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開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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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日子又恢復了平常的節奏。每天上課,偶爾做幾場手術,王建新的名字在醫院裡越來越響,來找他看病的人越來越多,但他該上課上課,該出操出操,該寫思想匯報寫思想匯報,一點沒變。

  每個星期天,如果有時間,他便請假回家一趟。每次從空間裡挑一些東西帶上,量不大,夠吃幾頓的。跟母親說是軍人服務社買的,改善改善家裡人生活。

  母親接過東西,從嘴上說「又亂花錢」,到慢慢默認。這就是一個習慣過程。

  王建新觀察家裡人吃著他帶回的東西,身體狀況調理得都很好。父親的氣色比剛回來那陣好了不少,臉上有肉了,眼角的皺紋也淺了。母親的胃病不犯了,以前吃點涼的就不舒服,現在吃什麼都行。大嫂的貧血也改善了,小妹麗麗臉上有了紅暈,妞妞更是白白胖胖的,像個小瓷娃娃。一些隱性的小毛病、老毛病都在逐漸康復。空間裡的東西帶著靈氣,吃久了,身體裡的病氣自然就被衝散了。

  空間裡的空地,王建新也利用晚上時間,陸陸續續全部種上了。那八十六種藥材種子,人參、黃芪、當歸、黨參、枸杞、甘草、丹參、柴胡、白朮、茯苓……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他按照種植要求,有的撒播,有的條播,有的點播,有的需要育苗移栽。種完了,澆上空間裡的河水,沒幾天就出了苗,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還剩下好多藥材種子,看來能用好長時間。他把剩餘種子用油紙包好,放進一個鐵皮箱子裡,密封起來,放在火車車廂的柜子里,陰涼乾燥,不會發霉。

  一九七〇年十二月下旬,北京寒風凜冽,氣溫驟降至零下。

  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哈出的氣成了白霧。校園裡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杈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北醫的手術室里,卻瀰漫著焦灼又緊張的氣息,跟外面的冷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王建新這天正跟著老師學習。他的老師是張教授,神經外科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經驗豐富。兩人正在辦公室里看片子,討論一個病例,突然手術室那邊打來電話,說有一台開顱手術遇到麻煩,請張教授過去看看。

  「走,跟我去手術室。」張教授放下電話,站起來,穿上白大褂。

  王建新跟著張教授,換好手術服,戴上帽子口罩,走進了手術室。

  這是學校要求重點培養王建新所帶來的好處。學校把他當重點培養對象,各科的老教授都願意帶他,有什麼疑難雜症、複雜手術,都叫上他,讓他觀摩學習。

  手術室里,氣氛緊張得像拉滿了的弓。

  此時國內神經外科技術尚處於起步階段,醫療設備簡陋,缺乏精密的顯微手術器械。腦部病變的定位與操作,全靠醫生多年的臨床經驗和手感。沒有CT,沒有核磁,沒有術中導航,全靠術前的幾張X光片和醫生的手去摸、去看、去判斷。

  這名患者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突發劇烈頭痛、昏迷入院,經初步診斷為顱內深部病變。若不及時手術,隨時會有生命危險。北醫神經外科團隊反覆研討手術方案,深知這場手術風險極大,憑自身團隊實力難以穩妥把控,第一時間想到了在京城神經外科領域聲名卓著的林教授,立刻發出緊急邀請,請他前來同台手術、協助攻堅。

  林教授來了,五十出頭,京城神經外科的「一把刀」。他親自上台,親自操刀,手術團隊信心大增。

  手術正式開始。林教授小心翼翼地打開患者顱腔,取下骨瓣,硬腦膜剪開,腦組織暴露出來。

  可當顱骨被打開、腦組織暴露出來的那一刻,在場所有醫生都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預判的病變位置、形態與實際情況相差甚遠。患者顱內病變位置極深,且與腦部重要神經、血管緊密纏繞,結構複雜得超乎想像。病變組織像一團亂麻,跟正常的腦組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哪是好的哪是壞的。每一處操作都可能觸碰致命血管,引發大出血,或是損傷神經,導致患者終身殘疾,甚至直接死亡。

  手術團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嘗試探查、分離病變組織。林教授的手很穩,經驗很豐富,但面對這樣的局面,他也犯了難。幾番操作下來,不僅毫無進展,還險些觸碰大血管,患者生命體徵一度出現波動——血壓往下掉,心率往上竄,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手術室里的人都是業內骨幹,可面對這樣罕見且兇險的病情,所有人都束手無策。麻醉師盯著監護儀,額頭上的汗往下淌。護士遞器械的手有點抖。幾個年輕醫生站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林教授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身邊的護士幫他擦了一次又一次。他手中的手術器械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監護儀器的滴滴聲,在寂靜的手術室里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揪著所有人的心。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患者的狀況愈發不穩定,血壓又開始往下掉,心率又開始往上竄。再拖延下去,只會迎來最壞的結果——病人死在手術台上,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林教授無奈地看向眾人,放下手裡的器械,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沮喪:「病變情況太複雜,我實在沒有辦法。準備關顱吧,盡力做好術後保守處理。」

  這是最無奈的抉擇。關顱意味著放棄手術救治,把打開的顱骨再合上,把切開的頭皮再縫起來。病灶還在裡面,壓迫還在,病人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不關顱,硬做下去,病人可能當場死在台上。

  手術室里的氣氛瞬間跌至冰點。醫護人員們滿臉凝重,開始默默準備關顱器械。有人已經開始收拾台面,有人已經在拆縫合線。林教授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嘆了口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站在手術台旁冷靜觀察、精準研判病情的王建新,向前一步,語氣堅定而沉穩:「等等,我來試試。」

  眾人瞬間抬起頭。張教授愣了一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聲說:「建新,你——」

  王建新沒有猶豫。他走到手術台前,從林教授手裡接過手術器械。林教授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讓開了位置。

  王建新沒有解釋。他沒法解釋。他不能告訴這些人,我有神識,我能「看見」你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他只能做,做給大家看。

  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全神貫注地盯著患者顱內複雜的病灶。神識展開,腦部組織的三維解剖圖像在腦海里清清楚楚地呈現出來——哪根是血管,哪根是神經,病灶從哪開始到哪結束,跟正常組織的分界線在哪裡,每一處細節都明明白白。他憑藉著神識和對腦部解剖結構的立體掌握,開始了極為精細的操作。

  他不能眼看著這個患者死去。既然自己有這個能力,再不出手,王建新心裡這一關過不去。

  在簡陋的醫療條件下,他的手穩如磐石,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至極。顯微鉗夾住病變組織,顯微剪貼著分界線剪開,小心翼翼地分離粘連的血管與神經,避開所有致命區域,一點點剝離危險的病變組織。

  手術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的操作。張教授站在他身後,眼睛瞪得溜圓。林教授站在旁邊,手裡的紗布攥成了一團。護士遞器械的手不抖了,穩穩地送到他手邊。麻醉師盯著監護儀,眼睛都不敢眨。

  監護儀器上,患者原本波動的生命體徵,竟漸漸趨於平穩。血壓穩了,心率穩了,氧飽和度上來了。

  一分一秒,漫長如數個世紀。

  王建新始終全神貫注,他手上的動作沒有一絲停頓,沒有一絲猶豫。經過數小時驚心動魄的緊急操作,他成功將危及患者生命的病變組織完整剝離,徹底解除了顱內危機,順利完成了這場旁人眼中毫無希望的手術。

  當他宣布「手術成功,可以關顱」時,手術室里所有醫護人員都長舒一口氣。

  張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林教授把攥在手裡的紗布扔進污物桶,靠在了牆上。麻醉師關掉了報警器,手術室里安靜了。護士們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是笑。

  林教授走過來,看著王建新,只說了一句:「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王建新。」

  林教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手術室。

  消息很快傳遍北京醫學院,又迅速在京城醫療界傳開。在那個神經外科技術匱乏、疑難顱腦手術幾乎難以攻克的年代,王建新在絕境中力挽狂瀾,成功救治危重患者的事跡,迅速再次轟動了整個京城醫療圈。

  無數醫院、無數醫護人員聽聞此事,無不讚嘆他的高超醫術與臨危擔當。原本就在業內小有名氣的王建新,經此一戰,名聲徹底火爆全京城,成為眾人心中神經外科領域的「定海神針」,也為當時艱難發展的國內神經外科領域,留下了一段驚心動魄、醫者仁心的傳奇。

  王建新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五個人都沒睡,等著他。

  「隊長,聽說你今天做了一台開顱手術?」劉衛東問。

  「嗯。」王建新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

  「我操。」劉衛東說了一句,然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劉衛東:「隊長,你還有啥不會的?」

  王建新想了想,說:「生孩子不會。」

  所有人都笑了。笑聲在宿舍里迴蕩,隔壁有人敲了敲牆,喊了一句「小聲點」。笑聲低了下去,但還在,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王建新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過今天的手術。哪一步可以做得更快,哪一步可以更穩,哪一步下次要注意。他都記在心裡。

  枕頭底下那本紅皮黨章硌著他的後腦勺,他伸手抽出來,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樹枝抽打著窗戶,啪啪地響。十二月快過完了,新的一年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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