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馬謖:我逃了,可我兒子還在死戰,那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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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泥濘的山道上顛簸。車輪陷進泥坑,打滑,再陷進去。趕車的親衛扯著嗓子吆喝,鞭子抽在馬背上,馬嘶鳴著,拉不動。

  車裡,馬謖蜷在角落,渾身酒氣,頭髮散亂,袍子皺巴巴地沾滿泥污。哪裡還有半分那個羽扇綸巾、意氣風發的參軍模樣。

  三天了。從街亭後山的小道連夜逃出來,一路往南,朝著陽平關的方向。不敢走大道,只敢鑽偏僻的山路。怕被巡兵撞見,怕被丞相派來的人抓住。

  大軍崩潰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

  剛跑出來的時候,心裡只有恐懼,只有僥倖。

  怕張郃。怕潰兵。怕丞相。怕死。

  他只想快點跑回漢中,跑回成都,躲起來,保住這條命。

  可越往南跑,愧疚、羞恥、悔恨,就越像潮水一樣往上涌,把他淹沒。

  汲道斷了。士兵們渴得嘴唇開裂,連刀都舉不起來,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命令。

  王平跪在帳前,磕得頭破血流,求他分兵守汲道。他罵了出去。

  大軍崩盤的那個清晨,魏軍衝上山頭,士兵們四散奔逃,哭嚎聲震徹山谷。

  他從後山溜了。

  他是主將,是三軍統帥!

  他是丞相最信任的弟子!

  可他,卻把幾萬弟兄扔在了死地,自己跑了。

  這三天,他躲在馬車裡,不敢見人,不敢聽外面的動靜,只能靠喝酒麻痹自己。

  可一閉眼,就是街亭滿山的屍體,就是弟兄們絕望的眼神,就是丞相臨行前千叮萬囑的模樣。

  「幼常,街亭乃我軍咽喉,干係北伐成敗。你切記,當道紮寨,固守汲道。萬不可舍水上山,萬不可剛愎自用。」

  這些話,他每個字都記得。

  記得,一樣也沒做到。

  他讀了一輩子兵書。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忘了。

  憑險固守互為掎角,丟了。

  丞相的囑託,三軍將士的性命,大漢的北伐大業,全輸了個乾淨。

  他就是個廢物,是個懦夫,是個千古罪人。

  他每天聽著過往的潰兵說著街亭的戰況。一開始,潰兵們說的是:馬謖棄軍逃亡,蜀軍全軍覆沒,張郃已經占了街亭,馬上就要打到祁山了。

  每當聽到這話,他就把臉埋在膝蓋里,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他不敢面對,不敢承認,自己就是那個毀了北伐大業的罪人。

  他甚至想過,就這麼逃下去,隱姓埋名,一輩子躲起來,再也不露面了。

  今天,他正抱著酒壺,兩個潰兵從車邊走過。聲音從車簾縫裡鑽進來。

  「你聽說了嗎?街亭那邊……好像出事了。」

  「能出什麼事?不就是全軍崩了嗎?咱們跑都跑出來了,管那麼多幹嘛?」

  「不是!我剛才碰到了從漢中過來的驛卒,他說……少公子,咱們參軍的兒子馬承,在南山收攏了幾百殘兵,把張郃的五萬大軍,給拖住了!」

  「什麼?!你瘋了?三百人拖五萬人?怎麼可能?!」

  「真的!驛卒說,少公子帶著人,在山裡跟張郃繞圈子,日夜襲擾,張郃兩天兩夜寸步未進,戴陵搜山還被打得大敗!今天張郃四萬大軍總攻南山,又被少公子耍得團團轉,損兵折將,灰溜溜地撤回來了!」

  「我的天……少公子他才十七歲啊……」

  「子比父強多了。」

  「唉,參軍跑了,少公子卻在死戰,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馬車裡,馬謖手裡的酒壺哐當一聲掉在車廂板上,酒灑了一地。他渾然不覺。

  整個人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

  承兒?

  他的兒子,馬承?

  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連跟他說話都怯生生的十七歲少年?

  在他棄軍逃亡,把幾萬弟兄扔在死地的時候,他的兒子站了出來,收攏了殘兵,替他守住了爛攤子,用三百人,拖住了張郃的五萬大軍。

  鋪天蓋地的羞恥感像一座大山砸下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這個當爹的,熟讀兵書,身居高位,受丞相重託,卻在關鍵時刻貪生怕死,棄軍而逃,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而他那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兒子,卻在全軍崩盤的絕境裡,帶著幾百殘兵,跟曹魏的名將死戰,硬生生拖住了五萬大軍,給北伐續了命。

  他算什麼父親。算什麼將軍。算什麼大漢的臣子。

  連自己的兒子都比他有骨氣,有擔當,有血性。

  他跑了。可他的兒子還在街亭,還在跟張郃死戰,還在替他贖罪。

  他怎麼能就這麼跑了?怎麼能躲在後方,讓自己的兒子替他擋在最前面,替他挨這千夫所指,替他守這必死的局?

  「子比父強多了……」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像魔咒一樣。

  轉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在點頭。他居然在同意!他趕緊搖頭,搖了一下,停住了。頭不是他自己的。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念了一遍。

  子比父強多了。

  又一遍。他閉上眼,那聲音還在。不是潰兵的聲音了,是他自己的。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念那四個字,忽然想起承兒小時候——他教承兒寫字,承兒寫錯了,他把著承兒的手重新寫。

  承兒的手很小,他一隻手就能整個包住。他包著那隻小手寫了一個「馬」字。

  承兒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說「爹爹寫得好」。

  他沒誇過承兒。一次也沒有。

  馬謖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從指縫裡瘋狂地湧出來。

  愧疚。悔恨。羞恥。無地自容。

  他一輩子好論軍計,自比管仲樂毅,覺得自己天下無雙。丞相把最重要的街亭交給他,把北伐的希望交給他,他卻因為自己的剛愎自用,一敗塗地。

  敗了也就罷了,他竟然還跑了。棄軍而走,把數萬將士,把自己的兒子,扔在了必死的絕境裡。

  他算什麼男人,算什麼將軍。

  算什麼父親。

  「承兒……」

  馬謖哽咽著念著兒子的名字,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再逃了。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逃得了軍法,逃不了良心。逃得了天下人的罵名,逃不了兒子看他的眼神。

  街亭是他丟的。罪是他闖的。

  他必須回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街亭。就算是贖罪,也要替兒子擋上一刀。

  「停車!!」

  馬謖嘶吼一聲,猛地掀開車簾。雨水瞬間澆了他滿臉。

  趕車的親衛嚇了一跳,連忙勒住馬,回頭看著他,一臉錯愕:「參軍?您怎麼了?」

  馬謖站在馬車上,渾身被雨水澆透,頭髮散亂,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看著北方街亭的方向,聲音嘶啞,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

  「掉頭。回街亭。」

  親衛們瞬間懵了,一個個瞪圓了眼睛:「參軍!街亭現在是張郃的地盤,咱們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啊!丞相那邊……」

  「別跟我提丞相!」

  馬謖嘶吼著,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我馬謖闖下的塌天大禍,我自己擔。我兒子還在街亭死戰,我這個當爹的,怎麼能苟且偷生?」

  「掉頭!回街亭!」

  他從馬車上跳下來,踩著泥濘,踉蹌著,一步一步,朝著北方街亭的方向走去。

  親衛們你看我我看你,最終只能嘆了口氣,趕著馬車跟在他身後。

  街亭。我回來了。我闖的禍,我自己來扛。我欠的債,我自己來還。

  隴山的春雨越下越大,澆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雨模糊了前路,卻擋不住他步履蹣跚的身影。

  南山之上,夜風正緊。

  馬承站在那棵百年古松的橫枝上,望著山腳下魏軍大營里重新亮起的火把。他忽然打了個寒噤,說不清為什麼,往南邊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有一個人正穿過隴山的春雨,朝他的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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