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匪首伏誅
黑石坳外，中軍帳前，項雲裳望著龍冷雲空蕩的左袖，指節捏得發白。
「龍師兄，此事皆因我而起……」
龍冷雲依舊面如冰岩：
「與你無關，是我修為不夠。」
「我定要親手剮了覃布！」
項雲裳銀牙緊咬，轉向一旁稟報的將領，
「前線如何？」
那將領抱拳，面帶難色：
「稟神女，黑石坳地勢奇險，我軍雖已拿下『一線天』，然再往裡攻，山道愈發崎嶇，賊人設伏眾多，強攻傷亡……恐難承受。」
此時，張緯小步湊近，胖臉上擠出幾分機靈：
「神女、龍將軍，林子那邊有新消息，他說匪巢如今人心潰散，幾大閻羅各懷鬼胎，他建議圍而不打，待其自亂。」
龍冷雲聞言，獨臂按在沙盤邊緣：
「不妥，北境秦氏近日異動頻頻，我軍需速戰速決。」
張緯眼珠一轉，忽然擊掌道：
「有了！龍將軍，神女，小的倒有起一計！」
胖子想起了當年光武帝劉秀當年分化剿匪的「五人共斬一人則皆免」的典故，
「匪眾之中，也有一部分是被裹挾了上山，常受欺壓之輩，咱們可以頒布敕令，若五個山匪一起殺掉一個惡匪，這五個人都可以免除罪責，這樣既能減我軍攻堅之損，又可令其內部自相猜忌，不攻自潰！」
項雲裳聽罷，明眸一亮：
「好個釜底抽薪！你這小胖子，還真不簡單！」
當即下令，將此敕令以箭書、喊話等方式，遍傳黑石坳內外。
此令果真如投入滾油之水，在黑石坳內掀起滔天巨浪。
那些本就心懷怨望、備受排擠的底層匪徒，眼見生機在前，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兄弟義氣？
不過半日工夫，便有數伙人聯手，襲殺平日欺壓他們的頭目，拎著血淋淋的首級，成隊下山乞降。
項雲裳聞之，更覺此計大妙，又得石鎖傳遞來黑石坳地形輿圖，破寨擒首之心愈盛。
……
葬狼崖深處，密室石門轟然洞開。
覃布踏出，氣息雖竭力平穩，卻隱約透出一股虛浮。
「何事喚我？」
四大閻羅，早已候在門外，見狀紛紛上前，神色焦灼。
「大當家！您可算出關了！」
雷豹嗓門最大，
「龍且軍連日猛攻，兄弟們死傷慘重，都快頂不住了！」
「如今黑石坳群龍無首，還望大當家的出來主持啊。」
覃布目光掃過四人，聲音刻意沉緩：
「慌什麼？秦氏豈會坐視龍且軍在此坐大？再堅守數日，秦軍必至！」
「可是，大當家，」
冷麵娘子面若寒霜，
「那龍冷雲使出一條毒計，言什麼『五人殺一，五皆免罪』，如今寨里弟兄互相盯防，昨夜又有兩起內訌火併，人心都快散了！」
「好惡毒的計謀，傳我命令，凡有圖謀投敵者，一經查實，抽筋扒皮，懸首示眾！我看誰還敢亂！」
覃布向前一步，試圖提振氣勢：
「待本當家傷勢再穩固幾分，便親赴陣前，必取龍冷雲性命，以振軍心！」
一直沉默鐵算盤，此刻卻陰惻惻地開口：
「大當家，您這手……還在抖呢。傷勢，當真無礙了麼？」
覃布霍然抬眼，何曾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你這話什麼意思？」
雷豹見狀，知無需再偽裝，踏前一步，與其餘三人隱隱成合圍之勢，圖窮匕見：
「覃布！這些年你厚此薄彼，弟兄們忍夠了！今日，便借你項上人頭一用，換我等一條活路！」
「好膽！」
覃布怒極反笑，目光如刀刮過四人，最終釘在鐵算盤臉上，
「是你！必是你這廝居中謀劃！」
他話音未落，身形猛地一晃，卻不是撲向鐵算盤，而是直取最弱的冷麵娘子！意圖撕開缺口，奪路而走。
「動手！」
鐵算盤厲喝。霎時間，算盤珠如疾雨流星、峨眉刺泛著幽藍寒光、長劍毒蛇吐信、滾地刀貼地削來，四般兵刃、四種殺招，齊齊罩向覃布周身要害！
覃布腹背受敵，手無寸鐵，只得狂吼一聲，強行催動本已不穩的真炁，在體外形成一層粘稠如實質的護罩。
「轟！叮！嗤！」
勁氣交擊，悶響連連。覃布竟以重傷之軀，硬生生扛下了四人合擊，護罩劇烈波動，卻未立破。
他趁機反震，灰黑氣浪炸開，將四人逼得微微一滯。
「他已是強弩之末！真炁十不存一！再上！」
鐵算盤尖聲叫道，算盤珠再次激射。覃布目眥欲裂，不顧反噬，將凝聚的一團精純蝕骨炁猛地推向鐵算盤：
「我視你為心腹智囊，你竟如此對我！」
鐵算盤早有防備，算盤框格「咔嚓」拆解，無數鐵珠於空中碰撞變向，交織成網，將那股危險的灰黑氣團阻了一阻，自身狼狽閃開。
「心腹？」
他冷笑，
「比得上你來歷不明、卻言聽計從的呂軍師麼？」
覃布聞言，餘光急掃，這才發現呂林負手旁觀，仿佛眼前生死搏殺與他毫無干係。
「呂軍師！速來助我斬殺叛逆！日後這黑石坳，你我共享！」
呂林卻於丈外止步，拱手一禮：
「大當家，承蒙收留，確有知遇之恩。」
覃布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卻聽呂林話鋒一轉：
「然呂林投效為的是共襄盛舉，大當家如今山窮水盡，呂某未曾響應那『五人誅一令』對您出手，已是顧念舊情，仁至義盡。」
「呂林！你這忘恩負義的小人！」
希望破滅化為滔天恨意，覃布破口大罵，心神激盪下，護體真炁一亂，冷麵娘子的峨眉刺與桑重的毒劍頓時在他肩背留下兩道血槽！
鐵算盤等人見呂林明確表態兩不相幫，更是精神大振，攻勢愈發狂猛，招招奪命。
劇痛之下，梟雄狠厲盡顯，覃布竟迎著攻勢，凝聚成拳頭大小的「蝕骨炁」撲向鐵算盤！
「小心！」
冷麵娘子驚呼。鐵算盤駭然疾退，卻已不及，被恐怖的黑炁狠狠拍入胸膛！
「啊——！」
鐵算盤面容瞬間扭曲，黑氣自胸口急速蔓延。
覃布得手，獰笑著一把扣住鐵算盤脖頸，五指發力，便要將其喉骨捏碎！
就在此時，一旁靜觀的呂林卻倏忽切入，直取覃布腰間！
指尖一挑，一枚黝黑沉冷的玄鐵兵符已落入其手。同時另一掌拍出，巧勁震開覃布鐵鉗般的手，將奄奄一息的鐵算盤拽出。
「呂林！你做什麼？！」
覃布厲聲質問，呂林飄然後退，指尖摩挲著那枚兵符，語氣平淡：
「大當家與諸位當家敘舊，呂某不便打擾。這調兵信物，我先代為保管。這便去召集黑旗衛前來，助大當家平定叛亂。」
說罷，竟不再看場內任何人，身形一閃，已消失在通道盡頭。
「哈哈……哈哈哈！」
胸膛漆黑、氣息微弱的鐵算盤，癱在地上發出斷續的慘笑，
「覃布……你看……你看你信的軍師……哈哈……眾叛親離……滋味如何……」
「狗賊！我先斃了你！」
覃布狂怒，奮力一掌徹底震碎鐵算盤心脈。
側身搶過巨斧，逼退冷麵娘子與桑重，就想追呂林而去。
然而雷豹的滾地刀法已封住去路，三人雖驚於覃布垂死之兇悍，卻更知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唯有死戰。
呂林取了兵符，疾行至黑旗衛駐地。
「傳大當家急令！」
呂林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官軍勢大，山寨將破，大當家命我率領黑旗衛為先鋒，即刻由秘道突圍，保存精銳，以圖後舉！」
黑旗衛乃覃布嫡系，向來令行禁止。雖略有疑惑未見覃布，但有兵符與軍師身份雙重印證，為首匪徒不敢多問，迅速集結全部精銳。
呂林一馬當先，引著這支殺氣騰騰的隊伍，自隱蔽峽谷突圍，行至一處三面環山、入口狹窄的絕澗時，呂林忽然止步，對那匪首道：
「前方敵勢不明，我先行探查。你等在此稍候，聽我哨箭為號，再全速通過。」
匪首拱手領命。呂林身形幾個起落，消失在前方山石之後。黑旗衛眾人屏息等待，然而片刻之後，響起的並非哨箭，而是兩側山崖上陡然爆發的震天喊殺與弓弦震鳴！
「放箭！」
「殺——！」
箭矢如暴雨傾盆，滾木礌石轟然砸落，無數龍且軍精銳自埋伏處殺出，瞬間將狹窄澗口堵死。
黑旗衛猝不及防，陣型大亂，雖悍勇拼死抵抗，但在絕對的地利與兵力劣勢下，如同陷入修羅屠場，慘叫與兵刃折斷聲響成一片。
遠處高坡上，張緯緊張得搓手，第一次看到如此廝殺，一張胖臉漲得通紅。
項雲裳英姿颯爽，贊道：
「黑旗衛乃覃布麾下精銳，若能正面殲滅，我軍傷亡必重。如今借其兵符誘入絕地，不費吹灰之力盡歿之，你小子大功一件！」
龍冷雲獨臂持槍，靜立一旁。
「覃布何在？」
項雲裳鳳目含煞，殺意凜然，
「我要親手宰了他！」
仿佛回應她的殺意，澗口另一側，忽然傳來兵刃激烈碰撞與怒喝之聲。
只見三道渾身浴血的身影且戰且退，向這邊奔來。
為首者巨斧染血，步伐踉蹌，正是覃布！
其身後，雷豹與桑重狀若瘋虎，仍在拼命糾纏攻擊。
覃布一眼便看到高坡上的呂林，以及他身旁的龍冷雲、項雲裳。目光再掠過澗谷中黑旗衛堆積如山的屍骸，瞬間，一切都明白了。
他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住呂林，喉間擠出嘶啞如砂石摩擦的厲吼：
「你究竟是誰？！」
回應他的是呂林周身陡然升騰的淡金色真炁，催動霸王不滅體後，呂林周身氣血竟泛著淡淡金光，沛然、沉凝、帶著一種迥異於此界古老霸道氣息。
「取你性命之人。」
呂林聲音平靜，殺意卻如實質。這覃布乃是一品武者境，他的生命精元必是踏入更高層次的絕佳資糧！
話落，身動！
將《霸王不滅體》催至當前極致，雙拳貫注九鼎巨力，真炁外顯如淡金流火，一式古樸剛猛衝拳，撕裂空氣，悍然轟向覃布面門！
梟雄末路，覃布凶性反被徹底激發。狂吼聲中，他竟不閃不避，雙手掄起那柄暗紅巨斧，蝕骨真炁勉強附著斧刃，迎頭劈下！
「鐺——！」
拳斧交擊，爆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巨響，震得周遭碎石簌簌滾落。
氣浪炸開，呂林身形微晃，只覺一股陰寒詭譎的勁力透過拳鋒傳來，試圖侵蝕經脈，正是蝕骨炁的特性。
他體內淡金真炁自行加速流轉，霸道地將那絲陰寒驅散，心中對《霸王不滅體》的護身之能更添幾分信心。
覃布則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腳下地面龜裂，口角溢出的鮮血更多。
但他眼神瘋狂不減，巨斧一擺，化劈為掃，攔腰斬來，招式狠辣老練，全是以傷換命的路數。
項雲裳在旁凝神觀戰，見呂林拳法雖略顯生疏，但那真炁性質剛猛浩大，與她所知各家流派迥異，不由低聲對龍冷雲道：
「師兄，你看他這……」
龍冷雲獨臂持槍，目光如電：
「恐非尋常傳承。」
這是呂林首次與真正的一品高手生死相搏，覃布雖重傷未愈，但斧法精妙，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要害，反擊更是刁鑽毒辣。
二人身影交錯，拳風斧罡縱橫，轉眼已過十餘招，竟呈僵持之勢。
張緯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眼珠一轉，忽然扯開嗓子，用盡力氣喊道：
「覃布！你這蠢貨！還想著你的玉脂肉呢？哈哈哈，那玩意兒根本用不著玉脂獸，就是胖爺我瞎琢磨出來的！配方就在我腦子裡，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知道！」
覃布斧勢微微一滯。張緯見狀更來勁，跳腳罵道：
「知道為什麼上次暴露了行蹤嗎？是胖爺我過城門賄賂守衛的時候順便遞了消息。」
「還有那秦王密藏！狗屁的密藏！那就是個套兒！專門釣你這老王八的餌！你以為自己算無遺策？被人耍得團團轉！」
「住口！」
覃布怒喝，氣息果然出現一絲紊亂。呂林窺得破綻，側身讓過斧刃，一記狠辣的肘擊重重撞在覃布肋下舊傷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噗——！」
覃布狂噴一口鮮血，踉蹌後退，目眥盡裂。
呂林得勢不饒人，追擊而上，冷聲補上最後一刀：
「順便告訴你，你的好兄弟狼爺，是我殺的。從頭到尾，就沒有什麼秦王密藏，只有為你量身定做的死局！」
「呃啊——！！！」
真相如同最歹毒的詛咒，徹底擊穿了覃布最後的心防。
極致的怨恨與不甘淹沒了理智，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竟完全不顧重傷之軀，右手並指如戟，朝著自己心口、丹田數處要穴猛力戳下！
一種邪異而暴烈的氣息驟然從他衰敗的軀體深處爆發！皮膚下血管如蚯蚓般凸起蠕動，面色瞬間漲紅如血，周身殘餘的蝕骨真炁瘋狂匯聚，竟在體表形成一層粘稠如實質的恐怖炁焰！
「燃血焚元秘法？！」
項雲裳黛眉微蹙，
「這廝要拼命！」
施展了禁忌秘術的覃布，氣息更勝從前，眼中只剩瘋狂。
巨斧高舉，那粘稠的黑色炁焰盡數纏繞斧上，化作一道丈許長的漆黑斧罡，帶著腐蝕一切的惡臭與悽厲鬼哭般的破空聲，朝著呂林當頭劈落！威力遠超之前任何一擊！
呂林心頭警兆狂鳴，他狂吼一聲，將《霸王不滅體》運轉到極限，淡金真炁奔騰而出，隨著意念在身前急速匯聚、旋轉，勉強形成一面臉盆大小的盾牌！
「轟隆——！！！」
黑色斧罡狠狠斬在金色盾牌之上！巨響聲中，金光劇烈明滅，盾牌表面出現無數裂痕，
那陰毒蝕骨的黑色炁焰瘋狂侵蝕，與淡金真炁相互湮滅，發出「滋滋」怪響。
呂林渾身劇震，氣血翻騰如沸，喉頭一甜，嘴角溢出血絲，淡金真炁盾牌應聲而裂。
覃布一擊得勢，狀若瘋魔，根本不給呂林喘息之機，巨斧再揚，又是一道更凶戾的黑色斧罡裂地而來！
「小心！」
張緯駭然驚呼。
「哼。」
一聲清冷的冷哼，仿佛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一道素白身影如驚鴻乍現，瞬移般切入呂林與斧罡之間。
只是抬起一隻如玉縴手，五指微攏，對著那聲勢駭人的漆黑斧罡輕輕一握。
那足以重創尋常一品武者的狂暴斧罡驟然停滯，隨即如同風化的沙雕，無聲無息地瓦解，只余幾縷淡淡的黑氣，被她隨手拂散。
「想殺我的人，問過我了麼？」
呂林心下駭然！他知道項雲裳強，但從未想過竟強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哈哈哈……」
覃布從震驚中回神，隨即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好！廢了龍冷雲，再拉霸王宮神女陪葬，我覃布這輩子值了！」
笑聲中，他周身燃燒的黑色炁焰再度暴漲三分，整個人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殘存的生命力與真炁壓榨而出，斧身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一道比之前粗大數倍的恐怖斧罡緩緩成——
這是他生命最後的一擊！
項雲裳眼中閃過一絲厭煩，如同看到一隻狂吠不休的野狗。
她不再多言，簡簡單單，一步踏前，然後，一拳遞出。
拳罡相接，斧罡如同驕陽下的冰雪，寸寸消融。
拳頭速度不減，穿過潰散的斧罡，輕輕印在了覃布全力劈下的斧刃側面。
「叮——」
一聲輕響，如珠落玉盤。
殺人無數的暗紅巨斧上，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旋即「砰」地一聲，炸裂成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拳頭余勢未消，繼續向前，按在了覃布空門大開的胸膛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覃布臉上瘋狂的獰笑徹底僵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隻縴手。
「霸……王……」
喉嚨里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
項雲裳收拳，後退一步，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塵埃。
覃布僵立原地，一動不動。片刻後，一陣風吹過，他雄壯的身軀如同沙壘般，緩緩向後傾倒，「轟」地一聲砸在地上。
不可一世的黑石坳梟雄，就此隕落。
「龍師兄，此事皆因我而起……」
龍冷雲依舊面如冰岩：
「與你無關，是我修為不夠。」
「我定要親手剮了覃布！」
項雲裳銀牙緊咬，轉向一旁稟報的將領，
「前線如何？」
那將領抱拳，面帶難色：
「稟神女，黑石坳地勢奇險，我軍雖已拿下『一線天』，然再往裡攻，山道愈發崎嶇，賊人設伏眾多，強攻傷亡……恐難承受。」
此時，張緯小步湊近，胖臉上擠出幾分機靈：
「神女、龍將軍，林子那邊有新消息，他說匪巢如今人心潰散，幾大閻羅各懷鬼胎，他建議圍而不打，待其自亂。」
龍冷雲聞言，獨臂按在沙盤邊緣：
「不妥，北境秦氏近日異動頻頻，我軍需速戰速決。」
張緯眼珠一轉，忽然擊掌道：
「有了！龍將軍，神女，小的倒有起一計！」
胖子想起了當年光武帝劉秀當年分化剿匪的「五人共斬一人則皆免」的典故，
「匪眾之中，也有一部分是被裹挾了上山，常受欺壓之輩，咱們可以頒布敕令，若五個山匪一起殺掉一個惡匪，這五個人都可以免除罪責，這樣既能減我軍攻堅之損，又可令其內部自相猜忌，不攻自潰！」
項雲裳聽罷，明眸一亮：
「好個釜底抽薪！你這小胖子，還真不簡單！」
當即下令，將此敕令以箭書、喊話等方式，遍傳黑石坳內外。
此令果真如投入滾油之水，在黑石坳內掀起滔天巨浪。
那些本就心懷怨望、備受排擠的底層匪徒，眼見生機在前，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兄弟義氣？
不過半日工夫，便有數伙人聯手，襲殺平日欺壓他們的頭目，拎著血淋淋的首級，成隊下山乞降。
項雲裳聞之，更覺此計大妙，又得石鎖傳遞來黑石坳地形輿圖，破寨擒首之心愈盛。
……
葬狼崖深處，密室石門轟然洞開。
覃布踏出，氣息雖竭力平穩，卻隱約透出一股虛浮。
「何事喚我？」
四大閻羅，早已候在門外，見狀紛紛上前，神色焦灼。
「大當家！您可算出關了！」
雷豹嗓門最大，
「龍且軍連日猛攻，兄弟們死傷慘重，都快頂不住了！」
「如今黑石坳群龍無首，還望大當家的出來主持啊。」
覃布目光掃過四人，聲音刻意沉緩：
「慌什麼？秦氏豈會坐視龍且軍在此坐大？再堅守數日，秦軍必至！」
「可是，大當家，」
冷麵娘子面若寒霜，
「那龍冷雲使出一條毒計，言什麼『五人殺一，五皆免罪』，如今寨里弟兄互相盯防，昨夜又有兩起內訌火併，人心都快散了！」
「好惡毒的計謀，傳我命令，凡有圖謀投敵者，一經查實，抽筋扒皮，懸首示眾！我看誰還敢亂！」
覃布向前一步，試圖提振氣勢：
「待本當家傷勢再穩固幾分，便親赴陣前，必取龍冷雲性命，以振軍心！」
一直沉默鐵算盤，此刻卻陰惻惻地開口：
「大當家，您這手……還在抖呢。傷勢，當真無礙了麼？」
覃布霍然抬眼，何曾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你這話什麼意思？」
雷豹見狀，知無需再偽裝，踏前一步，與其餘三人隱隱成合圍之勢，圖窮匕見：
「覃布！這些年你厚此薄彼，弟兄們忍夠了！今日，便借你項上人頭一用，換我等一條活路！」
「好膽！」
覃布怒極反笑，目光如刀刮過四人，最終釘在鐵算盤臉上，
「是你！必是你這廝居中謀劃！」
他話音未落，身形猛地一晃，卻不是撲向鐵算盤，而是直取最弱的冷麵娘子！意圖撕開缺口，奪路而走。
「動手！」
鐵算盤厲喝。霎時間，算盤珠如疾雨流星、峨眉刺泛著幽藍寒光、長劍毒蛇吐信、滾地刀貼地削來，四般兵刃、四種殺招，齊齊罩向覃布周身要害！
覃布腹背受敵，手無寸鐵，只得狂吼一聲，強行催動本已不穩的真炁，在體外形成一層粘稠如實質的護罩。
「轟！叮！嗤！」
勁氣交擊，悶響連連。覃布竟以重傷之軀，硬生生扛下了四人合擊，護罩劇烈波動，卻未立破。
他趁機反震，灰黑氣浪炸開，將四人逼得微微一滯。
「他已是強弩之末！真炁十不存一！再上！」
鐵算盤尖聲叫道，算盤珠再次激射。覃布目眥欲裂，不顧反噬，將凝聚的一團精純蝕骨炁猛地推向鐵算盤：
「我視你為心腹智囊，你竟如此對我！」
鐵算盤早有防備，算盤框格「咔嚓」拆解，無數鐵珠於空中碰撞變向，交織成網，將那股危險的灰黑氣團阻了一阻，自身狼狽閃開。
「心腹？」
他冷笑，
「比得上你來歷不明、卻言聽計從的呂軍師麼？」
覃布聞言，餘光急掃，這才發現呂林負手旁觀，仿佛眼前生死搏殺與他毫無干係。
「呂軍師！速來助我斬殺叛逆！日後這黑石坳，你我共享！」
呂林卻於丈外止步，拱手一禮：
「大當家，承蒙收留，確有知遇之恩。」
覃布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卻聽呂林話鋒一轉：
「然呂林投效為的是共襄盛舉，大當家如今山窮水盡，呂某未曾響應那『五人誅一令』對您出手，已是顧念舊情，仁至義盡。」
「呂林！你這忘恩負義的小人！」
希望破滅化為滔天恨意，覃布破口大罵，心神激盪下，護體真炁一亂，冷麵娘子的峨眉刺與桑重的毒劍頓時在他肩背留下兩道血槽！
鐵算盤等人見呂林明確表態兩不相幫，更是精神大振，攻勢愈發狂猛，招招奪命。
劇痛之下，梟雄狠厲盡顯，覃布竟迎著攻勢，凝聚成拳頭大小的「蝕骨炁」撲向鐵算盤！
「小心！」
冷麵娘子驚呼。鐵算盤駭然疾退，卻已不及，被恐怖的黑炁狠狠拍入胸膛！
「啊——！」
鐵算盤面容瞬間扭曲，黑氣自胸口急速蔓延。
覃布得手，獰笑著一把扣住鐵算盤脖頸，五指發力，便要將其喉骨捏碎！
就在此時，一旁靜觀的呂林卻倏忽切入，直取覃布腰間！
指尖一挑，一枚黝黑沉冷的玄鐵兵符已落入其手。同時另一掌拍出，巧勁震開覃布鐵鉗般的手，將奄奄一息的鐵算盤拽出。
「呂林！你做什麼？！」
覃布厲聲質問，呂林飄然後退，指尖摩挲著那枚兵符，語氣平淡：
「大當家與諸位當家敘舊，呂某不便打擾。這調兵信物，我先代為保管。這便去召集黑旗衛前來，助大當家平定叛亂。」
說罷，竟不再看場內任何人，身形一閃，已消失在通道盡頭。
「哈哈……哈哈哈！」
胸膛漆黑、氣息微弱的鐵算盤，癱在地上發出斷續的慘笑，
「覃布……你看……你看你信的軍師……哈哈……眾叛親離……滋味如何……」
「狗賊！我先斃了你！」
覃布狂怒，奮力一掌徹底震碎鐵算盤心脈。
側身搶過巨斧，逼退冷麵娘子與桑重，就想追呂林而去。
然而雷豹的滾地刀法已封住去路，三人雖驚於覃布垂死之兇悍，卻更知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唯有死戰。
呂林取了兵符，疾行至黑旗衛駐地。
「傳大當家急令！」
呂林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官軍勢大，山寨將破，大當家命我率領黑旗衛為先鋒，即刻由秘道突圍，保存精銳，以圖後舉！」
黑旗衛乃覃布嫡系，向來令行禁止。雖略有疑惑未見覃布，但有兵符與軍師身份雙重印證，為首匪徒不敢多問，迅速集結全部精銳。
呂林一馬當先，引著這支殺氣騰騰的隊伍，自隱蔽峽谷突圍，行至一處三面環山、入口狹窄的絕澗時，呂林忽然止步，對那匪首道：
「前方敵勢不明，我先行探查。你等在此稍候，聽我哨箭為號，再全速通過。」
匪首拱手領命。呂林身形幾個起落，消失在前方山石之後。黑旗衛眾人屏息等待，然而片刻之後，響起的並非哨箭，而是兩側山崖上陡然爆發的震天喊殺與弓弦震鳴！
「放箭！」
「殺——！」
箭矢如暴雨傾盆，滾木礌石轟然砸落，無數龍且軍精銳自埋伏處殺出，瞬間將狹窄澗口堵死。
黑旗衛猝不及防，陣型大亂，雖悍勇拼死抵抗，但在絕對的地利與兵力劣勢下，如同陷入修羅屠場，慘叫與兵刃折斷聲響成一片。
遠處高坡上，張緯緊張得搓手，第一次看到如此廝殺，一張胖臉漲得通紅。
項雲裳英姿颯爽，贊道：
「黑旗衛乃覃布麾下精銳，若能正面殲滅，我軍傷亡必重。如今借其兵符誘入絕地，不費吹灰之力盡歿之，你小子大功一件！」
龍冷雲獨臂持槍，靜立一旁。
「覃布何在？」
項雲裳鳳目含煞，殺意凜然，
「我要親手宰了他！」
仿佛回應她的殺意，澗口另一側，忽然傳來兵刃激烈碰撞與怒喝之聲。
只見三道渾身浴血的身影且戰且退，向這邊奔來。
為首者巨斧染血，步伐踉蹌，正是覃布！
其身後，雷豹與桑重狀若瘋虎，仍在拼命糾纏攻擊。
覃布一眼便看到高坡上的呂林，以及他身旁的龍冷雲、項雲裳。目光再掠過澗谷中黑旗衛堆積如山的屍骸，瞬間，一切都明白了。
他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住呂林，喉間擠出嘶啞如砂石摩擦的厲吼：
「你究竟是誰？！」
回應他的是呂林周身陡然升騰的淡金色真炁，催動霸王不滅體後，呂林周身氣血竟泛著淡淡金光，沛然、沉凝、帶著一種迥異於此界古老霸道氣息。
「取你性命之人。」
呂林聲音平靜，殺意卻如實質。這覃布乃是一品武者境，他的生命精元必是踏入更高層次的絕佳資糧！
話落，身動！
將《霸王不滅體》催至當前極致，雙拳貫注九鼎巨力，真炁外顯如淡金流火，一式古樸剛猛衝拳，撕裂空氣，悍然轟向覃布面門！
梟雄末路，覃布凶性反被徹底激發。狂吼聲中，他竟不閃不避，雙手掄起那柄暗紅巨斧，蝕骨真炁勉強附著斧刃，迎頭劈下！
「鐺——！」
拳斧交擊，爆發出洪鐘大呂般的巨響，震得周遭碎石簌簌滾落。
氣浪炸開，呂林身形微晃，只覺一股陰寒詭譎的勁力透過拳鋒傳來，試圖侵蝕經脈，正是蝕骨炁的特性。
他體內淡金真炁自行加速流轉，霸道地將那絲陰寒驅散，心中對《霸王不滅體》的護身之能更添幾分信心。
覃布則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腳下地面龜裂，口角溢出的鮮血更多。
但他眼神瘋狂不減，巨斧一擺，化劈為掃，攔腰斬來，招式狠辣老練，全是以傷換命的路數。
項雲裳在旁凝神觀戰，見呂林拳法雖略顯生疏，但那真炁性質剛猛浩大，與她所知各家流派迥異，不由低聲對龍冷雲道：
「師兄，你看他這……」
龍冷雲獨臂持槍，目光如電：
「恐非尋常傳承。」
這是呂林首次與真正的一品高手生死相搏，覃布雖重傷未愈，但斧法精妙，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要害，反擊更是刁鑽毒辣。
二人身影交錯，拳風斧罡縱橫，轉眼已過十餘招，竟呈僵持之勢。
張緯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眼珠一轉，忽然扯開嗓子，用盡力氣喊道：
「覃布！你這蠢貨！還想著你的玉脂肉呢？哈哈哈，那玩意兒根本用不著玉脂獸，就是胖爺我瞎琢磨出來的！配方就在我腦子裡，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知道！」
覃布斧勢微微一滯。張緯見狀更來勁，跳腳罵道：
「知道為什麼上次暴露了行蹤嗎？是胖爺我過城門賄賂守衛的時候順便遞了消息。」
「還有那秦王密藏！狗屁的密藏！那就是個套兒！專門釣你這老王八的餌！你以為自己算無遺策？被人耍得團團轉！」
「住口！」
覃布怒喝，氣息果然出現一絲紊亂。呂林窺得破綻，側身讓過斧刃，一記狠辣的肘擊重重撞在覃布肋下舊傷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噗——！」
覃布狂噴一口鮮血，踉蹌後退，目眥盡裂。
呂林得勢不饒人，追擊而上，冷聲補上最後一刀：
「順便告訴你，你的好兄弟狼爺，是我殺的。從頭到尾，就沒有什麼秦王密藏，只有為你量身定做的死局！」
「呃啊——！！！」
真相如同最歹毒的詛咒，徹底擊穿了覃布最後的心防。
極致的怨恨與不甘淹沒了理智，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竟完全不顧重傷之軀，右手並指如戟，朝著自己心口、丹田數處要穴猛力戳下！
一種邪異而暴烈的氣息驟然從他衰敗的軀體深處爆發！皮膚下血管如蚯蚓般凸起蠕動，面色瞬間漲紅如血，周身殘餘的蝕骨真炁瘋狂匯聚，竟在體表形成一層粘稠如實質的恐怖炁焰！
「燃血焚元秘法？！」
項雲裳黛眉微蹙，
「這廝要拼命！」
施展了禁忌秘術的覃布，氣息更勝從前，眼中只剩瘋狂。
巨斧高舉，那粘稠的黑色炁焰盡數纏繞斧上，化作一道丈許長的漆黑斧罡，帶著腐蝕一切的惡臭與悽厲鬼哭般的破空聲，朝著呂林當頭劈落！威力遠超之前任何一擊！
呂林心頭警兆狂鳴，他狂吼一聲，將《霸王不滅體》運轉到極限，淡金真炁奔騰而出，隨著意念在身前急速匯聚、旋轉，勉強形成一面臉盆大小的盾牌！
「轟隆——！！！」
黑色斧罡狠狠斬在金色盾牌之上！巨響聲中，金光劇烈明滅，盾牌表面出現無數裂痕，
那陰毒蝕骨的黑色炁焰瘋狂侵蝕，與淡金真炁相互湮滅，發出「滋滋」怪響。
呂林渾身劇震，氣血翻騰如沸，喉頭一甜，嘴角溢出血絲，淡金真炁盾牌應聲而裂。
覃布一擊得勢，狀若瘋魔，根本不給呂林喘息之機，巨斧再揚，又是一道更凶戾的黑色斧罡裂地而來！
「小心！」
張緯駭然驚呼。
「哼。」
一聲清冷的冷哼，仿佛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一道素白身影如驚鴻乍現，瞬移般切入呂林與斧罡之間。
只是抬起一隻如玉縴手，五指微攏，對著那聲勢駭人的漆黑斧罡輕輕一握。
那足以重創尋常一品武者的狂暴斧罡驟然停滯，隨即如同風化的沙雕，無聲無息地瓦解，只余幾縷淡淡的黑氣，被她隨手拂散。
「想殺我的人，問過我了麼？」
呂林心下駭然！他知道項雲裳強，但從未想過竟強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哈哈哈……」
覃布從震驚中回神，隨即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好！廢了龍冷雲，再拉霸王宮神女陪葬，我覃布這輩子值了！」
笑聲中，他周身燃燒的黑色炁焰再度暴漲三分，整個人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殘存的生命力與真炁壓榨而出，斧身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一道比之前粗大數倍的恐怖斧罡緩緩成——
這是他生命最後的一擊！
項雲裳眼中閃過一絲厭煩，如同看到一隻狂吠不休的野狗。
她不再多言，簡簡單單，一步踏前，然後，一拳遞出。
拳罡相接，斧罡如同驕陽下的冰雪，寸寸消融。
拳頭速度不減，穿過潰散的斧罡，輕輕印在了覃布全力劈下的斧刃側面。
「叮——」
一聲輕響，如珠落玉盤。
殺人無數的暗紅巨斧上，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旋即「砰」地一聲，炸裂成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拳頭余勢未消，繼續向前，按在了覃布空門大開的胸膛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覃布臉上瘋狂的獰笑徹底僵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隻縴手。
「霸……王……」
喉嚨里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
項雲裳收拳，後退一步，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塵埃。
覃布僵立原地，一動不動。片刻後，一陣風吹過，他雄壯的身軀如同沙壘般，緩緩向後傾倒，「轟」地一聲砸在地上。
不可一世的黑石坳梟雄，就此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