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支部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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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〇年十二月一日,星期二。

  晚上七點,醫療系學員隊黨支部召開支部大會,討論王建新的入黨申請。

  地點在教學樓二層的一間教室里。教室不大,能坐三四十人,平時上小課用的。黑板上方掛著偉人像,正中央是一面黨旗,紅色的,鐮刀錘頭,在燈光下格外醒目。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第一排坐著支部的正式黨員和預備黨員,後面幾排空著。

  王建新到得早,六點半就來了。他坐在後排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份入黨志願書,手指把紙邊都捏皺了。他把志願書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心裡不緊張是假的,但也不是那種害怕的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站在手術台前,拿起手術刀的那一刻。

  陸陸續續地,黨員們來了。教導員進來的時候朝他點了點頭,坐到了前排。鄭書記最後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上講台,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掃了一眼台下。

  支部共有正式黨員十二人、預備黨員四人。應到正式黨員十二人,實到十一人,一人因公出差,符合開會條件。

  鄭書記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宣布開會。

  「同志們,今天支部大會的主要議題是討論王建新同志的入黨申請。」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下面請王建新同志宣讀入黨志願書。」

  王建新站起來,走到講台前。他轉過身,面對著台下。台下坐著十一張面孔,有的熟悉,有的不太熟悉。教導員坐在第一排,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鼓勵。

  他翻開那份入黨志願書,上面是他一筆一划寫下的字跡。鋼筆字,工工整整,沒有塗改。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念。

  「我自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執行黨的決定,嚴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秘密,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念到「犧牲一切」的時候,他的聲音不自覺地重了一些。

  念完之後,他向支部大會匯報了自己的經歷。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講自己出生在北京一個普通工人家庭,講中學畢業後響應偉人號召上山下鄉,到達茂旗插隊。講在牧場工作生活了三個月後被選派為民兵隊員,執行巡邊任務。講在邊境執勤時英勇作戰,榮立一等功,被特招入伍,保送至北京醫學院學習,成為一名工農兵學員。講在雙橋公社開門辦學期間為當地群眾治病,開展醫療工作。講回到學校後完成了斷指再植手術。

  「我之所以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因為我深深認識到,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就沒有我個人的今天。」他看著台下的同志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我在達茂旗邊防部隊服役時,親眼看到共產黨員在危險面前沖在最前面,在困難面前不低頭。我渴望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為黨和人民貢獻自己的一切。」

  匯報完畢,他回到座位上。

  鄭書記說:「下面請王建新同志的第二入黨介紹人發言。」

  教導員站起來,先宣讀了外調函的內容。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兩張紙,念了邊防團回函的主要內容,念了街道回函的主要內容。念完了,把紙放下,開始說話。

  「我和王建新同志認識雖然只有幾個月,但我對他的了解很深。」教導員的聲音不高,但很誠懇,「這個同志政治覺悟高、思想品德好、工作能力強、作風紮實。在雙橋公社開門辦學期間,他帶領醫療隊為群眾辦了很多實事,受到當地群眾的高度評價。回到學校後,他又出色地完成了斷指再植手術,為學校和醫療系爭了光。」

  他頓了頓,又說:「我認為王建新同志符合黨員條件,我願意介紹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鄭書記又拿起一張信紙,展開來,說:「張團長作為第一入黨介紹人,因本職工作不能到達現場,他也寫了一封信,現在我來為大家讀一下。」

  信紙是普通的信紙,疊了兩折,上面是鋼筆寫的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

  鄭書記念道:「我和王建新同志是戰友。王建新同志打仗不怕死,工作不怕苦,學習不怕難。他每天從早忙到晚,從不叫累。我介紹他入黨。」

  信很短,就這麼幾句。但念完之後,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一個邊防團的團長,親自寫信來當入黨介紹人,這分量不輕。張團長文化不高,信寫得樸素,但感情是真的。

  然後是支部大會討論。黨員們依次發言,對王建新的表現給予充分肯定,也有人提出了希望和建議。有人說王建新同志要繼續加強理論學習,有人說在臨床實踐中要多向老教授請教,有人說要注意勞逸結合。王建新聽著,一條一條地記在心裡。


  討論結束後,鄭書記說:「現在進行表決。請正式黨員舉手表決。同意王建新入黨的同志請舉手。」

  十一隻手舉了起來。

  「不同意的請舉手。」沒有人舉手。

  「棄權的請舉手。」沒有人舉手。

  鄭書記宣布:「支部大會應到正式黨員十二人,實到十一人,十一票贊成,零票反對,零票棄權。大會一致通過,接收王建新同志為中國共產黨預備黨員。」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教導員第一個帶頭鼓掌。他的掌聲很響,一下一下的,像在部隊拉歌。緊接著,所有人都鼓起掌來。掌聲在教室里迴蕩,從牆上彈回來,又從天花板上彈回來。

  鄭書記把入黨志願書收好,合上文件夾,走到王建新面前,伸出手:「王建新同志,祝賀你。」

  王建新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謝謝組織。」

  其他人也從另一邊走過來,有的拍拍他的肩膀,有的握握手,說一句「以後就是同志了」。教導員最後一個過來,沒說話,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天晚上,王建新回到宿舍已經快十點了。

  走廊里黑著燈,只有宿舍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他推開門,五個人都沒睡。劉衛東從上鋪跳下來,陳志遠從床上坐起來,趙振國合上了書,林大山把煙掐了,郭大江放下了擦皮鞋的刷子。

  劉衛東把桌子收拾乾淨,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紙包,打開,是一包花生米,又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瓶二鍋頭。他擰開瓶蓋,聞了聞,眯了眯眼,又擰上了。

  「隊長,入黨是大事。」劉衛東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隔壁聽見,「咱們偷偷喝一口,算是給你慶祝一下。」

  王建新看看桌上的酒,又看看同宿舍的五個人。他拿起酒瓶,擰開瓶蓋,往每個人的搪瓷缸里倒了一點點。不多,蓋住缸底而已。

  他舉起搪瓷缸,看著對面的五個人,說:「這杯酒,敬黨,敬你們。」

  大家共同碰了一下,搪瓷缸碰搪瓷缸,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一人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劉衛東被辣得眼淚都出來了,趕緊塞了一顆花生米在嘴裡。陳志遠咳嗽了兩聲,臉漲得通紅。林大山面不改色,像喝了口水一樣。

  劉衛東把酒瓶收起來,塞回床底下。大家吃著花生米,小聲交流著。

  劉衛東忽然說:「隊長,你就不能說幾句煽情的話?」

  「說啥?」王建新問。

  「說你以後當了大官,忘不了我們幾個。」

  王建新笑了,說:「這輩子都不會忘。」

  劉衛東低下頭,用手指頭撥拉著碟子裡最後幾顆花生米,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隊長,你這話比酒還嗆人。」

  所有人低聲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宿舍里迴蕩,不響,但很暖。

  支部大會之後,鄭書記把王建新叫到辦公室,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

  預備期一年,從一九七〇年十二月一日算起。一年後,支部大會討論轉正,轉正之後他就是正式黨員了。鄭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點著桌面,一條一條地說。

  「你在達茂旗立過一等功,還有兩個三等功。組織上已經調查清楚了,你的檔案里會有一份詳細的政審材料,以後提干調任都不會有問題。」

  王建新點了點頭。

  入黨介紹人那一欄寫的是教導員和張團長的名字,批准機關那一欄蓋的是北京醫學院革委會的紅色公章。鄭書記把入黨志願書拿給他看了一眼,大紅公章端端正正地蓋在上面,紅得發亮。

  那本紅皮黨章,王建新放在枕頭底下,經常會翻看幾頁。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他就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某一頁,看幾行。不是背不下來,是想看。看著那些字,心裡就踏實。黨章不厚,紙也不白,有點發黃,但每一個字都印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黨章,又放回枕頭底下,翻個身,閉上眼睛。

  走廊里有人走過去的腳步聲,遠處有火車汽笛聲,斷斷續續的。窗外有風吹過,楊樹葉子沙沙地響。十一月底的風已經涼了,但屋裡不冷,暖氣燒得還行。

  王建新躺在被窩裡,想著今天的事,想著那些舉手的人,想著張團長那封信,想著教導員說的那些話。

  「預備黨員。」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詞,又念了一遍。

  以前是團員,現在是黨員了。雖然還是預備的,但已經是黨員了。一年之後轉正,就是正式黨員了。

  十二月了。再過一個月,就是一九七一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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