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家的線索
從狼爺漸冷的屍身中摸出一個冰涼瓷瓶，拔開木塞，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湧出。
呂林稍作遲疑，嗅了嗅，體內氣血並無異樣。
「應當是解藥。」
管甲連忙接過，小心嘗了一丁點，四肢的酸軟無力感果然開始消退。
他大喜過望，連忙將解藥分與眾人。不多時，癱軟在地的莊丁們陸續掙扎著坐起。
「走吧。」
呂林的聲音平靜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
鮮血染紅了他半邊臉頰和衣襟，他卻只是用袖口隨意抹了把臉。
旁邊的張緯也是沉默著，臉上血污未淨，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沉凝。
管甲心中微動，只覺得經歷這番生死搏殺，這二人身上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林子，你看這個。」
張緯又從狼爺貼身衣物中摸出幾百兩銀票，一塊狼頭令牌，和兩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冊。
呂林湊近，一本冊子封面寫著《血狼炁訣》，暗紅色的筆跡猙獰，似有血腥氣撲面。
粗略一翻，內里竟是教人如何引天地靈氣煉化為「真炁」，並運使於刀法之中的法門，正對應了狼爺之前那凌厲詭異的青灰刀芒。
另一本則封面無字，翻開內頁，儘是密密麻麻的奇異符號與圖形，旁附註解『獸語輯錄』，似乎記載著與各種野獸溝通的法門。
「人……能和野獸說話？」
張緯低呼，想起狼爺座下那頭巨狼，心頭湧上震撼。
「此地不宜久留，先離開再說。」
呂林將兩本冊子迅速收起，塞入懷中，
又將狼爺等人的屍身草草掩埋，眾人稍作整理，便駕起馬車，匆匆離去。
………
廣安郡，醉仙樓，雅間內，檀香裊裊。
「張兄弟，」
閱人無數的老掌柜撫著山羊鬍，眼皮微垂，聲音拖得老長，
「這玉脂菜嘛，確是人間至味，但你這開口就要五百兩……呵呵，尋常人家，一年吃穿用度也不過這個數了，未免有些獅子大開口了。」
這幾日，管家莊「玉脂菜」的名聲已在廣安郡傳開，引得不少老饕前來醉仙樓打聽。老掌柜精明的眼睛早已看出其中巨大商機，一心想將這新奇物事獨家捏在手裡。
只是對面這笑眯眯的胖後生，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油鹽不進，讓他頗有些頭疼。
胖子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道：
「掌柜的說笑了，這玉脂菜究竟值多少，您心裡那本帳，怕比小子算得還清。」
「是騾子是馬，掌柜的不妨親自瞅瞅，再論價不遲。」
說話間，呂林已將木匣端出。
老掌柜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面上卻仍掛著笑，朝身旁一名貼身護衛使了個眼色。
那護衛身材魁梧，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身手不凡。
他領會主人意思，是要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顏色看看。當下大步上前，口中道：
「我來為掌柜的取來。」
伸手便去接那木匣，手掌「恰好」覆上了呂林扶著匣子的手背，五指驟然發力，一股陰柔暗勁直透過去！
老掌柜嘴角微微上揚。
尋常人受了這一下，少說也得痛呼鬆手，這小子看起來弱不禁風，恐怕要跌個狼狽。
然而，他預想中的情景並未出現，呂林的手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護衛正自驚疑，忽覺對方手上傳來一股巨力，反將他手掌死死鉗住！
那力量大得驚人，仿佛鐵箍收緊，五指骨骼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疼得他臉色煞白，額冒冷汗，當即忍耐不住，連連哀嚎：
「啊呀呀呀……大人饒命……」
呂林這才鬆手，那護衛腿腳酸軟，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胖子拍拍並不存在的灰塵，笑眯眯道：
「掌柜的，這等寶貝，還是您親自驗看才顯誠意，讓下人來，萬一毛手毛腳碰壞了，多可惜。」
老掌柜心頭一跳，深深看了張緯一眼。他這護衛乃是重金聘來的好手，等閒三五條漢子近不得身，竟在這小子手上吃了暗虧？
這倆人……不簡單。
但他畢竟經歷過大風大浪，很快鎮定下來，乾笑兩聲：
「張兄弟說的是，是老朽怠慢了。」
說罷，親自起身，走到木匣前，小心揭開盒蓋。
只見匣內紅綢襯底，整齊擺放著五塊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物事。
那物事晶瑩剔透，色澤溫潤如黃玉，又似上好的琥珀，內里隱隱可見紋理細膩的肉質，竟似藝術品一般，煞是好看。
「這……這便是玉脂肉？」
老掌柜湊近了細看，眼中異彩連連，
「太漂亮了！不知此物……該如何烹製？」
「先天美味，本味即是真味。」
張緯淡淡道，隨即喚人取來一個小火盆。
他取出一塊「琥珀金磚」，置於微火之上烘烤。
不多時，那看似堅硬的琥珀外殼受熱，發出細微「噼啪」聲，竟自行皸裂開來。
張緯用小木槌輕輕一敲，外殼應聲而碎，露出內里包裹得完好無損、色澤晶瑩如玉的肉塊。
奇異的是，肉塊熱氣蒸騰，卻無半點汁水流失，反而因密閉加熱，肉質顯得愈發酥潤。
他又取來蜂蜜、細鹽、特製的辣椒粉等，輕輕撒上少許。
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複合香氣瀰漫開來——肉脂的醇厚、蜂蜜的甘甜、調料的辛香，還有一絲極淡的、仿佛來自松木的清冽氣息，交織在一起，充斥了整個雅間。
原來自研製出泥封玉脂菜後，呂林與張緯便琢磨起鮮肉保存之法。
某日聽莊民提及管家莊後山多有老林，時見野蜂築巢。
二人憶起古籍中曾有「蠟封存物，經久不壞」的記載，頓生靈感。
便采來蜂巢，熬煮成蜂蠟，蠟液遇冷則凝，將上品五花肉嚴密包裹封存，徹底隔絕空氣，又刷上一層蜜蠟，增添晶瑩透亮感，置於陰涼處。
如此處理後的肉，竟能保存數周而不腐，且因蜂蠟的滲透，反而增添了一股獨特而幽遠的花香蜜香。
眼前這「琥珀金磚」，便是此法精煉後的產物。
老掌柜看得目瞪口呆，鼻翼翕動，喉頭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這賣相，這香氣，已遠非尋常美食可比，更像是可供收藏賞玩的珍品，卻又蘊含著誘人至極的滋味。
「五百兩！」
老掌柜猛地抬頭，斬釘截鐵道，
「就按張兄弟先前說的，五百兩一封，這五塊老朽全要了！」
胖子卻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現在……得要一千兩了。」
「你……」老掌柜氣息一滯。
「掌柜的別急。」
張緯笑容不變，
「您想想，這等寶貝，那能是給尋常人吃的嗎？想我前世……哦，我是說，我聽說過，有種牛肉能賣出百萬天價，更有人為了嘗一口好湯，甘願拿出傳世名畫來換。對那些貴人來說，要的就是旁人沒有的稀罕，銀子算什麼？」
「更何況我兄弟二人為了這玉脂肉，可是差點把命都搭在山裡，這價錢，沒得商量。」
他想起山林中的生死搏殺，更有一股無名火氣。
老子差點把命都交代了，賣個一千兩怎麼了！
老掌柜臉色變幻，盯著那香氣四溢、晶瑩如玉的肉塊，又看看張緯油鹽不進的臉，再瞥一眼旁邊沉默如山的呂林，心中飛快盤算。
這玉脂肉一旦打響名頭，其價值豈止千兩？
若是能獨家代理，作為醉仙樓的鎮店之寶，那帶來的聲望與利益，足以讓醉仙樓衝出廣安郡，向州府乃至更廣闊的地域拓展！
他猛地一咬牙，臉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容：
「好！一千兩就一千兩！張兄弟快人快語，老朽就喜歡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以後這玉脂菜，可務必只供我醉仙樓一家！」
事已議定，氣氛頓時緩和。老掌柜熱情設宴款待。
此界美食亦有獨到之處，許多食材、烹法乃呂林二人前所未見。
他們穿越後一直在莊中生活，此番算是初次體驗到此界城鎮的繁華，頗覺新奇。
席間，張緯看似隨意地感嘆：
「掌柜的，你這醉仙樓生意可真紅火，日進斗金啊。」
老掌柜心裡一咯噔，生怕這胖子又臨時起價，忙岔開話題笑道：
「張兄弟過獎了，近日生意好，主要是託了炎州名嘴柳麻生先生的福，他正在小店說書，吸引了不少客人。」
「說書？」
呂林和張緯對視一眼，都提起了興趣。
二人俯瞰樓下大廳，果然見一位清瘦老者手持摺扇，正抑揚頓挫地說著。
他們對此界的了解，多來自管甲平日所述，大抵只知霸王宮與秦氏家族南北對峙的格局。
此刻聽那柳麻生嗓音洪亮，將九州大勢娓娓道來，二人方知此界廣袤遠超想像：
所謂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霸王宮和秦氏家族，昔日皆有席捲九州的輝煌歷史。
如今霸王宮雄踞荊、炎二州，勢力強盛；
秦氏家族則掌控蒼、涼、朔三州之地，與之分庭抗禮。
此外，中州有【鳳凰書院】，乃是統御一州的大宗門，地位超然；
西北【須彌山】則分去了秦氏家族涼州近半地盤，偏安一隅，實力亦不可小覷。
其餘三州更是宗門、世家林立，彼此攻伐吞併，混亂中亦藏著無數機遇……
柳麻生今日講的，卻是「霸王誅秦王」的舊事，畢竟此地屬霸王宮管轄，自然要多頌其武勇。
呂林二人聽得入神，對此界綿長而複雜的歷史產生了濃厚興趣。
趁中場歇息，張緯尋了個由頭，向老掌柜打聽更久遠的歷史。
掌柜卻支吾起來，只道有明確文字記載的歷史，大致始於「秦皇臨世，一統九州」，而後便是「項王誅秦，再定乾坤」。
至於秦皇之前，則多是口耳相傳的神話傳說，模糊難辨。
「相傳上古時，有炎黃二帝爭奪天下，後有禹皇治水劃州，鑄九鼎以鎮山河……但那都是太久遠的事情了，宛如神話。
自禹皇之後，有數千年的時光混亂無序，史書無載，成了謎團。」
老掌柜搖頭晃腦，
「不過，咱們九州子民，哪個不以炎黃子孫自居？年節祭祀，香火從未斷過，相傳那個年代，世間可是有仙人蹤跡的呢！」
呂林二人對神鬼之說興趣不大，卻對這歷史的巨大斷層與割裂感到詫異。
此界明明文明昌盛，文字流傳，為何偏偏丟失了如此漫長歲月的確切記載？
莫非那些歲月里，就隱藏了兩個世界曾有過交集的秘辛嗎？
或許，那些真正的秘密，只有霸王宮這等頂級勢力的古老藏書中，才會有所留存。
正思忖間，樓下忽然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喝彩與騷動。
老掌柜在一旁解釋道：
「這是近年最受歡迎的話本，名曰《紅樓》。」
呂林與張緯初時並未在意，只當是此界流行的演義故事。
然而，當柳麻生驚堂木一拍，嗓音轉為婉轉淒切，念出幾句判詞與情節時——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字字句句，如同驚雷，接連炸響在呂林與張緯的腦海之中！
兩人臉色驟變，豁然起身，險些打翻面前茶盞！
這哪裡是什麼此界話本？這分明是前世那部煌煌巨著《紅樓夢》中的詞句！
縱然有細微出入，但核心情節、人物命運、乃至那份獨特的文學意境，絕無可能錯認！
如果說之前那首詠玉脂肉的七律，還可能是兩個文明發展過程中偶然激起的相似浪花；
那麼《紅樓夢》這般結構恢弘、人物鮮明、思想深邃的文學巔峰之作，其出現絕無可能是偶然或巧合！
人類自有文字以來，最精華薈萃的文學作品之一，怎會出現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二人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緩緩坐回座位，但眼中震驚之色久久難褪。
呂林深吸一口氣，轉向老掌柜，聲音竭力保持平穩：
「掌柜的，這《紅樓》話本，不知是何來歷？」
老掌柜正陶醉於說書的精彩處，聞言讚嘆道：
「這可是好東西！是從中州鳳凰書院流出的本子，可惜不全，只有斷斷續續幾十回流傳在外。今天這一部分，老朽也是託了關係才抄錄來，請柳先生演繹。」
他壓低聲音，
「相傳，這《紅樓》乃至如今許多流傳極廣的詩詞語錄，都出自鳳凰書院創始人之手。那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被尊為此界文脈始祖之一，詩、詞、曲、賦、話本，似乎無所不精。只是年代久遠，已是數千年前的古人了。」
呂林與張緯心中巨震，幾乎可以肯定：
這位鳳凰書院的創始人，也是一位穿越者！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老掌柜提及，這鳳凰書院與其他宗門大相逕庭，竟是以女子為主導的宗派，修煉的並非尋常武道玄功，而是所謂的「儒道」。
「儒道？」
張緯疑惑，
「儒家不是最忌諱怪力亂神之說嗎？」
他記憶中的儒家，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與此界超凡力量的體系似乎格格不入。
老掌柜搖頭：
「這老朽便不甚瞭然了。只聽說鳳凰書院弟子，讀書明理，養浩然之氣，手段亦是非凡，但具體如何，就不是我們這等凡夫俗子能知曉的了。」
信息龐大而駁雜，突如其來，二人應接不暇。
一個可能是數千年前的穿越者前輩，一個由女子主導、修煉儒道的神秘書院，一部流傳到異世界的《紅樓夢》……
二人恨不得立刻飛到中州，去尋那歸家之路。
只是，中州距此萬里之遙，更有無數勢力盤踞，險阻重重。
以他們二人眼下之力，貿然前往無異於送死。
「眼下還是先尋得時機拜入霸王宮，待我們有所根基，再圖前往鳳凰書院不遲。」
……
自廣安郡返回管家莊，半月光景轉瞬即過。
與醉仙樓合作的玉脂肉生意，果真一炮而紅。
那琥珀金磚般的「玉脂菜」一經推出，便迅速風靡廣安郡貴胄圈層。
價格一路水漲船高，即便張緯後來稍鬆了口，允許每日多供幾匣，黑市上的價格仍被炒到了近兩千兩的天價。
管家莊內，連日來氣氛歡騰。
管伯老族長看著一箱箱真金白銀入庫，那筆曾壓得全莊喘不過氣的鐵礦尾款，如今已可輕鬆結清。
他親自帶著銀錢前往葛家莊，葛氏族長臉上青白交錯，竟連一句硬話都沒敢多說。
「痛快！真是痛快！」
管伯老族長似是年輕了幾十歲。
管甲也是滿面紅光：
「多虧了呂兄弟和張兄弟，我管家莊方能有今日揚眉吐氣。」
錢財之困既解，呂林二人便是將全副心神投注於提升實力之上。
修煉《霸王訣》更加勤勉，晨昏吐納未曾懈怠，可這築基之功雖能引靈氣滋養體魄，卻不能將其淬鍊，如那狼爺般外放真炁傷敵。
徒然興嘆，二人眉頭緊鎖。
「緯哥，要不咱們就試試那《血狼炁訣》吧。」
……
呂林稍作遲疑，嗅了嗅，體內氣血並無異樣。
「應當是解藥。」
管甲連忙接過，小心嘗了一丁點，四肢的酸軟無力感果然開始消退。
他大喜過望，連忙將解藥分與眾人。不多時，癱軟在地的莊丁們陸續掙扎著坐起。
「走吧。」
呂林的聲音平靜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
鮮血染紅了他半邊臉頰和衣襟，他卻只是用袖口隨意抹了把臉。
旁邊的張緯也是沉默著，臉上血污未淨，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沉凝。
管甲心中微動，只覺得經歷這番生死搏殺，這二人身上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林子，你看這個。」
張緯又從狼爺貼身衣物中摸出幾百兩銀票，一塊狼頭令牌，和兩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冊。
呂林湊近，一本冊子封面寫著《血狼炁訣》，暗紅色的筆跡猙獰，似有血腥氣撲面。
粗略一翻，內里竟是教人如何引天地靈氣煉化為「真炁」，並運使於刀法之中的法門，正對應了狼爺之前那凌厲詭異的青灰刀芒。
另一本則封面無字，翻開內頁，儘是密密麻麻的奇異符號與圖形，旁附註解『獸語輯錄』，似乎記載著與各種野獸溝通的法門。
「人……能和野獸說話？」
張緯低呼，想起狼爺座下那頭巨狼，心頭湧上震撼。
「此地不宜久留，先離開再說。」
呂林將兩本冊子迅速收起，塞入懷中，
又將狼爺等人的屍身草草掩埋，眾人稍作整理，便駕起馬車，匆匆離去。
………
廣安郡，醉仙樓，雅間內，檀香裊裊。
「張兄弟，」
閱人無數的老掌柜撫著山羊鬍，眼皮微垂，聲音拖得老長，
「這玉脂菜嘛，確是人間至味，但你這開口就要五百兩……呵呵，尋常人家，一年吃穿用度也不過這個數了，未免有些獅子大開口了。」
這幾日，管家莊「玉脂菜」的名聲已在廣安郡傳開，引得不少老饕前來醉仙樓打聽。老掌柜精明的眼睛早已看出其中巨大商機，一心想將這新奇物事獨家捏在手裡。
只是對面這笑眯眯的胖後生，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油鹽不進，讓他頗有些頭疼。
胖子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道：
「掌柜的說笑了，這玉脂菜究竟值多少，您心裡那本帳，怕比小子算得還清。」
「是騾子是馬，掌柜的不妨親自瞅瞅，再論價不遲。」
說話間，呂林已將木匣端出。
老掌柜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面上卻仍掛著笑，朝身旁一名貼身護衛使了個眼色。
那護衛身材魁梧，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身手不凡。
他領會主人意思，是要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顏色看看。當下大步上前，口中道：
「我來為掌柜的取來。」
伸手便去接那木匣，手掌「恰好」覆上了呂林扶著匣子的手背，五指驟然發力，一股陰柔暗勁直透過去！
老掌柜嘴角微微上揚。
尋常人受了這一下，少說也得痛呼鬆手，這小子看起來弱不禁風，恐怕要跌個狼狽。
然而，他預想中的情景並未出現，呂林的手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護衛正自驚疑，忽覺對方手上傳來一股巨力，反將他手掌死死鉗住！
那力量大得驚人，仿佛鐵箍收緊，五指骨骼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疼得他臉色煞白，額冒冷汗，當即忍耐不住，連連哀嚎：
「啊呀呀呀……大人饒命……」
呂林這才鬆手，那護衛腿腳酸軟，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胖子拍拍並不存在的灰塵，笑眯眯道：
「掌柜的，這等寶貝，還是您親自驗看才顯誠意，讓下人來，萬一毛手毛腳碰壞了，多可惜。」
老掌柜心頭一跳，深深看了張緯一眼。他這護衛乃是重金聘來的好手，等閒三五條漢子近不得身，竟在這小子手上吃了暗虧？
這倆人……不簡單。
但他畢竟經歷過大風大浪，很快鎮定下來，乾笑兩聲：
「張兄弟說的是，是老朽怠慢了。」
說罷，親自起身，走到木匣前，小心揭開盒蓋。
只見匣內紅綢襯底，整齊擺放著五塊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物事。
那物事晶瑩剔透，色澤溫潤如黃玉，又似上好的琥珀，內里隱隱可見紋理細膩的肉質，竟似藝術品一般，煞是好看。
「這……這便是玉脂肉？」
老掌柜湊近了細看，眼中異彩連連，
「太漂亮了！不知此物……該如何烹製？」
「先天美味，本味即是真味。」
張緯淡淡道，隨即喚人取來一個小火盆。
他取出一塊「琥珀金磚」，置於微火之上烘烤。
不多時，那看似堅硬的琥珀外殼受熱，發出細微「噼啪」聲，竟自行皸裂開來。
張緯用小木槌輕輕一敲，外殼應聲而碎，露出內里包裹得完好無損、色澤晶瑩如玉的肉塊。
奇異的是，肉塊熱氣蒸騰，卻無半點汁水流失，反而因密閉加熱，肉質顯得愈發酥潤。
他又取來蜂蜜、細鹽、特製的辣椒粉等，輕輕撒上少許。
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複合香氣瀰漫開來——肉脂的醇厚、蜂蜜的甘甜、調料的辛香，還有一絲極淡的、仿佛來自松木的清冽氣息，交織在一起，充斥了整個雅間。
原來自研製出泥封玉脂菜後，呂林與張緯便琢磨起鮮肉保存之法。
某日聽莊民提及管家莊後山多有老林，時見野蜂築巢。
二人憶起古籍中曾有「蠟封存物，經久不壞」的記載，頓生靈感。
便采來蜂巢，熬煮成蜂蠟，蠟液遇冷則凝，將上品五花肉嚴密包裹封存，徹底隔絕空氣，又刷上一層蜜蠟，增添晶瑩透亮感，置於陰涼處。
如此處理後的肉，竟能保存數周而不腐，且因蜂蠟的滲透，反而增添了一股獨特而幽遠的花香蜜香。
眼前這「琥珀金磚」，便是此法精煉後的產物。
老掌柜看得目瞪口呆，鼻翼翕動，喉頭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這賣相，這香氣，已遠非尋常美食可比，更像是可供收藏賞玩的珍品，卻又蘊含著誘人至極的滋味。
「五百兩！」
老掌柜猛地抬頭，斬釘截鐵道，
「就按張兄弟先前說的，五百兩一封，這五塊老朽全要了！」
胖子卻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現在……得要一千兩了。」
「你……」老掌柜氣息一滯。
「掌柜的別急。」
張緯笑容不變，
「您想想，這等寶貝，那能是給尋常人吃的嗎？想我前世……哦，我是說，我聽說過，有種牛肉能賣出百萬天價，更有人為了嘗一口好湯，甘願拿出傳世名畫來換。對那些貴人來說，要的就是旁人沒有的稀罕，銀子算什麼？」
「更何況我兄弟二人為了這玉脂肉，可是差點把命都搭在山裡，這價錢，沒得商量。」
他想起山林中的生死搏殺，更有一股無名火氣。
老子差點把命都交代了，賣個一千兩怎麼了！
老掌柜臉色變幻，盯著那香氣四溢、晶瑩如玉的肉塊，又看看張緯油鹽不進的臉，再瞥一眼旁邊沉默如山的呂林，心中飛快盤算。
這玉脂肉一旦打響名頭，其價值豈止千兩？
若是能獨家代理，作為醉仙樓的鎮店之寶，那帶來的聲望與利益，足以讓醉仙樓衝出廣安郡，向州府乃至更廣闊的地域拓展！
他猛地一咬牙，臉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容：
「好！一千兩就一千兩！張兄弟快人快語，老朽就喜歡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以後這玉脂菜，可務必只供我醉仙樓一家！」
事已議定，氣氛頓時緩和。老掌柜熱情設宴款待。
此界美食亦有獨到之處，許多食材、烹法乃呂林二人前所未見。
他們穿越後一直在莊中生活，此番算是初次體驗到此界城鎮的繁華，頗覺新奇。
席間，張緯看似隨意地感嘆：
「掌柜的，你這醉仙樓生意可真紅火，日進斗金啊。」
老掌柜心裡一咯噔，生怕這胖子又臨時起價，忙岔開話題笑道：
「張兄弟過獎了，近日生意好，主要是託了炎州名嘴柳麻生先生的福，他正在小店說書，吸引了不少客人。」
「說書？」
呂林和張緯對視一眼，都提起了興趣。
二人俯瞰樓下大廳，果然見一位清瘦老者手持摺扇，正抑揚頓挫地說著。
他們對此界的了解，多來自管甲平日所述，大抵只知霸王宮與秦氏家族南北對峙的格局。
此刻聽那柳麻生嗓音洪亮，將九州大勢娓娓道來，二人方知此界廣袤遠超想像：
所謂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霸王宮和秦氏家族，昔日皆有席捲九州的輝煌歷史。
如今霸王宮雄踞荊、炎二州，勢力強盛；
秦氏家族則掌控蒼、涼、朔三州之地，與之分庭抗禮。
此外，中州有【鳳凰書院】，乃是統御一州的大宗門，地位超然；
西北【須彌山】則分去了秦氏家族涼州近半地盤，偏安一隅，實力亦不可小覷。
其餘三州更是宗門、世家林立，彼此攻伐吞併，混亂中亦藏著無數機遇……
柳麻生今日講的，卻是「霸王誅秦王」的舊事，畢竟此地屬霸王宮管轄，自然要多頌其武勇。
呂林二人聽得入神，對此界綿長而複雜的歷史產生了濃厚興趣。
趁中場歇息，張緯尋了個由頭，向老掌柜打聽更久遠的歷史。
掌柜卻支吾起來，只道有明確文字記載的歷史，大致始於「秦皇臨世，一統九州」，而後便是「項王誅秦，再定乾坤」。
至於秦皇之前，則多是口耳相傳的神話傳說，模糊難辨。
「相傳上古時，有炎黃二帝爭奪天下，後有禹皇治水劃州，鑄九鼎以鎮山河……但那都是太久遠的事情了，宛如神話。
自禹皇之後，有數千年的時光混亂無序，史書無載，成了謎團。」
老掌柜搖頭晃腦，
「不過，咱們九州子民，哪個不以炎黃子孫自居？年節祭祀，香火從未斷過，相傳那個年代，世間可是有仙人蹤跡的呢！」
呂林二人對神鬼之說興趣不大，卻對這歷史的巨大斷層與割裂感到詫異。
此界明明文明昌盛，文字流傳，為何偏偏丟失了如此漫長歲月的確切記載？
莫非那些歲月里，就隱藏了兩個世界曾有過交集的秘辛嗎？
或許，那些真正的秘密，只有霸王宮這等頂級勢力的古老藏書中，才會有所留存。
正思忖間，樓下忽然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喝彩與騷動。
老掌柜在一旁解釋道：
「這是近年最受歡迎的話本，名曰《紅樓》。」
呂林與張緯初時並未在意，只當是此界流行的演義故事。
然而，當柳麻生驚堂木一拍，嗓音轉為婉轉淒切，念出幾句判詞與情節時——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字字句句，如同驚雷，接連炸響在呂林與張緯的腦海之中！
兩人臉色驟變，豁然起身，險些打翻面前茶盞！
這哪裡是什麼此界話本？這分明是前世那部煌煌巨著《紅樓夢》中的詞句！
縱然有細微出入，但核心情節、人物命運、乃至那份獨特的文學意境，絕無可能錯認！
如果說之前那首詠玉脂肉的七律，還可能是兩個文明發展過程中偶然激起的相似浪花；
那麼《紅樓夢》這般結構恢弘、人物鮮明、思想深邃的文學巔峰之作，其出現絕無可能是偶然或巧合！
人類自有文字以來，最精華薈萃的文學作品之一，怎會出現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二人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緩緩坐回座位，但眼中震驚之色久久難褪。
呂林深吸一口氣，轉向老掌柜，聲音竭力保持平穩：
「掌柜的，這《紅樓》話本，不知是何來歷？」
老掌柜正陶醉於說書的精彩處，聞言讚嘆道：
「這可是好東西！是從中州鳳凰書院流出的本子，可惜不全，只有斷斷續續幾十回流傳在外。今天這一部分，老朽也是託了關係才抄錄來，請柳先生演繹。」
他壓低聲音，
「相傳，這《紅樓》乃至如今許多流傳極廣的詩詞語錄，都出自鳳凰書院創始人之手。那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被尊為此界文脈始祖之一，詩、詞、曲、賦、話本，似乎無所不精。只是年代久遠，已是數千年前的古人了。」
呂林與張緯心中巨震，幾乎可以肯定：
這位鳳凰書院的創始人，也是一位穿越者！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老掌柜提及，這鳳凰書院與其他宗門大相逕庭，竟是以女子為主導的宗派，修煉的並非尋常武道玄功，而是所謂的「儒道」。
「儒道？」
張緯疑惑，
「儒家不是最忌諱怪力亂神之說嗎？」
他記憶中的儒家，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與此界超凡力量的體系似乎格格不入。
老掌柜搖頭：
「這老朽便不甚瞭然了。只聽說鳳凰書院弟子，讀書明理，養浩然之氣，手段亦是非凡，但具體如何，就不是我們這等凡夫俗子能知曉的了。」
信息龐大而駁雜，突如其來，二人應接不暇。
一個可能是數千年前的穿越者前輩，一個由女子主導、修煉儒道的神秘書院，一部流傳到異世界的《紅樓夢》……
二人恨不得立刻飛到中州，去尋那歸家之路。
只是，中州距此萬里之遙，更有無數勢力盤踞，險阻重重。
以他們二人眼下之力，貿然前往無異於送死。
「眼下還是先尋得時機拜入霸王宮，待我們有所根基，再圖前往鳳凰書院不遲。」
……
自廣安郡返回管家莊，半月光景轉瞬即過。
與醉仙樓合作的玉脂肉生意，果真一炮而紅。
那琥珀金磚般的「玉脂菜」一經推出，便迅速風靡廣安郡貴胄圈層。
價格一路水漲船高，即便張緯後來稍鬆了口，允許每日多供幾匣，黑市上的價格仍被炒到了近兩千兩的天價。
管家莊內，連日來氣氛歡騰。
管伯老族長看著一箱箱真金白銀入庫，那筆曾壓得全莊喘不過氣的鐵礦尾款，如今已可輕鬆結清。
他親自帶著銀錢前往葛家莊，葛氏族長臉上青白交錯，竟連一句硬話都沒敢多說。
「痛快！真是痛快！」
管伯老族長似是年輕了幾十歲。
管甲也是滿面紅光：
「多虧了呂兄弟和張兄弟，我管家莊方能有今日揚眉吐氣。」
錢財之困既解，呂林二人便是將全副心神投注於提升實力之上。
修煉《霸王訣》更加勤勉，晨昏吐納未曾懈怠，可這築基之功雖能引靈氣滋養體魄，卻不能將其淬鍊，如那狼爺般外放真炁傷敵。
徒然興嘆，二人眉頭緊鎖。
「緯哥，要不咱們就試試那《血狼炁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