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凡人村落
陳凡閉門調養。
一坐便是三日。
待他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陽光從木窗的縫隙里斜斜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
遠處隱約傳來雞鳴聲，還有孩童的嬉鬧，混著婦人洗衣時木杵敲擊青石的悶響。
他躺了片刻，才緩緩坐起身。
身上的灼痕還隱隱作痛，但比昨日好了許多。
法力也恢復了大半。
這處凡俗村落的天地靈氣稀薄得可憐，但勝在安靜，一夜打坐下來，精神反倒比在坊市時更鬆弛些。
他推開門，走到院中。
林清霜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院子角落一塊青石上，手中捏著一株野草，低頭端詳。
晨光落在她身上，月白長裙染上一層淡淡的暖意。
見陳凡出來，她抬起頭，微微頷首：
「陳道友。」
「林仙子早。」
陳凡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目光落在那株野草上，
「這是什麼？」
「路邊隨手摘的。」
林清霜將野草遞給他，
「陳道友看看。」
陳凡接過，仔細端詳。
葉片卵形，邊緣有細密鋸齒，葉背泛著淡淡的紫紅色。
他放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極淡的苦澀氣息。
「像是紫背草。」
他道，「不過比尋常的略大些。」
「是紫背草。」
林清霜點點頭，語氣平淡，
「但也只是紫背草。」
她將那株草收回，隨手放在一旁的石頭上。
不再多看。
陳凡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兩人在院中站了片刻，遠處傳來腳步聲。
村長劉福的兒媳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來，見兩人站在院中，連忙加快腳步。
托盤上放著兩碗稀粥，一碟醃菜，還有幾個雜糧餅子。
「兩位仙人，早飯送來了。」
她微微欠身，將托盤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村里沒什麼好東西，委屈仙人了。」
「有勞了。」
陳凡點點頭。
那婦人福了一禮，轉身離去。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默默吃著早飯，稀粥寡淡，醃菜咸澀，雜糧餅子粗糲得有些硌嗓子。
但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早飯，陳凡起身：
「我出去走走。」
林清霜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去哪裡，只是點點頭：
「小心些。」
……
陳凡沿著村中的土路慢慢走著。
青禾村不大，二三十戶人家。
房屋多是土坯茅草，低矮簡陋，但收拾得整齊乾淨，門前屋後種著些瓜果蔬菜，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路上遇見幾個村民，見了他紛紛停下腳步，垂首讓到路邊，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畏懼。
陳凡沖他們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口時，他停下腳步。
村口立著一塊歪斜的青石碑，上面刻著「青禾村」三個斑駁的字。
石碑旁蹲著幾個老人，正曬著太陽閒聊。
見陳凡走來，幾個老人連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抬，生怕言行不當，冒犯了這位仙人。
陳凡輕輕擺擺手，語氣溫和：
「老人家不必多禮，我只是隨便走走，不必拘謹。」
幾個老人面面相覷，神色依舊侷促，不知該如何是好。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老人，約莫七十多歲，滿頭白髮如霜，脊背微微佝僂。
他顫顫巍巍地拱手，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怯懦：
「仙……仙人若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老朽。
「老朽在村里活了七十多年，從記事起就守著這片村子，村裡的大小瑣事、過往舊事，老朽都記在心裡，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凡看著老人恭敬又侷促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平和。
緩緩點頭：
「那就叨擾趙老伯了。」
他順勢在石碑旁的一塊光滑青石上坐下。
抬手示意幾個老人，
「老人家們也坐，不必這般拘謹。」
幾個老人聞言，又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挨著石碑坐下。
但身子依舊繃得筆直。
與陳凡保持著三尺左右的距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仙人。
陳凡也不在意他們的拘謹，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石的紋路，隨口問道：
「趙老伯，青禾村在此地紮根多少年了？
「看這村子的模樣，倒像是有些年月了。」
趙老伯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村落深處，眼底泛起一絲悠遠的追憶，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回仙人的話，老朽聽家裡老一輩說，咱們青禾村，是百多年前祖輩們逃荒過來紮下的根。
「那時候這一帶還沒這麼偏，山林里也沒多少兇猛妖獸，土地又肥沃，祖輩們便在這裡開墾荒地、搭建房屋，一代代傳了下來，才有了如今的青禾村。」
「百多年了……」
陳凡低聲重複了一句，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又問道，
「這百多年來，村子裡一直這般太平嗎？
「荒山野嶺之間，難免有妖獸出沒，不曾有過禍患？」
聽到「妖獸」二字，趙老伯的神色微微一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
「太平倒說不上。
「早年剛紮根的時候，山林里的妖獸多，時常下山襲擾，村里也死過不少人，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後來也算老天庇佑，村里出了幾個有靈根的後生，被進城的修仙高人看中，帶回去修行學法，偶爾還會回村里看看。」
說到那些有靈根的後生，趙老伯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亮色，語氣也輕快了幾分：
「那時候啊，那些後生隔三差五就回來，給村裡帶些城裡的稀罕物件，還給咱們講城裡的新鮮事、修仙界的奇聞，教村裡的後生們些粗淺的防身術。
「有他們在，妖獸也不敢輕易來犯，村子才算慢慢安穩下來，日子雖苦，卻也有盼頭。」
陳凡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青石，沉默片刻後，語氣平淡地問道：
「那幾個有靈根的後生，如今還在村里嗎？或是常回來看看？」
這話一出，趙老伯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
臉上的皺紋擠得更緊了，聲音也愈發沙啞，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傷感：
「不在了，都不在了。
「有一個後生，幾年前在城外深山採藥時，遇上了一頭兇猛的妖獸，再也沒能回來；還有一個，說是跟其他修士組隊進山獵殺妖獸，一去便沒了音訊，想來也是遭遇了不測。」
他頓了頓，抬手擦了擦眼角，苦笑一聲：
「剩下的那幾個，約莫十年前，說是要去更遠的城池求道，追尋更高的修行境界，臨走前還說等修行有成，就回來護著村子，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消息了，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陳凡看著老人傷感的模樣，沒有再多追問。
他能猜到，那些後生大抵是隕落在了修仙路上，或是沉迷於求道之路，早已忘了這片凡俗村落。
修仙本就逆天而行，生死無常。
凡人眼中的「盼頭」，在修士的世界裡，或許不過是過眼雲煙。
他轉移了話題，目光望向村落周圍的田野，問道：
「那這幾年，村裡的收成如何？地里的莊稼，夠村民們餬口嗎？」
一旁一個年紀稍輕些、約莫六十多歲的老人，見陳凡語氣平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拘謹，卻也坦誠：
「回仙人，夠是勉強夠的。
「咱們這地方偏是偏了些，但土地還算肥沃，種些稻米、雜糧和蔬菜，只要不遇上天災水禍，餬口是不成問題的。
「山里還有野果野菜，村裡的後生偶爾也能獵到些小野物，換些鹽巴針線，貼補貼補家用。」
「哦？」
陳凡微微挑眉，話鋒一轉，又繞回了妖獸的話題，
「那妖獸呢？這幾年，還有妖獸下山襲擾村子嗎？」
幾個老人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趙老伯沉吟著開口：
「早些年是常有，兇猛的妖獸也見過幾隻，多虧了那些修仙后生留下的防身術，村里人才勉強能自保。
「但這幾年，妖獸倒是少了很多，偶爾出現的，也只是些沒什麼威脅的小野狼、野兔之類，村裡的後生們拿著刀槍，就能趕跑，算不上什麼禍患。」
「最近一次妖獸襲擾，是什麼時候？」
陳凡追問，語氣依舊平淡，眼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趙老伯皺著眉仔細回想了片刻，緩緩道：
「約莫……三四個月前吧。
「有幾頭野狼摸到村後，叼走了村民家的兩隻羊，村裡的幾個後生聞訊追了出去，費了些力氣，才把那幾頭野狼打死，也算沒造成太大的損失。
「自那以後，就再沒見過妖獸的影子了。」
陳凡緩緩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指尖輕輕捻動，心中卻已泛起一絲疑慮。
他靜靜坐了片刻，看著幾個老人依舊侷促的模樣，便起身拱手：
「多謝趙老伯告知，叨擾各位老人家了，我再四處走走。」
幾個老人見狀，連忙起身，想要起身相送，卻被陳凡抬手止住：
「老人家不必相送，安心曬太陽便是。」
說罷，他轉身邁步。
沿著村口的土路，緩緩往回走去。
……
往回走的路上，陳凡放慢了腳步。
他的神識始終籠罩著四周，六十米範圍內的一草一木，都在他感知之中。
村後的菜地里，幾個婦人正彎腰勞作，手中的鋤頭起落間，帶著幾分煙火氣的忙碌。
村中的土路上，幾個孩童追著打鬧，清脆的笑聲迴蕩在村落里。
更遠處的曬穀場上，有漢子正揮舞著斧頭劈柴，「哐哐」的聲響沉悶有力。
還有婦人在院中餵雞，孩童蹲在一旁圍觀，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這一切，都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尋常得如同他當年未踏入修仙界時，在凡城郊外見過的無數個村落。
平淡、質樸，滿是煙火氣。
但陳凡的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
太尋常了。
尋常得有些不真實。
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村落，在這荒山野嶺之間，如何能安安穩穩地存續百多年？即便偶爾有妖獸襲擾，也不過是「叼走兩隻羊」這種程度？
更何況。
他與林清霜這三日來，從未停止過暗中調查。
但並未發現有什麼危險。
他忽然想起昨夜林清霜曾提醒過他。
這村子方圓十里之內，連一絲妖獸的殘留氣息都沒有。
當時他沒有在意，只當是巧合。
但現在想來。
這「巧合」未免太過巧合。
他腳步頓了頓，方向一轉，朝村後走去。
……
村後是一片緩坡，坡上種著些蔬菜瓜果，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坡底有一條山澗，溪水潺潺，清澈見底。
陳凡沿著坡地走了一圈，神識細細掃過每一寸土地。
沒有異常。
他又走到山澗邊，蹲下身，捧起一捧水。
水很涼，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
他嘗了一口，寡淡無味，就是最尋常的山泉水。
他將水灑回溪中，站起身，正要往回走。
目光忽然頓住。
山澗對岸，離水面約莫三尺高的岩壁上，長著一叢野草。
那叢野草很不起眼，混在周圍的雜草中，若不是陳凡恰好站在這個角度，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腳下一動，輕輕越過山澗，落在那叢野草前。
蹲下身，仔細端詳。
葉片細長，呈劍形，葉面有一層淡淡的絨毛。
他伸手碰了碰，指尖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那是絨毛尖端刺入皮膚的感覺。
他沉思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柄小刀，小心地挖出一株。
根系發達，主根粗壯，側根密密麻麻。
他捏了捏主根，裡面隱隱有些汁液，將那株野草收入懷中，轉身往回走。
……
回到住處時，林清霜正坐在院子裡，手中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翻看。
見陳凡進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發現了什麼？」
陳凡走過去，從懷中取出那株野草，遞給她。
林清霜接過，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劍葉草。」她道，「一階上品靈草，有微毒，根莖可入藥，煉製解毒丹的輔材之一。
「可這劍葉草似乎更加……」
她抬起頭，看向陳凡：「這是哪兒來的？」
「村後山澗邊的岩壁上。」陳凡在她旁邊坐下，「長得很隱蔽，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林清霜沉默片刻，道：「而且劍葉草的生長環境，需要土壤中蘊含濃郁的靈氣。」
陳凡點點頭：「我知道。」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清霜道：「陳道友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
陳凡搖搖頭，
「只是一株野草罷了。
「荒山野嶺之間，偶爾長出一株靈草，也算不得稀奇。」
他頓了頓，又道：
「明日一早，我們去孤舟城。」
「好。」
林清霜看著他，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
一坐便是三日。
待他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陽光從木窗的縫隙里斜斜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
遠處隱約傳來雞鳴聲，還有孩童的嬉鬧，混著婦人洗衣時木杵敲擊青石的悶響。
他躺了片刻，才緩緩坐起身。
身上的灼痕還隱隱作痛，但比昨日好了許多。
法力也恢復了大半。
這處凡俗村落的天地靈氣稀薄得可憐，但勝在安靜，一夜打坐下來，精神反倒比在坊市時更鬆弛些。
他推開門，走到院中。
林清霜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院子角落一塊青石上，手中捏著一株野草，低頭端詳。
晨光落在她身上，月白長裙染上一層淡淡的暖意。
見陳凡出來，她抬起頭，微微頷首：
「陳道友。」
「林仙子早。」
陳凡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目光落在那株野草上，
「這是什麼？」
「路邊隨手摘的。」
林清霜將野草遞給他，
「陳道友看看。」
陳凡接過，仔細端詳。
葉片卵形，邊緣有細密鋸齒，葉背泛著淡淡的紫紅色。
他放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極淡的苦澀氣息。
「像是紫背草。」
他道，「不過比尋常的略大些。」
「是紫背草。」
林清霜點點頭，語氣平淡，
「但也只是紫背草。」
她將那株草收回，隨手放在一旁的石頭上。
不再多看。
陳凡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兩人在院中站了片刻，遠處傳來腳步聲。
村長劉福的兒媳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來，見兩人站在院中，連忙加快腳步。
托盤上放著兩碗稀粥，一碟醃菜，還有幾個雜糧餅子。
「兩位仙人，早飯送來了。」
她微微欠身，將托盤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村里沒什麼好東西，委屈仙人了。」
「有勞了。」
陳凡點點頭。
那婦人福了一禮，轉身離去。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默默吃著早飯，稀粥寡淡，醃菜咸澀，雜糧餅子粗糲得有些硌嗓子。
但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早飯，陳凡起身：
「我出去走走。」
林清霜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去哪裡，只是點點頭：
「小心些。」
……
陳凡沿著村中的土路慢慢走著。
青禾村不大，二三十戶人家。
房屋多是土坯茅草，低矮簡陋，但收拾得整齊乾淨，門前屋後種著些瓜果蔬菜，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路上遇見幾個村民，見了他紛紛停下腳步，垂首讓到路邊，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畏懼。
陳凡沖他們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口時，他停下腳步。
村口立著一塊歪斜的青石碑，上面刻著「青禾村」三個斑駁的字。
石碑旁蹲著幾個老人，正曬著太陽閒聊。
見陳凡走來，幾個老人連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抬，生怕言行不當，冒犯了這位仙人。
陳凡輕輕擺擺手，語氣溫和：
「老人家不必多禮，我只是隨便走走，不必拘謹。」
幾個老人面面相覷，神色依舊侷促，不知該如何是好。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老人，約莫七十多歲，滿頭白髮如霜，脊背微微佝僂。
他顫顫巍巍地拱手，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怯懦：
「仙……仙人若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老朽。
「老朽在村里活了七十多年，從記事起就守著這片村子，村裡的大小瑣事、過往舊事，老朽都記在心裡，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凡看著老人恭敬又侷促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平和。
緩緩點頭：
「那就叨擾趙老伯了。」
他順勢在石碑旁的一塊光滑青石上坐下。
抬手示意幾個老人，
「老人家們也坐，不必這般拘謹。」
幾個老人聞言，又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挨著石碑坐下。
但身子依舊繃得筆直。
與陳凡保持著三尺左右的距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仙人。
陳凡也不在意他們的拘謹，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石的紋路，隨口問道：
「趙老伯，青禾村在此地紮根多少年了？
「看這村子的模樣，倒像是有些年月了。」
趙老伯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村落深處，眼底泛起一絲悠遠的追憶，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回仙人的話，老朽聽家裡老一輩說，咱們青禾村，是百多年前祖輩們逃荒過來紮下的根。
「那時候這一帶還沒這麼偏，山林里也沒多少兇猛妖獸，土地又肥沃，祖輩們便在這裡開墾荒地、搭建房屋，一代代傳了下來，才有了如今的青禾村。」
「百多年了……」
陳凡低聲重複了一句，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又問道，
「這百多年來，村子裡一直這般太平嗎？
「荒山野嶺之間，難免有妖獸出沒，不曾有過禍患？」
聽到「妖獸」二字，趙老伯的神色微微一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
「太平倒說不上。
「早年剛紮根的時候，山林里的妖獸多，時常下山襲擾，村里也死過不少人，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後來也算老天庇佑，村里出了幾個有靈根的後生，被進城的修仙高人看中，帶回去修行學法，偶爾還會回村里看看。」
說到那些有靈根的後生，趙老伯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亮色，語氣也輕快了幾分：
「那時候啊，那些後生隔三差五就回來，給村裡帶些城裡的稀罕物件，還給咱們講城裡的新鮮事、修仙界的奇聞，教村裡的後生們些粗淺的防身術。
「有他們在，妖獸也不敢輕易來犯，村子才算慢慢安穩下來，日子雖苦，卻也有盼頭。」
陳凡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青石，沉默片刻後，語氣平淡地問道：
「那幾個有靈根的後生，如今還在村里嗎？或是常回來看看？」
這話一出，趙老伯的神色瞬間黯淡下來。
臉上的皺紋擠得更緊了，聲音也愈發沙啞，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傷感：
「不在了，都不在了。
「有一個後生，幾年前在城外深山採藥時，遇上了一頭兇猛的妖獸，再也沒能回來；還有一個，說是跟其他修士組隊進山獵殺妖獸，一去便沒了音訊，想來也是遭遇了不測。」
他頓了頓，抬手擦了擦眼角，苦笑一聲：
「剩下的那幾個，約莫十年前，說是要去更遠的城池求道，追尋更高的修行境界，臨走前還說等修行有成，就回來護著村子，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消息了，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陳凡看著老人傷感的模樣，沒有再多追問。
他能猜到，那些後生大抵是隕落在了修仙路上，或是沉迷於求道之路，早已忘了這片凡俗村落。
修仙本就逆天而行，生死無常。
凡人眼中的「盼頭」，在修士的世界裡，或許不過是過眼雲煙。
他轉移了話題，目光望向村落周圍的田野，問道：
「那這幾年，村裡的收成如何？地里的莊稼，夠村民們餬口嗎？」
一旁一個年紀稍輕些、約莫六十多歲的老人，見陳凡語氣平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拘謹，卻也坦誠：
「回仙人，夠是勉強夠的。
「咱們這地方偏是偏了些，但土地還算肥沃，種些稻米、雜糧和蔬菜，只要不遇上天災水禍，餬口是不成問題的。
「山里還有野果野菜，村裡的後生偶爾也能獵到些小野物，換些鹽巴針線，貼補貼補家用。」
「哦？」
陳凡微微挑眉，話鋒一轉，又繞回了妖獸的話題，
「那妖獸呢？這幾年，還有妖獸下山襲擾村子嗎？」
幾個老人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趙老伯沉吟著開口：
「早些年是常有，兇猛的妖獸也見過幾隻，多虧了那些修仙后生留下的防身術，村里人才勉強能自保。
「但這幾年，妖獸倒是少了很多，偶爾出現的，也只是些沒什麼威脅的小野狼、野兔之類，村裡的後生們拿著刀槍，就能趕跑，算不上什麼禍患。」
「最近一次妖獸襲擾，是什麼時候？」
陳凡追問，語氣依舊平淡，眼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趙老伯皺著眉仔細回想了片刻，緩緩道：
「約莫……三四個月前吧。
「有幾頭野狼摸到村後，叼走了村民家的兩隻羊，村裡的幾個後生聞訊追了出去，費了些力氣，才把那幾頭野狼打死，也算沒造成太大的損失。
「自那以後，就再沒見過妖獸的影子了。」
陳凡緩緩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指尖輕輕捻動，心中卻已泛起一絲疑慮。
他靜靜坐了片刻，看著幾個老人依舊侷促的模樣，便起身拱手：
「多謝趙老伯告知，叨擾各位老人家了，我再四處走走。」
幾個老人見狀，連忙起身，想要起身相送，卻被陳凡抬手止住：
「老人家不必相送，安心曬太陽便是。」
說罷，他轉身邁步。
沿著村口的土路，緩緩往回走去。
……
往回走的路上，陳凡放慢了腳步。
他的神識始終籠罩著四周，六十米範圍內的一草一木，都在他感知之中。
村後的菜地里，幾個婦人正彎腰勞作，手中的鋤頭起落間，帶著幾分煙火氣的忙碌。
村中的土路上，幾個孩童追著打鬧，清脆的笑聲迴蕩在村落里。
更遠處的曬穀場上，有漢子正揮舞著斧頭劈柴，「哐哐」的聲響沉悶有力。
還有婦人在院中餵雞，孩童蹲在一旁圍觀，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這一切，都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尋常得如同他當年未踏入修仙界時，在凡城郊外見過的無數個村落。
平淡、質樸，滿是煙火氣。
但陳凡的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
太尋常了。
尋常得有些不真實。
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村落，在這荒山野嶺之間，如何能安安穩穩地存續百多年？即便偶爾有妖獸襲擾，也不過是「叼走兩隻羊」這種程度？
更何況。
他與林清霜這三日來，從未停止過暗中調查。
但並未發現有什麼危險。
他忽然想起昨夜林清霜曾提醒過他。
這村子方圓十里之內，連一絲妖獸的殘留氣息都沒有。
當時他沒有在意，只當是巧合。
但現在想來。
這「巧合」未免太過巧合。
他腳步頓了頓，方向一轉，朝村後走去。
……
村後是一片緩坡，坡上種著些蔬菜瓜果，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坡底有一條山澗，溪水潺潺，清澈見底。
陳凡沿著坡地走了一圈，神識細細掃過每一寸土地。
沒有異常。
他又走到山澗邊，蹲下身，捧起一捧水。
水很涼，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
他嘗了一口，寡淡無味，就是最尋常的山泉水。
他將水灑回溪中，站起身，正要往回走。
目光忽然頓住。
山澗對岸，離水面約莫三尺高的岩壁上，長著一叢野草。
那叢野草很不起眼，混在周圍的雜草中，若不是陳凡恰好站在這個角度，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腳下一動，輕輕越過山澗，落在那叢野草前。
蹲下身，仔細端詳。
葉片細長，呈劍形，葉面有一層淡淡的絨毛。
他伸手碰了碰，指尖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那是絨毛尖端刺入皮膚的感覺。
他沉思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柄小刀，小心地挖出一株。
根系發達，主根粗壯，側根密密麻麻。
他捏了捏主根，裡面隱隱有些汁液，將那株野草收入懷中，轉身往回走。
……
回到住處時，林清霜正坐在院子裡，手中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翻看。
見陳凡進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發現了什麼？」
陳凡走過去，從懷中取出那株野草，遞給她。
林清霜接過，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劍葉草。」她道，「一階上品靈草，有微毒，根莖可入藥，煉製解毒丹的輔材之一。
「可這劍葉草似乎更加……」
她抬起頭，看向陳凡：「這是哪兒來的？」
「村後山澗邊的岩壁上。」陳凡在她旁邊坐下，「長得很隱蔽，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林清霜沉默片刻，道：「而且劍葉草的生長環境，需要土壤中蘊含濃郁的靈氣。」
陳凡點點頭：「我知道。」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清霜道：「陳道友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
陳凡搖搖頭，
「只是一株野草罷了。
「荒山野嶺之間，偶爾長出一株靈草，也算不得稀奇。」
他頓了頓，又道：
「明日一早，我們去孤舟城。」
「好。」
林清霜看著他，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