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被當傻子逗著玩,張郃徹底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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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亭,

  魏軍大營。

  第二天卯時,魏軍總攻準時打響。

  戰鼓震天,號角齊鳴。

  「殺啊——!」

  隴山的清晨本應寂靜清冷,此刻卻被震得山雀驚飛、林梢簌簌。戴陵一馬當先,長刀直指南山那面孤懸的蜀軍旗幟,嘶吼著下令衝鋒。

  一萬魏軍士卒齊聲吶喊,舉著長矛、扛著盾牌,喊殺聲震徹山谷,像潮水一般朝南山正面涌去。

  可他們剛衝到半山腰,預想中的蜀軍抵抗並沒等來,反而先踩進了滿地的陷阱里。

  「轟隆」一聲,前排的士兵腳下一空,整個人掉進了鋪著草皮的陷坑裡,坑底全是削得尖尖的竹刺,瞬間穿胸而過,慘叫聲撕心裂肺。後面的士兵收不住腳,被絆馬索絆倒一排,又被前面突然停住的人牆擠得東倒西歪,人踩人,人壓人,頃刻間亂成了一鍋粥。有人在泥地里掙扎著想爬起來,手剛撐住地面,就被後面湧上來的同袍一腳踩回泥里,發出殺豬般的嘶吼。

  好不容易清理完陷阱,往前沒走多遠,馬承手下砍倒的大樹,早把路堵得嚴嚴實實。那些樹全是合抱粗的老松,橫七豎八地架在山道上,枝丫交錯,像一道木製的城牆。

  兩側的山林里,更是時不時就射來幾支冷箭,精準地射中正在清障的魏軍士兵,一箭斃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來。

  戴陵氣得眼睛都紅了,揮著刀嘶吼著下令士兵加快清障,一邊派部隊衝進兩側山林搜捕。

  士兵們硬著頭皮鑽進林子,身影剛被樹影吞沒,便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歸於沉寂。像石子投進深潭,漣漪散盡後,什麼也不剩。

  就這麼耗著,從卯時打到巳時,整整兩個時辰,戴陵的一萬大軍,才磨磨蹭蹭地衝到了南山山頂。

  蜀軍早從後山小道撤了。山頂的平地上只插著一個稻草人,穿著蜀軍的舊戎服,頭盔歪戴,兩臂張開,像是在迎接他們。

  稻草人胸前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九個大字——

  張郃老怯,當斃於南山。

  戴陵盯著那塊木牌,嘴唇劇烈地哆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頭卻被一股腥甜堵住了。那塊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像一記耳光。

  他一口老血當場從嘴裡噴了出來,整個人晃了晃,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他身後的士兵們看著空蕩蕩的山頂,看著那個稻草人,看著那塊嘲諷的木牌,一個個面面相覷。

  有人嘴唇翕動,無聲地念出那九個字,念到一半便不敢念了。山風灌過來,吹得稻草人身上的戎服獵獵作響,像是在笑。

  「追!給我追!」

  戴陵擦了擦嘴角的血,紅著眼睛嘶吼。聲音在空蕩蕩的山頂迴蕩,沒有人應他。

  是啊,能往哪追呢?

  後山的小道蜿蜒進密林深處,人家蜀軍又不騎馬,地上連個馬蹄印都沒有。心有餘而力不足。

  費曜那邊也不太平。

  他帶著一萬兵馬興沖沖地衝進東側山谷,想著繞到後山封死蜀軍退路,立個頭功。剛進山谷,兩側山林里便射來一陣冷箭,前排十幾個士兵當場中箭倒地。

  他下令士兵衝上去搜捕,等隊伍散開鑽進林子,山林里早沒了人影,只留下幾處被踩倒的草叢和幾枚遺落的箭矢,箭頭還沾著新鮮的魏軍血。

  費曜不信邪,繼續往裡追,結果越走越偏,山谷里岔路越來越多,走著走著,先頭部隊走進一條岔道,後續部隊走進了另一條,等費曜發現不對時,一萬大軍已經在山谷里散成了好幾截,首尾不能相顧。傳令兵在岔路口來回奔跑,馬蹄在泥地里直打滑。等找到走散的部隊時,半個時辰已經過去了。

  一萬大軍,在山谷里繞來繞去,跟無頭蒼蠅似的,連方向都找不著了。

  張郃親率的兩萬主力,也好不到哪去。

  他從西側山道往裡沖,想著直插南山腹地,一舉端掉蜀軍的老巢。

  剛走沒多遠,前面的路便被十幾塊巨石堵得嚴嚴實實。那些石頭每一塊都有磨盤大小,從山壁上滾下來,把山道堵成了一面石牆,根本過不去。他只能下令繞路。

  繞著繞著,便鑽進了馬承給他們準備的「死亡溝壑」里。

  這是一條兩側全是陡峭山壁的窄溝,中間只有一條不到兩米寬的小路。兩萬大軍根本展不開,只能排成一條長長的蛇陣,一個跟著一個,慢慢往前挪。人貼著人,馬挨著馬,前面的人停下來,後面的人便只能站在原地等,連轉身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兩側山壁上突然響起一陣梆子聲。清脆、急促,在窄溝里來回彈跳,讓人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隨即,冷箭、石頭、滾木,跟下雨似的從山壁上砸了下來。

  窄溝里的魏軍躲都沒地方躲。兩側是石壁,頭頂是箭雨,腳下是泥濘,前後都是擠成一團的同袍。有人舉著盾牌往上頂,被滾木連人帶盾砸翻在地;有人想往後退,卻被後面還在往前擠的人堵得死死的,只能在原地挨打。

  哭爹喊娘的慘叫聲此起彼伏,人擠人,人踩人,當場便死傷了上百人。前面的想往後退,後面的不知道前面出了事,還在往前擠。整個隊伍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頭尾亂扭,卻哪裡也去不了。

  等張郃帶著親衛們爬上山坡時,射箭的蜀軍早就跑沒影了。山壁上只留下幾堆射空的箭壺和幾塊搬不動的石頭,還有一行用刀尖刻在石壁上的字——「張將軍老邁,山路艱險,步履維艱,休要強追。」

  就這麼著。

  從早上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傍晚。

  張郃的五萬大軍,在南山里繞了整整一天。

  跑了幾十里山路,爬了無數個山坡,鑽了無數個山溝,一個個累得跟狗似的,呼哧呼哧喘粗氣,腿都軟了。

  結果呢?

  他們連蜀軍的主力陣地都沒摸著。

  一次正面交鋒也沒打上。

  只留下了滿山的屍體,還有一群累到崩潰的士兵。

  隴山的春雨,說來就來。

  冷雨裹著山風,斜斜地砸下來,把整個街亭谷口澆得透濕。泥濘的黃土路被馬蹄和腳步踩得稀爛,一腳下去,泥水能沒到腳踝,冰冷的雨水順著甲片的縫隙往裡灌,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

  張郃的五萬大軍,就這麼拖著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滑地從南山里撤了出來。

  從卯時總攻,到酉時撤軍,整整一天。

  四萬精銳,在南山的溝壑密林里,被牽著鼻子繞了整整一天,跑了幾十里山路,爬了數不清的陡坡,鑽了數不清的窄溝,到最後,連蜀軍的主力陣地在哪都沒摸著。

  回來的隊伍,哪裡還有半分關中精銳的模樣?

  士兵們的重甲上糊滿了泥污,頭盔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長矛斷了、盾牌裂了,一個個弓著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嘴唇凍得發紫,眼神渙散得跟沒了魂似的。走著走著,腿一軟,直接栽倒在泥地里,任憑冰冷的雨水澆在臉上,嘴裡反覆念叨著「不打了」「跑不動了」。

  傷兵的哀嚎、軍官的呵斥、戰馬的嘶鳴,混著風雨聲,亂成了一鍋粥。

  張郃騎在馬上,渾身都被雨水澆透了,花白的鬍鬚黏在下巴上,滴著泥水。

  他坐在馬背上,脊背卻再也挺不直了,一雙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渾濁不堪,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宕渠之戰,他被張飛堵在山道里,只剩十幾個人翻山逃出生天,都沒這麼絕望過。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這麼窩囊,這麼無力過。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木然地望著前方雨幕中模糊的營門。

  四萬大軍,對著幾千個潰兵,重拳出擊,結果一拳砸在了棉花上,還被人反手抽了十幾個耳光,臉都被打腫了,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著。

  一天下來,損兵折將近千人,大半都是自己人踩人,人擠人摔死,跌死的,還有被冷箭、陷阱陰死的,正經陣仗一仗沒打,傷亡卻比街亭初戰還難看。

  「將軍……回營了。」

  親兵小心翼翼地湊上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郃木然地抬了抬頭,看著眼前燈火昏黃的大營,營門歪歪扭扭,守營的士兵淋著雨,一個個縮著脖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連舉矛的力氣都沒了。

  他翻身下馬,腳剛落地,就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在泥地里。親兵連忙上前扶住,才勉強站穩。

  他甩開親兵的手,一言不發,踩著泥濘,一步步往中軍帳走。

  身後的諸將,戴陵、費曜等人,一個個低著頭,渾身泥污,大氣都不敢喘,像一群做錯了事的孩子,灰溜溜地跟在後面。

  進了中軍帳,牛油燈被風吹得一陣亂顫,帳內冷颼颼的,地上全是眾人帶進來的泥水,濕滑一片。帳壁上的輿圖被風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打著木框,沒有人去按。


  張郃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卸了頭盔,隨手扔在案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看著帳下低著頭的諸將,突然笑了。

  笑聲沙啞、乾澀,帶著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瘋勁,聽得帳內眾人頭皮發麻。

  「好……好得很啊。」

  他笑著,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酒壺、竹簡瞬間震飛出去,摔在泥水裡,碎的碎,散的散。

  「四萬大軍!四萬身經百戰的關中精銳啊!被幾百個潰兵,耍得團團轉!在山裡繞了一天!還損兵折將!」

  他紅著眼睛,吼聲震得帳頂的塵土簌簌往下掉,目光死死釘在跪在地上的戴陵身上:「戴陵!你說!你那一萬兵馬,是幹什麼吃的?!正面攻山,連個山頭都拿不下來,還被人用個稻草人耍得團團轉!你臉呢?!」

  戴陵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地面,渾身發抖,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能說什麼?

  蜀軍根本不跟他打?他往前沖,人家就往後撤,他追上去,人家就鑽林子,他清障開路,人家就在前面接著堵,從頭到尾,他連蜀軍的正面都沒見著。

  最後山頂就留了個寫著字的稻草人,至於上面寫了啥,他現在還不敢告訴自己的主將,他能怎麼辦?

  那九個字像九根釘子,從他看到的那一刻就扎進了他的腦子裡,拔不出來,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說話!」

  張郃又吼了一聲。

  戴陵的肩膀猛地一抖,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一句:「末將……末將無能……」

  張郃盯著他,忽然不吼了。他打了四十四年仗,太清楚一個人在心虛和恐懼時的樣子。

  戴陵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是怕被罰,是在藏什麼東西。

  「木牌上寫了什麼。」

  張郃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戴陵渾身僵住了。

  帳內的空氣也像被抽走了。

  「說。」

  戴陵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那九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張郃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聲沙啞,比哭還難聽。

  「不用說了。我猜得到。」

  戴陵跪在地上,渾身像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癱軟下去。

  「還有你!費曜!」

  張郃的目光又掃向費曜:「你那一萬兵馬,進了山谷,連方向都找不著了?一萬大軍,在山裡走散了三成!你是帶兵打仗,還是進山放羊?!」

  費曜臉色慘白,躬身拱手,聲音沙啞:「將軍,蜀軍太狡猾了,咱們的人一進去就迷了路,兩側山林里冷箭不斷,弟兄們根本不敢分散搜,越走越偏……」

  「藉口!全是藉口!」

  張郃猛地站起身,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道:「五萬對幾千!你們跟我說狡猾?!你們手裡拿的是燒火棍嗎?!」

  帳內一片死寂,只剩下張郃的怒吼和帳外嘩嘩的雨聲。

  諸將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蜀軍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結陣、不對攻、不守壘,就跟泥鰍似的,滑不溜手。你進他退,你停他擾,你追他跑,你累了他就上來咬一口,活活把五萬大軍當成了傻子。

  罵了半天,張郃也罵累了,胸口劇烈起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這時,帳外的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手裡舉著一封封著火漆的竹簡,聲音發顫:「將軍!長安……聖旨到了!」

  張郃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最不想見的東西,還是來了。

  他顫著手,接過那捲聖旨,展開一看,上面的字,每一個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聖旨里,曹叡先是嘉許了他街亭初勝的功勞,賞了黃金錦緞,隨即話鋒一轉,字字句句都帶著催促和不滿,斥責他停滯不前,被區區殘兵所擾,貽誤戰機,嚴令他即刻整軍西進,直撲祁山,生擒諸葛亮,若再遷延不進,必以軍法論處。

  還有一封曹爽附上的信,上面極盡嘲諷:「老將軍莫不是被幾個蜀地殘兵嚇破了膽?若不敢進兵,不如將兵符交予我,我自去生擒諸葛。」

  張郃捏著信的手,止不住地發抖,竹簡的邊緣都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里腥甜翻湧,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進兵?

  怎麼進?

  現在軍心渙散,士氣崩到了谷底,士兵們連站都站不穩,一聽見南山兩個字就渾身發抖,怎麼西進祁山?

  身後的南山就是一根刺,他只要一動,馬承帶著人立刻就會抄他的後路,燒他的糧草,截他的後隊,到時候前有諸葛亮,後有馬承,他這五萬大軍,只會死得更慘。

  可聖旨已經下來了,曹叡催得急,曹爽在旁邊煽風點火,他再不進兵,就是抗旨不遵,就是畏敵怯戰,就算他是三朝老臣,五子良將僅存的碩果,也擔不起這個罪名。

  進,是死路。

  守,也是死路。

  張郃只覺得天旋地轉,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

  這種被捏在手心裡、進退都是死的絕望,像一個繩套慢慢收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緩緩閉上眼,手裡的聖旨飄落在地,兩行渾濁的老淚,混著臉上的泥水,一起滑了下來。

  帳內無人敢出聲。諸將跪了一地,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看他們的主帥。

  帳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牛皮帳頂上,砰砰作響,像無數隻手在擂一面沉默的鼓。

  可張郃不知道。

  還有一個更大的「驚喜」,正在等著他。

  那個棄軍逃亡的馬謖,已經下定決心,要回到街亭了。

  一張圍繞街亭的大網,也正在暗中悄然的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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