回視線,重新盯著本壘板。

  捕手跪在紅土裡,右手食指再次快速點動。這一次,不是一個手勢,而是一連串複雜的組合。

  食指朝下。大拇指外翻。最後掌心向外平推。

  暗號的意思很直白,放棄好球帶。用一顆偏外側的落地滑球,或者直接投個離譜的壞球。

  剛才那一記砸爛垃圾桶的界外球,已經把捕手面罩里的膽氣抽得乾乾淨淨。那個叫加西亞的怪物,不僅擁有把球棒當火柴棍掄的怪力,他的揮棒半徑更是個不講道理的黑洞。

  只要球還在好球帶里,哪怕是擦著邊角的極限球路,也會被那根木棒無情地吸進去絞碎。

  佐藤焰站在投手板上。

  左腳的金屬鞋釘在堅硬的土層上碾了半圈,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他腦子裡的算計齒輪卡住了零點幾秒,隨後快速推演眼前的局勢。

  躲避?

  加西亞的下盤穩得離譜,剛才那種極限後仰說明對方的動態視力完全能跟上球速。如果投壞球,這種級別的打者根本不會揮棒。只會讓球數變成兩壞球一好球。

  一旦球數落後,接下來的配球就會徹底受制於人。到時候不管塞哪個位置,都會被加西亞提前鎖定。

  這是一杯慢性毒藥。

  與其被鈍刀子割肉,不如把所有的籌碼推上牌桌,賭對方揮棒的瞬間跟不上最高轉速的上竄幅度。只要球能擦過木棒的上沿,哪怕被打成高飛球,也能解決戰鬥。

  佐藤焰心裡很清楚自己手裡的底牌。那本破舊筆記上記載的遺憾滑球,到現在為止只是個半成品。一旦出手,要麼提前落地變成死球,要麼掛在半高位置變成被轟擊的靶子。

  他唯一的武器,只有這顆被無數次重複打磨的直球。

  如果今天在這裡退了一步,投了那種為了躲避而存在的壞球。那這顆孤高的心氣,就會被徹底打斷脊樑。大聯盟的夢,也就不用繼續做了。

  佐藤焰緩緩搖頭。

  頸椎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他把棒球在掌心轉了半圈,指肚重新找准那兩條粗糙的紅線。

  捕手急了。

  他直接從本壘板後面站了起來,兩隻寬厚的手掌在胸前用力向下壓了壓。面罩後面的臉漲得通紅,隔著老遠都能看到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

  」別干蠢事!日本小子!」

  捕手粗獷的聲音直接砸了過來,帶著濃重的德州口音。

  」他已經吃透了你直球的尾勁!再往裡塞,你會死在投手丘上的!」

  外圍的鐵絲網後,一陣鬨笑聲適時地傳了過來。

  」聽見沒黃皮小子,乖乖把球扔到地上,加西亞大爺會留你一條胳膊吃晚飯的!」

  佐藤焰沒有理會外圍的噪音。

  他抬起戴著手套的右手,手套的皮革重重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右胸口。

  正中央。

  不玩任何花哨的邊角試探。

  」蹲下。」

  佐藤焰聲音不大,但咬字極重,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偏執。

  」我大老遠飛過太平洋,不是來給美國佬發四壞保送的。」

  捕手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劇烈晃動了兩下。他從這個身形單薄的東亞少年眼裡,看到了一種只有在那些走投無路的賭徒身上才會出現的瘋狂。

  」瘋子......」

  捕手低聲罵了一句粗話,不情願地重新蹲回本壘板後方。

  巨大的牛皮手套被他狠狠定在好球帶的正中央。

  那個紅色的靶心,立在那裡,異常扎眼。

  整個訓練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

  外圍那些原本還在吹口哨、喝倒彩的球員,全都閉緊了嘴巴。

  只剩下記分牌上的電子時鐘發出單調的蜂鳴。

  佐藤焰深吸一口氣。

  滾燙的空氣順著氣管直接灌進肺葉,胸腔高高鼓起,把灰色的速乾衣撐出一道清晰的肋骨輪廓。


  這將會是他來到美國後,投出的最純粹的一球。

  右腿高高抬起。

  膝蓋幾乎抵到了下巴。鞋釘離開紅土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重量、連同這幾個月來積壓的所有不甘與執念,全部壓在了左側的軸心腳上。

  大腿肌肉纖維因為超負荷的承重,發出沉悶的撕扯聲。

  身體被強行拉成了一張臨界點的複合弓。

  跨步。

  右腳的金屬防滑釘狠狠砸進本壘板前方的泥土裡,砸出一個深坑。乾燥的紅土呈放射狀飛濺開來。

  腰腹的肌肉群開始瘋狂扭轉。

  核心力量順著脊柱一路往上狂飆,帶動左側肩膀。大臂、小臂、手腕,一層層傳遞,一層層加速。

  最後,力量全部匯聚到緊緊扣住縫線的食指和中指上。

  」啪!」

  空氣被左臂直接抽出一聲慘烈的爆音。

  棒球脫手。

  這不是投球,這是一顆真正意義上的白色子彈。

  沒有多餘的晃動。沒有提前掉高度。

  棒球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在空氣中拉出一條筆直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殘影。極限的下旋摩擦力,將轉速推到了這具肉體所能承受的絕對峰值。

  球皮表面的紅線在視覺上徹底融合成了一團模糊的暗紅色血塊。

  測速槍上的紅燈瘋狂閃爍。

  捕手面罩後的瞳孔瞬間撐大,眼白里布滿血絲。

  太快了!

  這球的初速絕對超過了150公里!更恐怖的是那股尾勁,在越過本壘板前沿的瞬間,不僅沒有絲毫下墜的趨勢,反而帶著一股要生生洞穿手套的兇悍氣焰,直接往上狂竄!

  贏了!

  捕手的大腦里剛閃過這個念頭,手腕的肌肉已經本能地繃緊,準備迎接那記震碎虎口的悶響。這球的質量簡直無可挑剔,就算是加西亞,在沒有防備這種上竄尾勁的情況下,也絕對會揮棒落空。

  就在這個時候。

  打擊區里。

  加西亞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綠色眼睛,猛地亮起兩團駭人的凶光。

  」就是這個味道!」

  他寬厚的胸腔里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左腳穩穩踩死地面,連半毫米的挪動都沒有。右腿膝蓋微曲,那具龐大如棕熊般的身軀沒有絲毫後退,反而迎著那顆兇悍的上竄直球,直接壓了上去。

  迎前打擊!

  這完全違背了正常的打擊常識。面對初速極快且帶有尾勁的內角高球,打者本能的反應應該是後撤半步,拉開擊球距離,爭取零點幾秒的反應時間。

  但加西亞根本不需要那點時間。

  他直接用這具不講道理的肉體,強行壓榨了球棒與棒球之間的物理空間。

  兩百二十磅的體重,加上常年深蹲拉舉練就的恐怖核心群,在這一刻全部轉化為白蠟木球棒前端的毀滅性動能。

  木棒揮出。

  沒有尖銳的風嘯聲。

  因為揮棒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粗壯的木棍直接排空了周圍的空氣,在打擊區里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壓強真空帶。

  棒球的殘影和木棒的甜區,在本壘板正上方十厘米處,毫無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轟——」

  這不是木頭打中皮革的聲音。

  這是一顆高爆手雷在紅土場上直接被引爆的巨響。

  捕手感覺自己的耳膜遭到了重錘的敲擊,一陣尖銳的嗡鳴聲直刺腦髓。他本能地閉緊牙關,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仰倒,雙手死死護住頭盔。

  一股肉眼可見的狂風從打擊區橫掃出去。

  本壘板後方的白色粉末和紅土被直接掀飛了一層,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投手丘上。

  佐藤焰保持著左臂揮擊完畢的下壓姿勢。

  左腳的鞋釘還死死卡在泥土裡。

  他沒有回頭。

  也不需要回頭。

  在聲音炸開的那零點零一秒,他的視線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那顆被他寄予厚望、榨乾了全身上下所有爆發力投出的完美直球。在接觸到那根黑色球棒的瞬間,球體表面出現了嚴重的擠壓形變,甚至有一種馬上要爆開的錯覺。

  緊接著,棒球上附帶的所有轉速、所有一往無前的動能,被一股更加蠻橫、更加霸道的絕對暴力,連根拔起。

  徹底粉碎。

  棒球以比來時快出不知道多少倍的速度,化作一道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斜斜地撕裂了蔚藍的天空。

  安靜。

  整個訓練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的脖子都僵硬地仰著,視線順著那道白色的軌跡一路往上爬。

  越過內野的沙土。

  越過中外野手拼命後退卻絕望停下的身影。

  越過高達十八米的綠色記分牌。

  最後,喀啦一聲悶響,棒球不知道砸斷了場外哪棵高大橡樹的樹枝,徹底消失在濃密的樹冠里,連個落點都找不到了。

  超大號本壘打。

  而且是正中外野方向的單方面碾壓。

  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博弈,只有純粹的質量與力量的單方面屠殺。

  」我操......」

  不知道是誰在鐵絲網外先爆了句粗口。

  緊接著,整個球場周圍就像被扔進了燒開的油鍋,瞬間炸裂。

  」天吶!那是人能打出來的距離嗎!」

  」記分牌後面可是隔著一條單行道啊!這球飛了多遠?四百五十英尺?還是五百英尺?」

  」太殘暴了......那個亞洲小子的絕殺球,被直接轟成渣了啊!」

  看台最高處的陰影里。

  托馬斯教練端著紙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杯子裡的冰塊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頭把墨鏡往下推了推,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那個砸出本壘打的怪物,又看了看投手丘上的少年。

  他拿過手邊那本黑色的筆記本。

  在剛才寫下的那句直球存活率低於百分之十後面,老頭用紅色的原子筆重重地畫了個叉。

  然後,他在紙面上補上了一行潦草的字跡。

  」在絕對暴力的怪物面前,沒有縱向變化保護的直球,存活率是零。單一的球速體系在這裡就是個笑話。心智瀕臨崩潰邊緣,等待重塑,或者......徹底報廢。」

  老頭合上筆記本,把剩下的半杯冰咖啡一飲而盡。

  球場上。

  陽光依舊像鐵板一樣燙人。

  佐藤焰依然站在投手板上。

  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食指的指肚上,因為過度摩擦縫線,破開了一道細小的血口。一滴鮮血順著指甲縫滑落,砸在乾燥的紅土裡,瞬間被泥土吸乾,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毫無意義。

  剛才那一瞬間的碰撞,讓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件事。

  這不是投球姿勢的瑕疵。

  不是配球策略的失誤。

  這是物種之間的鴻溝。

  他那種靠著壓榨肌肉極限、追求極致轉速的投球體系,在美式棒球這種崇尚絕對力量的絞肉機里,脆弱得不堪一擊。

  外公筆記里那些關於用一顆直球征服大聯盟的浪漫理論,在加西亞揮棒的那一刻,變成了滿地可笑的碎屑。

  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團浸水的濕棉花,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阻力。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傳來針扎一樣的刺痛感。

  就在這時。

  打擊區里傳來咣當一聲悶響。

  加西亞隨手把那根白蠟木球棒扔在地上。木棒在紅土上彈了兩下,沾滿灰塵。

  他沒有像其他打者打出超大號本壘打那樣,興奮地舉起雙臂咆哮,也沒有去挑釁場外的觀眾。

  加西亞只是邁開那雙粗壯的腿,慢悠悠地踩過一壘的白色壘包。

  然後,他停下腳步。

  龐大的身軀轉過一半。那雙沒有絲毫波瀾的綠色眼睛,越過內野的沙地,直勾勾地盯住了僵硬在投手丘上的佐藤焰。

  」完美的直球。」

  加西亞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全場沸騰的喧鬧聲,砸在佐藤焰的耳朵里。

  他抬起右手,用粗大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可惜,在我的地盤,完美毫無意義。如果你只有這點東西......」

  加西亞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趁早買張機票,滾回你的高中去玩傳接球吧。」

  說完,他轉回頭,繼續慢悠悠地朝著二壘走去。留給佐藤焰的,只有一個寬闊到令人絕望的灰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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