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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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支二三十人的「商隊」便離開了黑石坳,張緯換了身綢緞衣裳,勉強撐起了幾分商賈架勢。呂林則一身青布長衫,手持算盤,低調地跟在張緯身側。

  隊伍中十餘名精悍的「夥計和「護衛」,個個眼神銳利,沉默寡言。

  覃布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裳,戴著一頂寬檐斗笠,臉上用些草藥汁混合泥土,將那黥痕遮掩了七八分,混在護衛隊中,毫不起眼。

  行至郡城關卡,守城的兵卒懶洋洋地攔住去路。

  「站住!幹什麼的!」

  胖子忙上前,笑容可掬:

  「軍爺辛苦,小的是往廣安郡做些茶葉生意,養家餬口。」

  說著,他從袖中滑出一個小布包,不著痕跡地塞進那為首兵頭手中,

  「些許家鄉特產,上好的明前毛尖,請您和諸位軍爺嘗嘗鮮。」

  兵頭掂了掂布包的分量,又瞥見裡面露出的銀票一角,臉上頓時堆起笑容,胡亂翻了翻車上的貨箱,揮手道:

  「行了行了,過去吧!早些出城,別耽誤了時辰!」

  「多謝軍爺行方便!」

  隊伍順利過關,轉過一道山坳,覃布一把扯下斗笠,抹了把臉上粗糙的偽裝,啐了一口:

  「從來是老子收別人的買路錢,幾時往外吐過銀子!晦氣!」

  張緯在一旁陪著笑,小聲道:

  「大王息怒,破財消災嘛。等咱們那『玉脂肉』的生意做成了,這點小錢,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覃布冷哼了一聲,又行了一段,來到一處林木稀疏的岔路口。覃布忽然勒住馬,沉聲道:

  「改道,不走這邊了。」

  張緯「啊?」了一聲,錯愕道:

  「大王,咱們不是去管家莊搶玉脂獸嗎?」

  覃布面色一沉,顯然極不耐煩:

  「讓你改道就改道,哪來的廢話!」

  就在這時,路旁樹林中傳來幾聲有節奏的鳥鳴,覃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隊伍暫停。

  只見一名作獵戶打扮的精瘦漢子敏捷地鑽出,快步來到覃布馬前,單膝跪地,壓低聲音急速稟報:

  「大當家,前方三十里便是落鷹澗,只有龍且軍的一支十人巡哨小隊駐紮!」

  覃布聽罷,眼中喜色與狠辣交織:

  「好!天助我也!傳令下去,加快腳程,目標落鷹澗!入夜前抵達!」

  隊伍旋即轉向,鑽進山林小道,速度明顯加快。

  天色漸暗,山林中霧氣瀰漫,眾人潛伏在山坡上,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一處狹窄的山谷中,搭著兩三頂簡易的帳篷,依稀可見幾點微弱的火光,靜悄悄的,似乎裡面的人已經入睡。

  覃布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聽我號令,潛行下去,速戰速決,一個活口不留!」

  身後那些心腹悍匪,眼中凶光畢露,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向谷底摸去,猛地掀開帳簾,揮刀便砍!

  然而,預料中的慘叫聲並未響起,反而傳來幾聲驚愕的低呼:

  「空的?!」

  「大當家!帳篷里沒人!是空的!」

  「只有些柴灰和破布!」

  覃布臉色驟變,一股涼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不好!中計了!」

  他的話音未落——

  「咻——砰!」

  一支響箭帶著悽厲的尖嘯劃破夜空,在山谷上方猛然炸開一團耀眼的紅色焰火!

  剎那間,原本漆黑寂靜的山谷兩側山坡上,火把如同繁星般接連亮起,照亮了無數弓弩箭鏃的寒光!沉重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人數遠超他們數倍!

  「覃布!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覃布瞳孔緊縮如針,死死盯住那人,臉頰肌肉劇烈抽搐,黥刑疤痕顯得愈發猙獰可怖:

  「是你!當年那條僥倖漏網的秦軍小狗!」

  「不錯!正是你陳爺爺!」

  陳松長刀斜指地面,聲音陡然拔高,


  「當年你為奪軍資,率眾偷襲我秦軍斥候小隊,今日,就在此地,連本帶利,與你清算個乾淨!」

  「就憑你,下輩子吧!」

  覃布驚怒交加,暴喝一聲,手中巨斧凌空猛劈!一道灰黑色斧罡,直撲陳松!

  「叮——!」

  卻見見一道皎潔如月華的白芒自斜刺里驟然閃現,撞在那道威勢駭人的斧罡之上!

  斧罡寸寸碎裂,消散於無形!

  只見陳松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素白戰袍,面容冷峻如覆寒霜,手中一桿亮銀長槍斜指地面。

  「龍冷雲!」

  覃布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三個字。

  龍冷雲並未答話,回應覃布的,是一道撕裂夜空的熾烈槍芒!直刺覃布咽喉!

  覃布狂吼一聲,周身灰黑色真炁轟然爆發,氣勢竟再度攀升三分!他雙手緊握巨斧,迎著那道恐怖的槍芒全力劈出!

  「轟——!!!」

  槍斧交擊,真炁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瘋狂席捲,飛沙走石,靠得稍近的匪徒與兵卒皆被掀得人仰馬翻。

  呂林在一旁看得震撼,自己雖然也凝結真炁,但無論凝練程度,還是運用變化之精妙,與眼前這兩人相比,都相差甚遠。

  二人打得熱鬧,可覃布心裡卻焦灼如焚,跟隨多年的老部下,此刻正被伏兵分割圍殺,慘叫悶哼之聲不絕於耳,像在他心口剜刀。

  「龍冷雲!接老子一斧!」

  覃布雙目赤紅如血,真炁盡數灌注於巨斧之中,斧身那暗紅色澤仿佛活了過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陰邪腐蝕氣息,捨身忘死地朝著龍冷雲當頭斬下!

  龍冷雲眉頭微蹙,顯然也感到了這一斧中蘊含的詭異與威脅。

  他槍勢不變,身形卻於間不容髮之際向側方微閃,

  「噗嗤!」

  「嗤——!」

  幾乎同時響起兩聲異響!龍冷雲的銀槍終究快了半分,槍尖如毒蛇吐信,刺入了覃布腰肋空隙!狂暴的白色真炁順著槍尖轟入覃布體內!

  然而,覃布那搏命一斧帶起的灰黑色真炁餘波,也有一部分如同跗骨之蛆,擦中了龍冷雲來不及完全收回的左臂!

  覃布腰間鮮血狂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卻發出瘋狂的笑聲,混合著痛苦與快意。

  「哈哈哈!龍冷雲!老子的『蝕骨炁』滋味如何?!」

  龍冷雲悶哼一聲,左臂小臂處,一片灰黑色正如活物般迅速蔓延,所過之處傳來鑽心蝕骨般的劇痛,竟在試圖侵蝕他的經脈與血肉!

  他眼中寒光暴閃,竟無半分猶豫,長槍對著自己左臂,猛地一划!

  「噗——!」

  血光迸現!左臂竟被親手齊肘斬斷!

  但他臉色竟無太大變化,只是更加蒼白,白色真炁迅速封住傷口,單手持槍,槍尖再指覃布!

  覃布的笑聲戛然而止,被龍冷雲這果決手段所震懾,而他重傷之下,已無力再施展方才那般搏命手段。

  「大當家的!往這邊撤!」

  呂林焦急的呼喊聲適時傳來。覃布也顧不得多想,拖著殘軀便向呂林聲音來處踉蹌退去。

  然而龍冷雲速度更快,身影幾個閃爍,再次攔在了覃布退路之上,銀槍帶著森寒殺意,直刺其心窩!

  電光火石間,一道身影驟然插入兩人之間!正是呂林!他右拳緊握,淡金色真炁包裹拳鋒,帶著一股沉渾霸烈的力量,重重轟在龍冷雲刺來的槍桿之上!

  「鐺——!」

  槍身劇震,竟被這一拳硬生生震偏三分。

  龍冷雲目光如電,看向呂林,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似乎認出眼前之人——

  一擊得手,呂林更不戀戰,一把抓住幾近虛脫的覃布,肉體力量催發到極致,身形如箭,朝著來時方向的山林深處疾掠而去。

  龍冷雲持槍欲追,但斷臂處傳來的劇痛讓他身形微微一晃。

  「通知各營,覃布重傷,匪巢必亂,正是犁庭掃穴之時!」

  ……

  呂林半扶半拖著覃布,在山林中疾行,心思卻飛速轉動。


  此刻的覃布,氣息萎靡,正是下手除掉他的絕佳時機!

  但瞥見覃布下意識緊握巨斧的手,回想起那令人心悸的詭異黑炁,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何況是覃布這等梟雄,臨死反撲必然瘋狂。

  此刻出手,並非明智之舉。

  「咳咳……混蛋……龍冷雲……」

  覃布又一次劇烈咳嗽,眼中儘是不甘與怨毒,猛地抓住呂林手臂,嘶聲道:

  「是你……只有你知道秦王密藏之事……定是你出賣我……」

  呂林驟然停步,轉身,目光冰冷如鐵,一拳揮出,卻不是打向覃布,而是將旁邊一棵碗口粗的小樹攔腰打斷!木屑紛飛中,他冷聲道:

  「大當家,此次潛行,是你下令,改道落鷹澗,亦是你臨時起意,行程路線,我呂林何從得知?」

  「我若真想害你,方才何須從龍冷雲槍下救你?任你被一槍刺死,豈不乾淨!」

  覃布被他氣勢所懾,又兼傷勢沉重,神智昏沉,仔細回想,確實如此。改道、探報、突襲,皆是自己的決定。

  而方才若非呂林出手攔下龍冷雲那必殺一槍,自己此刻早已斃命。

  他臉上神色變幻不定,鬆開了手,喘息著道:

  「軍師……是我傷重糊塗,急怒攻心,口不擇言……軍師莫怪……莫怪……」

  呂林見他服軟,也不再逼迫,沉聲道:

  「大當家言重了。眼下最要緊的,是速速返回黑石坳!」

  覃布聞言,臉色更加慘白,連連點頭。

  接下來兩日,呂林護著重傷的覃布,晝伏夜出,專挑險僻小道,期間數次遭遇小股龍且軍巡哨攔阻,皆被呂林以雷霆手段化解。

  第三日傍晚,兩人終於狼狽不堪地回到了黑石坳。

  得到消息的鐵算盤帶著人匆匆趕來,見到覃布這副模樣,也是大吃一驚:

  「大……大當家!您這是……?」

  「快!封鎖所有進出通道,加派三倍崗哨,全員戒備,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離!」

  覃布嘶啞著下令,每說一句,嘴角都有血沫溢出,

  「此次……是我栽了……龍且軍……恐有大舉來犯……」

  他猛地抓住鐵算盤的手臂,目光死死盯著他,用盡力氣道:

  「……封鎖我受傷的消息,我養傷期間,一切事宜……暫由呂軍師負責!他的話……就是我的話!誰敢不從……軍法處置!」

  說罷,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

  「快!抬大當家回去療傷!」

  鐵算盤臉上冷色一閃而過,卻對呂林拱手稱是,

  「軍師,大當家既有令,屬下……遵命。」

  呂林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

  「有勞鐵先生協助。當務之急,是穩住黑石坳,抵禦外敵。」

  ……

  覃布閉關養傷的洞府石門緊閉,但黑石坳外,已是天翻地覆。

  龍且軍副統領龍冷雲在追剿覃布時,遭其暗算,自斷一臂!

  消息傳到霸王宮,上層震怒!

  龍且軍更是群情激憤,誓要為副帥報仇雪恨!

  當日,黑石坳外圍的暗哨便傳回急報:龍且軍鍾離衛兩路兵馬已開拔,正向黑石坳合圍而來,儼然一副不惜代價、誓要踏平山寨的架勢!

  「奉霸王宮令:黑石坳匪首覃布,戕害官軍將領,罪大惡極!著龍且軍鍾離衛即日進剿,匪眾頑抗者,格殺勿論!擒斬覃布者,重賞!」

  官軍的檄文伴隨著戰鼓聲,迴蕩在山野之間。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接管了黑石坳的防務指揮權的卻是呂林。

  他立刻下令,收縮防線,放棄外圍一些難以堅守的據點,將匪眾主力集中於幾處險要關隘和核心山寨,依託複雜地形,層層設防,試圖以游擊、騷擾、伏擊等方式消耗來敵銳氣。

  然而,霸王宮此番含怒而來,攻勢之兇猛,遠超以往。

  黑石坳匪眾雖據險而守,但在正規軍的悍猛衝擊下,依舊損失慘重,防線不斷被壓縮。

  葬狼崖,黑石坳核心議事之處,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僅存的四位「閻羅」齊聚於此,個個臉色陰沉。

  「姓呂的!你這是什麼狗屁調遣?!」

  八當家雷豹脾氣最暴,指著地圖上標註的防區,怒不可遏,

  「為何讓老子的人頂在最前頭的『一線天』?那裡龍且軍的攻勢最猛!大當家手底下那幾百號『黑旗衛』呢?他們裝備最好,為何縮在後面鷹嘴岩看戲?!」

  呂林端坐主位,面色平靜,緩緩道:

  「雷當家,稍安勿躁。一線天地勢最險,易守難攻,正是阻滯敵軍銳氣的關鍵。你麾下弟兄熟悉那裡的一草一木,由你們駐守,最為合適。」

  「黑旗衛乃是我黑石坳最精銳的力量,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作為反擊的尖刀,豈能輕易消耗在陣地防守上?此乃全局考量,並非針對哪位當家。」

  「放你娘的狗屁!」

  雷豹怒罵,

  「什麼全局考量!分明是借刀殺人!你就想趁機把我們這些老兄弟都弄死,好獨掌大權是不是?」

  「雷豹!注意你的言辭!」

  呂林眼神一寒,一股無形的氣勢驟然壓下,

  「軍令既下,豈容爾等置疑?守不住一線天,是你無能!若再敢動搖軍心,休怪軍法無情!」

  「你……!」

  雷豹氣得渾身發抖,卻被身旁的「鐵算盤」暗暗拉住,眼神暗示。

  雖滿心不甘與怨憤,卻只得憤憤領命而去。

  出了葬狼崖,四人屏退左右。

  「呸!」雷豹狠狠啐了一口,

  「什麼玩意兒!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借刀殺人,做得也太明顯了!」

  冷麵娘子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這呂林借刀殺人不假,可大當家……怕是也沒把我們當自己人。這次禍事,本就是他惹出來的。如今他重傷,卻把精銳攥在手裡,讓我們去當炮灰。」

  桑重搖著羽扇,陰聲道:

  「覃布此人,野心勃勃卻志大才疏,連龍冷雲都對付不了還想爭奪天下,自己搭上半條命不說,還惹來霸王宮雷霆之怒,眼下這局面,黑石坳已是死地。

  「他手裡那點精銳,怕不是用來反擊,而是準備在最後時刻,護衛他自己突圍逃命的!」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鐵算盤此刻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冷光:

  「既然他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霸王宮的檄文說得明白,只要覃布的首級。這黑石坳的基業,或許保不住,但我們幾個的命……未必不能保。」

  三人聞言,皆是一震,雷豹壓低聲音,帶著狠厲:

  「算盤兄的意思是……」

  鐵算盤目光掃過三人,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我那日見了覃布,重傷垂危,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我們聯手,趁夜突襲其閉關之所,將其擒拿……或直接斬殺!然後,取其首級,開寨門,獻於龍且軍陣前!以此作為投名狀,或可換得我等一條生路。」

  蘇三娘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桑重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在急速權衡利弊。雷豹則是一拍大腿,低吼道:

  「幹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跟著覃布,遲早被他害死!現在不動手,等呂林那小子借龍且軍的刀把我們一個個耗死,那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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