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匪無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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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林揉了揉被露水打濕的肩頭,看著眼前正用一根麻繩比劃的項雲裳,第一百次後悔自己為何要接這趟差事。

  「項…項大爺」

  呂林斟酌著用詞,

  「黑石坳的匪類,皆是狡詐多疑之徒。單憑一塊令牌、幾句說辭,怕是難以取信。此計……是否再斟酌幾分?」

  旁邊的張緯倒是淡定,笑眯眯地接話:

  「林子你怕啥,神女……咳咳,項大爺既然敢闖這龍潭虎穴,必有妙計。」

  「妙計?」

  呂林心裡冷笑,

  「怕不是從哪出話本里看來的。」

  他瞧著項雲裳——此刻一身粗布男裝,頭髮高高束起,臉上還抹了把灶灰,乍看倒有幾分落魄江湖客的草莽氣。

  項雲裳顯然未察覺呂林的腹誹。她正專注地對付那根麻繩,相比較刀劍,這粗糙的麻繩在她手裡格外不順手。

  「別動。」

  拽過呂林的手腕,綁的結松松垮垮,她退後半步,端詳自己的「作品」,似乎不太滿意,又伸手緊了緊。呂林配合地吸了口氣,臉上適時露出點「痛苦」之色。

  胖子笑呵呵地主動背過手:

  「項大爺,您隨意,捆結實點,戲才真。」

  「你們倆待會兒進了地頭,機靈點。我說什麼,你們就是什麼。」

  項雲裳不知用了什麼竅門,聲音竟變成男人般的粗豪腔調。

  「全憑……大爺吩咐。」

  呂林瞥了一眼胖子,胖子也正看過來,兩人眼神一碰,俱是無奈。

  這神女思緒跳脫,行事乖張,全憑著一腔意氣,只是對這任性貴人而言,扮作匪徒混入虎穴,恐怕與遊歷途中隨手摘朵野花並無本質區別。

  黑石坳地處荊、蒼兩州交界,此地官府不管、軍鎮不剿,成了滋養罪惡的沃土。匪徒盤踞日久,燒殺掠奪,無惡不作,周遭村鎮飽受荼毒,百姓聽說「黑石坳」三字,夜裡都要驚坐起來。

  三人漸入坳口地界,空氣里那股草木腐土氣中,隱約混入了一絲經年不散的淡淡腥氣。沿途樹木歪斜,枯枝上掛著褪色破爛的布條,在風裡晃蕩。

  胖子背著一隻不起眼的灰布包袱,裡頭沉甸甸地裝著些金銀首飾,不經意露了出來。行至一處林木愈發幽深的隘口:

  「神女大人,你確定這樣就會有山匪劫道?」

  話音方落,只聽的腳步踩碎枯枝的聲響,林中忽喇喇竄出七八個持刀的漢子,衣裳雜亂,眼中冒著餓光。

  為首的是個疤臉,顴骨上一道深痕,更添三分猙獰,那廝舔著嘴唇打量三人:

  「嗬,肥羊拖瘦羊,這是唱的哪出?」

  一名嘍囉早已盯上胖子背上包袱,啐了一口,提刀便上前要搶,手剛伸出,眼前驀地一花。項雲裳突然近身,只在那嘍囉腕上一叩——那人的刀便到了她手裡。

  疤臉瞳孔一縮,疾退兩步,低吼:

  「抄傢伙!是硬點子!」

  項雲裳卻已收勢:

  「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兄弟,何必動刀?」

  說著,她將刀柄調轉,雙手平托,竟向疤臉遞去:

  「狼爺遭了難,底下兄弟們散了架。久聞桑三當家義薄雲天,特來相投,還望大哥引薦。」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黑鐵令牌,令牌邊緣染著暗紅,正中刻著一個猙獰的狼頭。

  疤臉眯起眼,沒接刀,先接過了令牌。湊到眼前細看半晌,

  「還真是狼爺的牌子。」

  臉上警惕慢慢化開,目光斜睨過來,

  「當年你們狼爺多威風啊,非要帶著人馬分出去單幹。怎麼,如今樹倒了,就知道到底還是桑三當家的招牌硬了?」

  旁邊一個歪嘴嘍囉跟著嗤笑:

  「什麼狼爺虎爺,死了不就是爛肉一攤?怕是早讓野狗啃乾淨了吧!」

  項雲裳卻只是垂下眼瞼,擺出副唾面自乾的模樣

  「弟兄們散了心,總得尋個倚靠。三當家名頭響亮,又……」

  她眼風掃過被縛的呂林與胖子,

  「又素來懂得賞識人物。兄弟我特備薄禮,略表誠意。」


  疤臉掃了眼那箱金銀,又在呂林清俊的臉和胖子白膩的脖頸上轉了幾圈,忽然嘿嘿笑起來。

  「小子,倒是上道。」

  他笑聲粗嘎,

  「三當家就喜歡你這識時務的。」

  他一揮手,周圍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匪徒們圍上來,先前那歪嘴的用刀鞘抬起呂林下巴,嘖了一聲:

  「這小臉蛋,比娘們還嫩。」

  「這真是好福氣,能讓三當家寵幸……」

  呂林緊閉著眼,心裡卻把項雲裳從頭到腳問候了一遍。

  「我倒是覺著這胖的……油光體潤,嘿嘿,更對胃口。」

  一個渾身腥臭,糙漢湊到胖子近前,誇張地吸了吸鼻子,

  那幽幽眼神看得胖子頓時毛骨悚然,

  疤臉卻已不耐煩,吆喝一聲:

  「行了!都精神點,帶這位新兄弟回坳里!」

  混入匪隊,行至一處溪邊歇腳,疤臉徑直走到樹根處,解開褲頭便嘩啦啦放水,聲音響亮。

  項雲裳下意識側過頭,臉色微僵。

  「哈哈,瞧這新來的,還害臊!」匪徒們鬨笑起來。

  疤臉大咧咧道:「都是帶把兒的,害什麼臊!瞧好了,尿完還得抖兩下,這才幹淨利索!」

  眾匪笑得前仰後合。

  項雲裳指甲掐進掌心,對胖子低語,聲音冷得像冰:

  「記下他的臉。事成之後,你親自給我把他劁了。」

  正休憩間,一個矮瘦匪徒匆匆上前稟報:

  「頭兒!山口截住一隊人,有幾個半大小子,可……可問不出哪個是肉票!」

  疤臉來了精神:

  「帶路!」

  林間空地上,七八個少年瑟縮在一起,衣衫襤褸,臉上身上帶著新傷,眼中儘是恐懼。

  疤臉眯眼掃過,突然反手給了報信匪徒一耳光:

  「蠢貨!這都是地里刨食的窮骨頭,你也當寶?」

  他變臉般堆起和藹的笑,吩咐手下:

  「去,煮鍋熱魚湯,給孩子們壓壓驚。」

  匪徒手腳麻利,不久,一鍋奶白色的魚湯熱氣騰騰地端上來。

  少年們被推到鍋邊,望著湯,不敢動。

  「吃,趁熱吃。」

  疤臉語氣溫和得像長輩。

  終於,幾人顫抖著伸出筷子。一個面容清秀、手指相對乾淨的少年,下意識將筷子伸向魚頭兩頰的月牙肉——

  疤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一把揪住那少年的頭髮,將他拖出人堆。

  「就是你了。」

  疤臉的聲音陰冷下去,

  「窮小子餓極了只會搶魚背上最後的肉,只有被伺候慣了的少爺,才知道哪兒最嫩。」

  少年面如死灰。

  疤臉一耳光摑去,兩顆帶血的牙齒飛落。

  「叫你不說實話!」

  寒光一閃,一截小指落下,少年慘叫不已。

  「包好,給他城裡爹娘送去。拿不出一千兩,下次送的就是人頭。」

  疤臉轉身,走到那群嚇傻的少年身前,刀光一抹,隨意地像割斷一株野草。

  「這個最瘦的沒用,殺了。」

  「其他的,老規矩,賣到黑礦去。」

  項雲裳指節捏得發白,呂林呼吸粗重,幾乎要踏前一步。

  胖子卻不著痕跡地擋住他們,微微搖頭:救不了了,現在動手,前功盡棄。

  眼睜睜看著其餘少年被繩索套住脖頸,連成一串,眼神空洞如待宰的牲畜。

  項雲裳嘴唇微顫:

  「我從前只知黑石坳亂……不知百姓,是在這般地獄裡熬日子。」

  「我剛剛本可以出手救下那個孩子。」

  「神女,待處置了桑重,這些畜生,一個都逃不掉。」

  「你們稱我神女。」


  項雲裳露出未有過的蕭索,

  「呵,沒了人性的神女。」

  ……

  天色將暗,混著灰藍。

  又是一夥匪徒興奮地奔來。

  「頭兒!西邊發現個村子,張老四他們剛『開張』!肥著呢!」

  疤臉精神大振:「走!去晚了湯都喝不上!」

  呂林、項雲裳與胖子聞言,均是臉色一變,只能默然跟上那伙匪徒的步伐。

  尚未踏入村口,悽厲的哭嚎與放肆的獰笑已隨風撞來。

  視線所及,已非人間村落。

  糧缸被砸破,布匹被撕爛,粗糲米麥混著泥沙鋪了一地。

  搶光,真正的寸草不留。

  青壯男子被按在地上,匪徒像挑牲口:

  「這個壯,押去賣;這個老,砍了省事。」

  手下匪徒嘻嘻哈哈地執行,推搡、捆縛、或是乾脆一刀了結,鮮血汩汩滲入乾裂的土地。

  一個潑皮從人堆里爬了出來,磕頭如搗蒜:

  「大爺,別殺我,我想入伙。」

  疤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像看一隻有趣的蟲子。

  「你,叫什麼?」

  「王、王二……村里人都叫我二癩子……」王二癩子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想入伙,殺過人嗎?」

  帶血的短刀,噹啷一聲扔到王二癩子面前,

  「把這老頭殺了。」

  二癩子撿起刀,那老者猛地睜大眼睛,嘴唇顫抖著:

  「二、二癩子……你敢!我是你親二伯!小時候還抱過你,給你買過糖人!」

  「二伯……」

  他叫了一聲,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你老了,活夠了……我還年輕……我不想死……」

  話音未落,王二癩子將刀狠狠捅了進去。

  疤臉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好!痛快!這才像條漢子!」

  一把將王二癩子拉起,

  「行了兄弟,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王二癩子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忽然,他咧開嘴,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轉身帶頭沖向旁邊的屋舍

  「兄弟們,這家有油水,快來搶啊!」

  ……

  女子的處境更令人不忍。

  幾個匪徒拖著一名婦人從屋中出來,她衣不蔽體,眼神渙散。

  「頭兒,這個帶到幫里,做飯還行。」

  疤臉瞥了一眼:「殺了吧,伙房人手夠。」

  旁邊一個裸著上身的匪徒,滿臉亢奮地跑來報告:

  「頭兒!你們咋才來!昨天這村剛娶新媳婦,那叫一個水靈!弟兄們當著她男人面辦的,那小子瞪著眼當場就吐血死了!」

  他咂著嘴,回味無窮,

  「後頭排隊的弟兄嫌女的沒聲了,不夠勁,就邊拿刀捅邊弄,嘖嘖,那腸子流的……滿地紅白,好看極了!」

  疤臉聽得眉飛色舞,拍腿大笑:

  「會玩!還是你們會玩!」

  就在這時,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從柴垛後踉蹌逃出。

  疤臉眼睛一亮,隨手把刀一扔,張開手臂哈哈大笑著迎上去:

  「這個好!這個歸老子——」

  那笑聲像一根尖銳的針,狠狠捅穿了呂林腦中最後一絲理智。

  他要打爛這笑聲!打進他喉嚨里!從眼睛裡挖出來!

  一路強壓的顫慄這一刻被盡數煉成了最純粹的殺意!撲出的身影甚至帶出了一絲破風的尖嘯。

  然而,項雲裳比他更快。

  她臉上掛著淚,纖細手指卻化作鐵鉤,摳向疤臉還在獰笑的嘴,兩指探入口腔內側,扣住顎骨,用力猛地一扯!

  「呃啊——!」

  疤臉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半邊臉頰幾乎變形,鮮血和涎水從被粗暴扯開的嘴角狂涌。


  然後,呂林的拳到了,並指如錐,筆直地戳進了喉結軟骨之中。

  「噗!」

  骨裂感從指節傳來,混著鮮血噴濺的溫熱。一絲尖銳的快意閃過,旋即被更深的暴虐吞沒。

  不夠。

  雙手扣住疤臉手臂,反擰,跪壓,將全身重量碾向肘關節——

  「咔嚓!」

  聲音清脆,心裡卻一片冰冷的死寂。

  不夠。

  他抓起地上那把屬於疤臉的刀,對準那骯髒心臟,雙手高擎,狠狠釘下!

  刀鋒貫體,將人釘死在地,疤臉因痛苦而扭曲的臉,與記憶中無數哭泣絕望的面容重疊。

  還是……遠遠不夠。

  「是釘子!剁了他們!」匪徒驚醒怒吼。

  那就繼續殺吧。

  拔出刀,反手抹過第一人脖頸,溫熱的血噴了他半邊臉。

  「第一個。」

  呂林數著,舌尖嘗到一絲腥甜。

  回手捅進第二人腹部,握著刀柄狠狠一擰。抽刀,帶出一截滑膩的腸子,將慘叫的軀體踹開。

  「第二個。」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笑,自己聽了都覺得陌生。扔掉礙事的刀,雙手抓住那匪徒的腦袋,狠狠撞向旁邊半塌的土牆。

  一下、

  兩下、

  三下、四下……

  土牆簌簌掉灰,匪徒的求饒和哭嚎漸漸微弱,最終只剩下沉悶的撞擊聲和骨骼碎裂的輕響。直到手裡那顆頭顱變得綿軟畸形,呂林才喘著粗氣鬆手,任由屍體滑落。

  第八個

  第十四個

  第二十九個

  ……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一種近乎饑渴的暴戾仍在血管里奔涌,

  殺!

  一人揮刀劈來,呂林不閃不避,

  「嗤——」

  左手擒住刀刃,右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拳砸在對面匪徒的面門上。鼻樑塌陷,眼眶崩裂。

  再一拳直轟心窩!

  兩拳、三拳、四拳……機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要把他錘進泥地里,錘成齏粉,錘得魂飛魄散。

  不遠處,項雲裳白影閃爍,淚痕早被血污覆蓋。

  最後一名匪徒徹底嚇破膽,丟刀狂奔。

  呂林緩緩抬頭。

  掂了掂刀,深吸氣,將全身殘餘力氣與最後那口灼燙憤懣,盡數灌注臂膀!

  刀旋出悽厲弧線,自後心貫入,前胸透出。

  匪徒向前撲倒,抽搐兩下,不動了。

  死寂驟臨。

  只剩粗重喘息與血滴落的啪嗒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粘稠血漿拳頭,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心裡那咆哮的惡魔、冰冷的計數、焚燒的恨意……都消失了。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虛無。

  殺光了,

  可然後呢?

  環顧四周,細微哭泣從角落傳來,倖存者甚至不敢大聲哀悼,地上躺著匪徒的屍體,也躺著無辜者的殘軀。

  他聽到「噹啷」一聲,轉過頭,那一路隱忍、爆發出悽厲殺意的女子,朝著這片浸透血淚的土地,直挺挺跪了下去。

  呂林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血泊屍骸中,任由鮮血順腕流淌,一滴,一滴,砸在腳下再也洗不乾淨的土地上。

  他的拳頭,終於慢慢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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