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拳盪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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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

  胖子看著瑟瑟發抖的倖存老弱:

  「林子,這些百姓……往後如何是好?」

  呂林目光掠過那些空洞絕望的眼睛:

  「將他們護送至管家莊吧。管伯老族長仁厚,會予以照料。」

  項雲裳從粘稠的血泊中緩緩站起,再尋不見平日跳脫:

  「原計劃作罷,我即刻返回鍾離衛,調遣大軍,蕩平黑石坳。」

  「神女大人,」

  呂林略有遲疑,

  「您先前不是說,宗門未必同意?」

  項雲裳轉過身,殘陽勾勒出幾分凌厲,

  「我是鍾離衛副帥,誰阻我調兵——」

  她微微一頓,眸中寒光乍現,

  「我便殺誰。」

  言畢,轉身決然而去。

  呂林卻站在原地未動。

  「緯哥,我不走。」

  他對看過來的胖子道,聲音有些沙啞,

  「大軍開拔,非一日之功,我留下,這幾日,或可再救幾人。」

  胖子深深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什麼話也沒有說。

  ……

  呂林留下了,這一等,便是五日。

  這五日,他像離群的孤狼,遊蕩在黑石坳外圍的殺戮之地。

  他曾故意被匪徒擄入山洞,深夜暴起,格殺看守,救出幾名即將被轉賣至黑礦的壯年鄉民,一把火燒了匪巢。

  也曾望見遠處濃煙,急奔數里,趕在一夥流匪屠滅小村落前悍然出手,連斬廿一人,保下幾十口人性命。

  短短几日,類似的事件竟接連上演,此地匪患之猖獗,已超乎想像

  日夜遊走於生死邊緣,讓呂林氣質大變。

  原本的沉靜,如今沉澱為一種浸透血氣的冷峻;偶爾流露的鋒芒,是真正背負過人命才有的殺意。

  他常立高處,遠眺黑石坳深處朦朧山影,眼神沉鬱。這幾日見聞,讓他對這片魔窟有了更清醒絕望的認知。

  黑石坳橫亘於荊、蒼兩州交界,山勢險惡,林莽幽深,實乃天然的匪巢。

  匪首覃布,出身秦氏邊軍,後因重罪受黥刑流放,途中殺官叛逃,一度投效霸王宮麾下,然其野性難馴,復又叛出,至此落草,麾下核心匪眾據說就有兩千之數,遠非尋常流寇可比。

  多年來,四方亡命之徒陸續來投。黑石坳雖奉覃布為共主,內里卻山頭林立,大小匪幫或據一谷,或占一嶺,劫掠時或可短暫合作,分贓時便拔刀相向,宛如一群還未進化的野獸。

  整個黑石坳範圍內,匪類恐怕不下數萬,

  百姓生不如死。

  呂林救下的人,叩頭謝恩後,往往對著已成焦土的家鄉茫然痛哭。

  「爹,咱家沒了……以後去哪兒啊?」

  呂林只能沉默。

  土地是農人的命脈,失了屋舍田產,便成了無根浮萍般的流民,前途渺茫,生不如死。

  這也是為何匪患如此酷烈,許多百姓仍咬牙死守故土不願離去。

  他們只盼大多數匪徒只要錢糧,如那日般刻意屠村虐殺的,終究是少數。

  可憐百姓,便是在這渺茫僥倖的煎熬中,苟延殘喘。

  「該死的世道。」

  呂林心中鬱結著一股悶火。他能救一人、十人、甚至百人於屠刀之下,卻無力扭轉這亂局。

  變強的渴望,從未如此刻般迫切。

  他能感覺到,自肉體力量突破到七鼎之後,增長便緩慢下來,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屏障。

  若非項雲裳言之鑿鑿,自己肉身吸納靈氣還未到極限,他幾乎以為自己已至盡頭。

  「或許,是時候嘗試打通單一經脈,凝聚真炁了。」

  他回憶起項雲裳指點,有意識地將吸納的靈氣,更多地導向藏有青玉遺骨的右腿。

  果然,雖然依舊無法主動調動那神秘遺骨的力量,

  但右腿經脈對靈氣的吸納與轉化效率,明顯高於身體其他部分。


  此刻的他,雙臂穩有七鼎之力,

  而右腿一擊,已隱隱觸及八鼎門檻,離那一品武者的九鼎之境,似乎也不再遙不可及。

  ……

  從蒼州入荊州,官道至黑石坳便算斷了頭,欲過此險地,或由大戶單獨出資,或由數家窮苦湊錢,請一位或幾位武者,帶他們闖過這虎狼地。

  一支由三輛貨車、十數人組成的商隊,正小心翼翼地前行,車轍印很深,顯然貨物不輕。

  隊伍中還有七八個尋求庇護的散客,衣著寒酸,掏出的碎銀還帶著體溫。

  呂林便混在這樣一群湊錢的窮苦人里。

  「哼,一群窮酸!」

  周員外腦滿肥腸,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若不是看你們湊的那點銀子還能給兩位武爺添壺酒,誰樂意帶你們這些累贅!」

  「罷了,都是想過坳子的鄉親,都不容易,自己機靈點,可跟緊了。」

  接話的是被眾人尊稱為王師傅的武者。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沉穩,背負一把無鞘的厚背砍山刀,手掌粗大布滿老繭,眼神銳利如鷹,不時掃視道路兩旁幽深的密林。

  他在這一帶口碑極佳,護送商隊多年從未失手,且素有俠名,有時甚至不收窮苦人的錢

  周員外堆笑:

  「王師傅,你這菩薩心腸,在這行里可是獨一份。」

  另一位武者則年輕許多,名叫陳松,麵皮白淨,嘴角常噙著三分笑意,眼神卻總喜歡在隊伍里僅有的兩名女眷身上打轉。他腰間佩著一把裝飾華麗的細刀,姿態鬆弛,甚至有些輕浮。

  「小子,瞧你細皮嫩肉的,跑這兒來遭罪?不如跟爺說說,是哪家逃出來的小公子?」

  陳松騎在馬上,笑嘻嘻地用馬鞭虛點呂林。

  「逃難的,只想混口飯吃。」

  呂林含糊應道,帶著刻意裝出的惶恐與疲憊,把頭埋得更低。

  「沒勁。」

  陳松撇撇嘴,又轉向王師傅,

  「王猛大哥,這趟走完,我請你去翠紅樓好生鬆快鬆快!」

  王猛面無表情,只「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警惕地游弋在周圍險惡的山勢上。

  行至半途,前方忽傳來兵器交擊與呼喝之聲。周員外臉色一白,差點從車上滑下來。

  只見另一支規模相仿的車隊正與十餘名山匪纏鬥,那隊中亦有一位使槍的武者,槍法凌厲,逼得匪徒難以近身。

  「喲,來活了?王大哥,活動活動筋骨!」

  陳松見狀,笑喝一聲,挺刀加入戰局,王猛眉頭微皺,卻也持刀跟上。

  那伙山匪本就不甚強悍,在三人合擊下很快潰散逃入山林。

  使槍的周姓武者上前抱拳道謝,其僱主孫布商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王猛氣度沉穩,便上前攀談,言語間透出想合併隊伍、借勢同行的意思。

  王猛沉吟道:

  「孫掌柜,你們原定的路線,最近不太平。不如跟我們走這邊山路,雖然難走些,但更隱蔽安全,過了前面那個山谷,離郡城就不遠了。」

  周姓武者有些猶豫,孫布商卻已被王猛的沉穩說服,拍板道:

  「王師傅是行家,聽您的!咱們就並作一路,彼此也有個照應。」

  於是三伙人並作一路,車馬轔轔,倒顯出幾分聲勢。胡員外見隊伍壯大,更覺安全,對呂林這幾個白占便宜的窮搭夥客越發看不順眼,一路指桑罵槐。

  歇腳時,周員外占據陰涼乾淨處,命僕從擺開食盒,醬肉、麵餅、時令果子頗為豐盛。

  他熱情招呼王猛、陳松同食,對近在咫尺、默默啃著粗硬餅子的呂林等人,卻視若無睹,甚至故意將食盒往另一邊挪了挪,仿佛怕窮氣沾染了他的美味。

  陳松看得皺眉,將一小袋肉脯丟給呂林:

  「小子,接著!光啃那玩意兒,待會兒匪來了跑都跑不動。」

  周員外臉色一沉:

  「陳爺,我這肉脯可比他命金貴!」

  陳松哈哈一笑,渾不在意。

  王猛對此地確實極熟,隊伍在他的帶領下,果然避開幾處傳聞匪患頻發的隘口,深入一條幽深山谷。兩側崖壁高聳,林木蔽日,光線晦暗,只余頭頂一線天光。


  「快了,」

  王師傅指著前方隱約的谷口光亮,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

  「出了這山谷,就能望見郡城了。」

  眾人聞言,緊繃的心弦都為之一松,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周員外擦著汗,胖臉上也綻開笑容。

  就在此時!

  尖銳的唿哨聲撕裂寂靜!緊接著,數十名手持利刃、張弓搭箭的匪徒如同鬼魅般現身,徹底堵死了前後去路。

  一匪首越眾而出,獰笑道:「幾位掌柜的,弟兄們等你們好久了!」

  「有埋伏!」

  周姓武者厲喝,長槍一振護在孫布商車前。陳松也瞬間拔刀,躍至車隊前方,臉色凝重。

  王師傅則迅速退至車隊中央,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忽地怒喝道:

  「這條路極其隱蔽,我走了數次從未出事!定是有奸細,泄露了行蹤!」

  那匪首卻忽地哈哈一笑:

  「周兄弟,辛苦你啦!」

  王猛臉色驟變,怒聲暴喝:

  「原來是你!」

  陳松驚怒交加,刀光一閃劈向周姓武者。

  周姓武者狼狽格擋,急急喊道:

  「王師傅!怎麼可能是我?我一直和你們在一起!而且這條路我從未走過,不是你說……」

  周姓武者忽然一愣,他猛然意識到什麼,眼神驟縮

  「是你——」

  「噗嗤!」

  王猛凶光畢露,手中厚背砍山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周姓武者後心狠狠刺入!

  周姓武者圓睜雙目,帶著驚駭不甘,軟軟倒地。

  陳松握刀的手一顫,旋即大呼自己蠢笨。

  所有路線都是他一手安排,什麼內鬼,根本是賊喊抓賊,自己竟被王猛這一吼亂了心智,成了他幫凶。

  「哈哈,陳松兄弟,現在明白,不嫌太晚麼?」

  呂林咋舌,暗嘆這王猛心機之深。

  尋常窮苦人家無甚油水,便安全送過,博取俠名。一旦遇到真正富庶的商隊,便引到這預設的絕地,殺人越貨。

  難怪這廝口碑極佳——那些被他護送成功的窮苦人,自然替他宣揚;而被他坑害的富戶商隊,早已埋骨荒山,哪還有機會揭穿?

  周員外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在車廂里,顫聲高喊:

  「王…王好漢!饒命!錢…錢我們都給!只求放我們一條生路!」

  孫布商也面如土色,連聲附和:

  「給,都給!只求好漢高抬貴手!」

  王猛啐了一口:

  「誰稀罕你那點?爺爺們要的,是你藏在車底暗格里的那株『洗髓七葉蘭』!」

  胡員外如遭雷擊,這洗髓七葉蘭是他耗費巨資、輾轉得來的至寶,消息極為隱秘,匪徒如何得知?

  「王猛!你這卑鄙小人!」

  陳鬆氣得渾身發抖,他雖輕佻,卻極重信義,此刻只覺怒火中燒。

  眾匪卻呼喝著朝陳松圍殺過去。陳松雖勇,但匪徒人數眾多,很快肩頭、大腿便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淋漓。

  王猛哈哈大笑:

  「陳松兄弟,看你身手不錯,不如投了我們黑石坳,大當家就要發兵去打那管家莊!那莊子靠什麼玉脂肉,可是富得流油!打下了,兄弟們一起大碗喝酒,大秤分金,豈不快活」

  「我投你祖宗!」

  陳松呸了一口,染血的唾沫星子飛出,強提一口氣,刀光如雪,直取匪首!竟是抱了必死之心。

  「那你就去死吧!」

  王猛臉上凶光畢露,側身閃過,厚背刀挾著惡風,朝著陳松脖頸猛力斬下!

  陳松絕望地閉上了眼。

  那刀鋒卻遲遲不曾落下,陳松驚詫睜眼,只見那刀竟被一隻並不粗壯的手牢牢扣住!

  呂林手指如鐵鉗般鉗著刀刃,目光冷澈地看著王猛:

  「你剛才說,黑石坳要攻打管家莊?」

  王猛又驚又怒,試圖抽刀,卻發現刀身紋絲不動。


  「你…你是什麼人?!」

  他心中駭然,

  「你也想分一杯羹?」

  「轟!!」

  回應他的,是一聲拳頭打碎胸骨的悶響。

  「噗——!」

  王猛鮮血狂噴,身體像破布袋般向後拋飛,重重砸落在地,抽搐兩下,便再無動靜。

  一拳,斃殺二品武者!

  乾脆利落,狠辣得令人心悸!

  小頭目倒吸一口涼氣,狂吼道:

  「一起上!殺了他!」

  呂林腳尖一挑,那染血鋼刀飛起,反手擲出!

  「咻——噗!」

  鋼刀自匪首後心貫入,帶著他前沖數步,撲倒在地。

  「跑啊!」

  剩餘匪見勢不妙,發一聲喊,沒命地朝著山林深處潰逃。

  呂林身影卻如鬼魅般掠出,所過之處,拳、掌、指、肘皆成殺人利器,皆是一擊斃敵!骨骼碎裂聲、瀕死慘叫聲此起彼伏。

  周員外早已嚇得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見呂林走來,連滾帶爬,涕淚橫流地磕頭:

  「英雄!饒命啊英雄!是小人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陳松忍著劇痛,用左手拄著刀,單膝跪地:

  「多謝閣下救命之恩!陳松…慚愧!」

  呂林隨手拋過一個金創藥瓶給陳松。

  「帶上他們,速離此地。」

  胡員外如蒙大赦,連忙爬起,指揮還能動的僕從準備駕車。

  「且慢!」

  陳松掙扎著走到周員外那輛馬車旁,不顧對方驚恐的眼神,一腳踹開車廂底板,從中取出一個寒氣森森的玉盒。

  「英雄,救命之恩,當以重寶相酬。」

  陳松又露出了他一貫輕浮的笑容。

  胡員外在一旁心疼得嘴角直抽抽,但哪敢說半個不字,點頭如篩米。

  「即是如此,便多謝員外割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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