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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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本土派的反應比東州派慢了一拍,但心思更細。

  益州人在蜀地紮根數百年了,劉焉來忍了,劉璋來忍了,劉備來還是忍了。不是骨頭軟,是活得久。

  活得久了便明白,風不會只朝一個方向吹。益州大姓祖輩傳下的處世之道,只四個字——不急,不賭。

  所以蜀郡太守楊洪沒有在天不亮的時候召集人。

  天蒙蒙亮那會兒,祁山大營里已經走馬燈似的過了好幾撥人,吳班那邊的軍帳燈火通明了大半夜,天沒亮就散了場;向朗那邊散得更早,據說寅時剛過就把人遣了個乾淨。這些事,楊洪都知道。他在祁山待了這麼久,耳目從來不缺,但他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一直等到天色大亮,才不緊不慢地把張裔和幾個益州籍的從事請到了自己帳中。帳中煮著茶,陶壺坐在小泥爐上,壺嘴冒著白汽,茶香和晨霧混在一起,把帳內的空氣熏得溫吞吞的。

  楊洪就坐在爐邊,手裡拈著一隻陶杯,杯底還沉著半杯沒喝完的茶渣。他看上去一點也不急。

  張裔進來的時候,楊洪正拿火鉗夾起一塊炭,不緊不慢地往爐子裡添。炭塊落進爐膛,濺起幾粒火星,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楊公,」張裔拱了拱手,自己尋了張馬扎坐下,「這麼早。」

  「不早了。」

  楊洪把火鉗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吳班那邊,天沒亮就散了。向朗那邊,散得更早。」

  張裔微微一愣。

  他完全不知道有這兩件事。

  昨夜他睡得沉,營中雖有更鼓和巡哨的動靜,但他一個字都沒聽著。此刻楊洪用這種語氣說出來,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嘴,可張裔在對方手底下做事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太清楚楊洪的脾性——這人嘴裡從沒有不經意的字。每一個字都是過了三遍才出口的。

  楊洪沒有多解釋。他把陶杯里的殘茶潑在地上,重新斟了一杯,推給張裔,然後才開口,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馬承這少年,不必急著拉。」

  張裔剛端起杯子,聞言又放下了:「不拉?」

  「不拉。」

  楊洪自己又斟了一杯,端起來呷了一口,茶在嘴裡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他父親馬謖是荊襄派的人,他伯父馬良也是荊襄派的人。他骨子裡流的是荊襄的血。」

  張裔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們去拉他,他會防備。東州派去拉他,他也會防備。一個十七歲就能困住張郃的小子,你以為他看不透這些?」

  張裔皺起了眉頭。

  他比楊洪年輕,性子也比楊洪急。益州派的老人兒說他像他父親張肅,心裡藏不住事,臉上藏不住表情。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此刻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手指無意識地在陶杯外壁上敲了兩下,還是沒忍住,又爭了一句:「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當然要做。」

  楊洪放下陶杯,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目光從張裔臉上移到帳中其餘幾人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但不是拉,是穩。」

  帳中安靜下來。

  茶壺裡的水滾了,咕嘟咕嘟地響,白汽從壺嘴裡一股一股地冒出來,在帳頂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楊洪豎起兩根手指。手指瘦長,指節突出,像兩根老竹枝。

  「第一。」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馬謖的事,我們不站隊。既不保,也不殺。」

  帳中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丞相怎麼判,我們就怎麼聽。」楊洪的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點波瀾,「馬謖的罪,丞相定。馬謖的命,丞相決。我們不替他求情,也不落井下石。馬承將來若是問起來——」

  他停了片刻。帳中只有茶壺裡的水聲和遠處營中傳來的號角聲。號角聲綿長而低沉,拖著尾音在祁山的山谷間迴蕩。

  「——我們益州派沒有害過他父親,也沒有假惺惺地保過他父親。我們清清白白。」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手指收回去,搭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下叩得很輕,落在衣料上幾乎沒有聲音,但張裔看見了。他看見楊洪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一個老人經年累月批閱公文落下的毛病,指節里的力氣早被筆墨消磨乾淨了。


  「第二。」

  楊洪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分。低到只有帳中幾人能聽見,低到帳外若有腳步聲都蓋得過。但就是這樣的音量,卻讓帳中所有人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馬承在南山收攏的兩千七百殘兵里,有多少是我們益州子弟?」

  張裔一怔。

  他愣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隨即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街亭敗陣的潰兵,有相當一部分是益州籍士卒。馬承接手之後,這些人被編入了襲擾魏軍的各支小隊,跟著他在南山林子裡摸爬滾打了三天三夜。這些人,未來肯定是要當馬承起家的本錢的。

  「把話遞過去。」

  楊洪端起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告訴那些益州子弟,好好跟著馬公子打。打完了仗,活著回來,蜀中的父老鄉親記著他們的功勞。」

  張裔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點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楊洪話里的每一層意思。

  楊洪呷了一口茶,目光越過帳簾,望向南山的方向。晨霧已經散了大半,南山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清晰起來,墨綠色的山脊像一條臥伏的巨龍,沉默而龐大。那個十七歲的少年此刻就在那片山里,帶著兩千七百殘兵,正在跟張郃的五萬大軍周旋。

  「馬子固。」

  楊洪輕輕念了一聲這個名字,將陶杯擱在案上,杯底與案面接觸的那一聲輕響,像是落下一枚棋子。

  「荊襄派要保他父親,東州派要殺他父親。我們益州派什麼都不做,就是做了一切。」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晨光漏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沒有再說話。茶壺裡的水還在滾,咕嘟咕嘟的,像是這場無聲的角力中唯一的聲響。

  祁山大營里,三路人馬各自盤算,表面上是為了一場勝仗的善後,實際上爭的是朝堂上未來十年的格局。

  可誰也沒料到,他們都要失算了。

  一個變數,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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