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能讓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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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濁的水跡尚未乾透,空氣中瀰漫著泥沙與淡淡的腥氣。

  白秉文站在一處高崗上,玄色大氅下擺沾滿泥點,幾縷濕發貼在額前,令他向來一絲不苟的形象略顯狼狽。

  他身後,是僅存不到兩千的殘兵,個個甲冑破損,神情惶然。

  遠處城下窪地,那些來不及退走,在混亂中溺斃的士卒遺體,橫七豎八,裹滿泥漿,觸目驚心,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五萬雍都祠衛!皆是二品武者,隨他在北境與狄戎血戰錘鍊出來的百戰精銳,他白秉文倚為長城的不敗之師!

  如今,十不存一。

  更致命的是,那戰無不勝的信念,仿佛也被那場突如其來的洪水徹底衝垮了。

  「此人,究竟是誰?」白秉文低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敗盡諸多聲名顯赫的名將梟雄,可是如今卻敗在這樣一個此前名不見經傳,甚至被趙罡描述為「草包軍師」的人手裡,這種荒謬與刺痛,遠比單純的失敗更讓他難以接受。

  趙罡在一旁驚魂未定,聞言急忙湊上前,試圖挽回些什麼:「大帥息怒!實在是那張緯太過奸詐!竟行此水攻歹計,傷天害理,有違天道!非戰之罪,非戰之罪啊!」

  「閉嘴!」白秉文猛地轉身,一把揪住趙罡濕漉漉的前襟,眼神冷得嚇人,「趙罡,你也是帶兵的人,豈不知兵者詭道?。」

  「此子能洞察此地水文地理,蓄水於上游無形;能算準人心,以爾等為餌,誘我入彀;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以鄢城為棄子,行此絕戶之計!」

  「如此手段,如此心性,你管這叫奸詐?這是良將之資!是我白秉文小覷了對手,活該此敗!」

  他一把推開面如土色的趙罡,聲音沉冷如冰:

  「我白秉文輸得起,但我要知道,我是輸在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手裡。說!把你知道的,關於張緯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我!」

  趙罡嚇得腿軟,哆哆嗦嗦道:「大、大帥,在下真的知道不多啊!此人約莫是一年多前入了霸王宮,拜在我天院,他在宗門內也沒什麼顯眼建樹……小的實在不明白,宮主為何如此看重他,竟賜下軍師令箭……」

  白秉文閉上眼睛,一個看似平庸無奇的新入門弟子,憑什麼被項禹城委以重任,凌駕於趙罡這等老將之上?

  「查。」他睜開眼,對身旁僅存的斥候校尉下令,「動用我所有的眼線、暗樁,不惜代價,我要這個張緯從出生到現在,所有能挖到的信息。」

  白秉文和趙罡並不知曉其實是呂林獻計,加上又有張緯是軍師的先入為主,於是將目光全部匯聚在了小胖子的身上。

  秦氏家族雄踞九州數千年,情報網絡根深蒂固,數日之後,一份詳盡的密報,呈到了白秉文案頭。

  臨時營帳內,油燈昏黃。白秉文仔細翻閱著每一行字,時而蹙眉,時而沉吟。

  「疑似虎馬關潰兵,來歷模糊,被管家莊收留……」

  「入霸王宮前,曾創【玉脂肉】……」

  白秉文指尖在這行字上頓住,抬頭看向侍立的謀士:「玉脂肉?近來風靡各州,連我秦氏公卿也追捧不已的那種昂貴肉食?竟是此子所創?」

  「回大帥,正是,據查此物確由張緯在管家莊時首創,後托與醉仙樓販售,因其滋味鮮美且外形精緻,迅速流傳。」

  白秉文若有所思,那玉脂肉他也嘗過,在秦氏已經炒到了兩千兩一塊,他雖然不追求口腹之慾,但對此物也嘖嘖稱奇。

  「隨軍剿黑石坳馬匪,戰後針對大量脅從匪眾,提出『五匪聯保,皆可免罪』之策,效果顯著,匪患速平……。」

  「因功被特招入天院,天院掌院季懷虛對其頗為青睞,曾動用珍貴靈藥『洗髓七葉蘭』為其洗鍊經脈……」

  「四院會武,對陣劍無心,未戰先怯,主動認輸……」

  白秉文看到此處,眉頭緊鎖。

  他放下密報,走到簡陋的輿圖前,目光掠過鄢城,掠過蒼雲嶺,仿佛再次看到那場毀滅性的洪水。

  五匪聯保,皆可免罪……此非尋常剿匪,乃安民理政之思。

  季懷虛眼高於頂,竟願在此子身上下此血本?

  此子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跳脫常理。

  一個驚人的猜測,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


  「麒麟子……」他低聲吐出這三個字,帳內氣溫仿佛驟降。

  只有這個解釋,才能串起所有矛盾:看似平庸卻屢有驚人之舉,被霸王宮高層異常重視,其思維和手段完全不同尋常,帶著一種超脫此界的常規。

  若他真是傳說中的麒麟子,那鄢城之敗,倒也不冤,可是素有傳聞『麒麟認主,天下歸心』。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白秉文的內衫,生出一種面對未知威脅的恐懼。

  「此子,絕不能留。」他斬釘截鐵,殺意盈胸,「他現在何處?」

  「稟大帥,鄢城被淹,修復需大量資材人力,探子回報,項雲裳部退守永安城,正在籌集物資,張緯及其同門呂林,眼下應在永安城內負責此事。」

  「呂林?」白秉文記得這個名字,是那個融合了霸王頭骨的年輕弟子,四院魁首。

  「項雲裳也在……確實棘手。」他沉吟片刻,眼中厲色一閃,「但麒麟子之患,必須趁其羽翼未豐,及早剷除!」

  他看向一旁:「趙罡,你對永安城一帶地形可熟?」

  趙罡一個激靈:「熟……熟!大帥,您是要……」

  「點齊還能動的精銳,隨我走一趟。」白秉文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們去永安城。你帶路。」

  同一時間,永安城。

  城內臨時徵用的府衙後院,張緯癱在一張舊藤椅上,毫無形象地用手扇著風,對著呂林抱怨:

  「林子啊林子,你當初要水淹七軍的時候,想過這善後的活兒比打仗還磨人嗎!我不管,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修城的爛攤子,你得扛大頭哈!」

  呂林無奈地笑了笑,戰事未休,流民躲避不及,哪裡去徵集足夠的工匠民夫來修復鄢城那龐大的防禦體系?

  他沉思片刻,對一旁項雲裳道:「神女,修復鄢城,人力短缺是最大難題,我倒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哦?說來聽聽。」

  「昔日剿滅黑石坳,俘虜中除首惡已誅,尚有大量脅從匪眾,這些人多為青壯,不若將他們抽調出來,專司鄢城修復之役。並明令告知,若勤勉出力,或有戰功表現,可視情形脫罪還籍。」

  項雲裳手中動作一頓,眼中閃過訝色,隨即嘴角微揚:「呂小子,你這腦子裡究竟裝了多少彎彎繞繞?我都有些好奇,你和張緯那胖子,到底誰才是傳說中的麒麟子了。」

  一旁偷聽的張緯頓時不幹了,從藤椅上彈起來。

  呂林忍著笑,忙打圓場:「神女明鑑,此策是緯哥日前與我閒聊時提起的構想,我不過代為轉述,細化一二罷了。」

  張緯立刻順杆爬,挺起胖胖的胸膛,故作矜持地擺擺手:「哎呀,林子,不是說了要低調嘛!咱們兄弟一體,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咳,還是我的。不過這種小點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

  項雲裳懶得理會他這副嘴臉:「既然你如此有能耐,眼前正好還有另一樁棘手之事,不知張大軍師,可願再出良策?」

  張緯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有種不妙的預感:「又……又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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