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世冰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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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就想走。」祖國人的聲音驟然變冷,但他臉上仍然維持著平靜,那是一種極其危險的、介於冷靜和崩潰之間的平靜。

  「還有一件事。我從來沒對你說過。你出生那天,沃特博士把你從我手裡拿走的時候,我沒敢看你。因為我知道那個小孩會被他們折磨。我說服自己你只是實驗體,不是兒子。」士兵男孩深吸一口氣,「但我後來後悔了。後悔沒把你從隔離室里抱出來,後悔沒教你打拳,後悔罵你是廢物。我用了大半輩子才承認......」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直視著祖國人的眼睛。

  「......愛你,兒子。這是我今天來想說的話。也是我想走之前,這輩子最後一次,以父親的身份對你說的實話。」

  房間裡沒有風,但祖國人的披風忽然動了。不是風,是他體內的V1能量在他情緒劇烈波動時產生的無意識外溢。他站起身來,金紅色的雙眼裡有什麼在閃,不是熱視線的光,而是一種濕漉漉的反光。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喉結反覆上下移動,像是想要說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他等了整整一輩子,就想等這句話。在隔離室里對著單向玻璃無聲尖叫的時候,他在等這句話。跪在碎玻璃里被父親罵成怪胎的時候,他在等這句話。在反應堆室里砸著鑄鐵門被父親關起來的時候,他在等這句話。在煙花工廠門口,舉著初代五號化合物說「你看著我去死」的時候,他仍然在等這句話。

  現在這句話來了,裹在「我要走」三個字的中間,被士兵男孩用最不經意的語氣夾帶出來,像是一顆包在鐵刺里的糖。愛他和離開他......兩個動作被放在同一句話里,同一秒里,同一個眼神里。他終於得到了一輩子等待的那句「愛你」,但緊跟著的卻是「我要去南美洲,永遠不回來」。

  你不能這樣。父親。你不能先說愛我,然後說你要走。你不能給我這顆糖,然後把糖從我嘴裡摳出去。你不能在我終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同時告訴我這句話是告別。

  祖國人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淚腺......淚腺他還能控制。碎的是別的什麼,一種比自制力更深的東西。是那個關在隔離室里的男孩,隔著單向玻璃,看到有人終於推開了門,然後那個人說......我來只是告訴你,你是個好孩子,然後我就要走了。永遠不回來。

  他伸出手,按住士兵男孩的肩膀。力道很大,大到他感覺到父親的鎖骨在他的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士兵男孩皺起眉頭,本能地想要撥開他的手,但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抬起,就感覺到一陣眩暈......V1強化後的超級力量正從祖國人的指尖精準地壓迫著他的頸動脈竇,阻斷大腦供血。

  「你在幹什麼......」士兵男孩的身體本能地激活了戰鬥反應。他的胸炮開始充能,藍白色的光芒從胸骨下方透出,照亮了整個房間。但他的手臂抬不起來......祖國人的另一隻手已經鎖住了他的肘關節,四倍於他的力量將他的手臂穩穩地壓在身體兩側。胸炮的光芒越亮,眩暈就越深。因為祖國人在同一時間加大了頸動脈的壓力。

  「父親。」祖國人的聲音沙啞到碎裂,但每一個字都裹著一種滾燙的、近乎於乞求的溫柔,「你不能走。你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我可以信任的人。你是我父親。你不能在我終於得到一切之後離開我。你會後悔的......如果你去了南美,你會發現你什麼都做不了。你會老的。你會生病的。你會需要我的。我會讓你留下來。我會讓你永遠留下來。」

  「放……開……」士兵男孩的意識正在被頸動脈的壓力一寸一寸地壓進黑暗。他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胸炮的光芒在藍白色的巔峰驟然暗淡......不是他放棄了發射,而是他的大腦已經沒有足夠的供血來完成最後的指令。他的身體軟了下去。那個在硫磺島、諾曼第、巴斯托涅所有戰場上都沒倒下的老兵,此刻被自己的兒子用一隻手按著肩膀,緩緩地、無聲地滑向了失去意識的深淵。

  祖國人接住了他。動作很輕,很穩,像是一個兒子在扶自己喝醉酒的父親。他將士兵男孩扛在肩上,推開套房門,沿著走廊走向電梯。電梯下到沃特塔的地下四層。這裡是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絕密研究設施......低溫生物學實驗室。實驗室的溫度恆定在零下十五度,牆壁上的冷凝水結成了薄冰,天花板上垂下的冷凍管道覆蓋著白色的霜。實驗室中央是一台巨型冷凍艙,長三米,寬兩米,透明的艙蓋上覆蓋著一層細微的冰晶。這是沃特集團當年為冷凍高危超能力罪犯而特製的設備,內部填充惰性氣體和納米級冷凍介質,可以將人體在幾秒內冷卻到零下一百八十度,完全停止所有細胞活動,但保持細胞結構完整無損。

  他將士兵男孩放入冷凍艙,動作極其小心,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艙門緩緩關閉,白色的冷凝氣體從排氣口噴涌而出,在艙蓋內側凝成一層薄霜。他抬起手,用手掌抹去艙蓋內側的霜層,透過透明艙蓋看著士兵男孩安靜到近乎於死亡的臉。灰白色的頭髮,緊鎖的眉頭,下頜上沒剃乾淨的胡茬。和他鬥了半輩子嘴的父親,就這樣在冰冷的艙內合上了眼睛。


  「你會在這裡等我。」祖國人將額頭貼在冰冷的艙蓋上,金紅色的雙眼反射在透明表面上,和他父親沉睡的臉重疊在一起,「等我找到讓你接受我、接受新時代的方法,我就把你放出來。你會醒過來的。然後你會發現......我比你更強。比我更強的同時,仍然是你兒子。」

  他直起身,轉身按下控制面板上的啟動鍵。冷凍艙開始全功率運轉,製冷劑流動的低沉嗡鳴填滿了整個房間。艙內的溫度數字在急速跳動......零下五十,零下八十,零下一百二十,零下一百八十。士兵男孩的軀體在透明艙蓋下被一層極薄的冰晶覆蓋,表情凝固在那個被勒暈的瞬間,眉頭微蹙,嘴唇微張,像是在做最後一個永遠說不出口的反駁。

  「晚安,父親。」祖國人輕聲說。然後他走出實驗室,關上防爆門,按下鎖死鍵。紅色的指示燈在門框上方亮起,將這間冰冷的房間封存在地下兩百米的深處,和新時代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起。

  沃特塔地下四層的溫度仿佛從未回升過。

  冷凍實驗室的防爆門緊閉著,門框上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的走廊里穩定地閃爍,像一顆不會跳動的心臟。走廊盡頭的水泥牆上凝結著從門縫裡滲出的薄霜,在應急燈的微光下泛著慘澹的白。整層樓沒有聲音,除了制冷機組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

  彼得站在防爆門前。毒液已經從他肩頭蔓延到全身,黑色共生體戰衣在低溫空氣中流動著液態金屬般的光澤。他的蜘蛛感應穿透了防爆門,穿透了冷凍艙的鈦合金外殼,觸碰到艙內那具被冰晶覆蓋的軀體。心跳每分鐘三次。細胞代謝幾乎完全停止。但還活著......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惰性氣體中,士兵男孩的身體被定格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表情凝固,像一具被時間遺忘的石像。

  彼得閉上眼睛。他的蜘蛛感應現在可以覆蓋一百公里,可以精確到單個細胞的代謝率。他能聽到沃特塔頂層祖國人平穩到近乎刻意的心跳,能聽到曼哈頓數百萬人的呼吸和對話,能聽到大西洋上空的衛星正在將新時代的宣傳畫面投射到每一塊電子屏幕上。但他此刻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這扇防爆門後面。士兵男孩被關在裡面。不是被敵人,不是被舊世界的軍隊,不是被反超人類的恐怖分子......是被他自己的兒子。被那個他在煙花工廠門口說「比老子強」的兒子,被那個他花了將近一百年才終於說出「愛你」的兒子。

  彼得深吸一口氣,將防爆門的控制面板從牆上扯了下來。毒液的觸鬚從指尖伸出,鑽入電路板的縫隙,在零點幾秒內破解了電子鎖的加密協議。防爆門滑開的瞬間,一股白霧從門縫中噴涌而出,在他的黑色戰衣表面凝成一層極薄的霜。他走進實驗室,走到冷凍艙前,透過結霜的艙蓋看著士兵男孩凝固的臉。然後他轉身,走出實驗室,走向電梯。

  「彼得。」毒液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難得地收起了所有戲謔,「本大爺跟你這麼久,打過外星人,打過變異蜥蜴,打過穿裝甲的精神病,打過一個覺得自己是神的金髮自戀狂。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那個金髮自戀狂比以前更強,而且他是你隊友。你確定要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老冰棍跟他翻臉?」

  「他是我隊友的父親。」彼得走進電梯,按下頂層的按鈕,「也是我的隊友。」

  「你管那個老冰棍叫隊友?他罵過你,打過你,在黑松林差點用胸炮把你一起炸飛......」

  「他信任我。」電梯開始上升,數字面板上的樓層號逐一跳動,「在煙花工廠門口,他把初代五號注射器交給我,讓我決定要不要給祖國人。以他的性格,能把決定權交給別人......這種信任,我沒見過他給過第二個人。信任我的人,就是我的隊友。隊友的父親被隊友關在冰櫃裡,這件事沒有第二個選擇。」

  毒液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呢喃。「本大爺覺得你有時候太有道德了。但這也是為什麼本大爺一直跟著你。行,去吧。」

  頂層套房的門虛掩著。彼得推開門時,祖國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披風垂在身後,金紅色的雙眼映在玻璃上,像兩顆懸浮在城市夜空中的孤星。窗外是曼哈頓的夜景,金紅色的燈光鋪滿了每一條街道,他的巨幅全息影像在十幾棟建築的外牆上同時閃爍著。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標誌在帝國大廈頂端緩緩旋轉,將金鷹閃電的圖案投射在雲層上。但他沒有在看夜景。彼得能看到他玻璃反光中的眼神......空洞,偏執,像是在盯著某個遠到看不見的東西。

  「彼得。」祖國人沒有回頭,「這麼晚了,有事嗎?」

  「我剛從地下四層上來。」彼得的聲音平靜。

  祖國人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極其細微的變化,但彼得捕捉到了......他的斜方肌在披風下收縮了不到一厘米,心率從每分鐘五十二跳升到了五十六跳,指尖在腿側微微彎曲。


  「你把你的父親關在冷凍艙里。」彼得說,「士兵男孩。你父親的代號叫士兵男孩。你把他放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惰性氣體裡,關上了防爆門,鎖死了控制面板。為什麼?」

  祖國人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金紅色的雙眼穩定地燃燒著,沒有閃避彼得的目光。「他要去南美洲。永遠不回來。」

  「所以你就把他凍起來?」

  「他不可以離開我。」祖國人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他是我的父親。他說過我是他的兒子。兒子需要父親留在身邊。這不是很難理解的邏輯。他花了快一百年才承認我是他兒子,然後他承認完就要走......他說他愛我,然後他說他要去南美洲。兩句話之間隔了不到一秒鐘。你不能先說愛我,然後說你要走。這是背叛。比布徹爾的病毒更惡毒的背叛。」

  「那不是背叛。」彼得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一個活了一百年的老兵終於學會表達感情了。他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了這輩子最誠實的話,然後他要去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這不是背叛,這是和解。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你......他認可你了。他愛你。但他不能永遠活在你的陰影里。」

  「他愛我就應該留下來!」祖國人的聲音驟然拔高,落地窗的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窗外所有建築上的全息影像同時閃爍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留下來!全世界都在留下來!百分之九十九點三的民意支持率,一百九十二個國家簽了憲章,全球每一座城市都掛著我的旗幟!他們都在留下!他憑什麼走?憑什麼他是唯一一個......」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喉結上下滾動,將後面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抬起手,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尖在發顫。彼得看到他的眼眶裡有什麼在閃,不是熱視線的金紅色光芒,是眼淚。V1強化過的淚腺仍然保留了它最原始的功能。

  「你關了他。」彼得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在深入,「你用一隻手壓住他的頸動脈,把他勒暈,放進冷凍艙。他不是戰俘。他不是敵人。他是你爸。他誇過你,罵過你,打過你,救過你,把他的初代五號給你,把他這輩子最後一句話留給了你。然後你回報他的是......封存。就像沃特集團封存所有不聽話的實驗體一樣。」

  「閉嘴。」祖國人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你現在做的事,和沃特博士對奎恩做的,一模一樣。」

  「我說閉嘴!」

  祖國人動了。

  金紅色的光束從眼眶中噴涌而出,不再是平時的點射,而是兩道裹挾著近乎絕望憤怒的粗大光柱,直直地打向彼得的面門。空氣在熱視線的路徑上被瞬間電離,發出尖銳的嘶鳴。彼得站在原地沒有閃避......不是不能,是不需要。毒液的黑色共生體在他面部瞬間凝聚成一面弧形的防護層,金紅色光束打在防護層上濺起無數火星,向兩側分流成兩道熾熱的能量餘波,將套房兩側的牆壁燒出兩條深深的焦痕。沙發被餘波引燃,地毯捲起焦黑的邊緣,牆上的裝飾畫框熔成了扭曲的金屬殘骸。

  但彼得站的位置毫髮無損。

  「你注射了初代五號之後一直在享受神的感覺。」彼得的聲音從防護層後面傳來,平靜而清晰,「從埃爾帕索到華盛頓,從白宮到聯合國,從軍隊潰敗到布徹爾倒下。你很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但你忘了一件事......我也注射了初代五號。而且我的初代五號和你的一模一樣。」

  熱視線停了。祖國人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金紅色的雙眼瞪得極大,嘴唇微張。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情緒......不確定。

  彼得從防護層後面走出來,毒液在他體表流轉。他朝祖國人走了過去,不緊不慢。祖國人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只是半步,但這一步讓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很久沒有後退過了。

  然後他咬緊牙關,用超級速度沖向彼得,右拳裹挾著足以打穿摩天樓的力道砸向彼得的面門。彼得側身避開,左手同時抓住了祖國人的手腕,借力一扭,將祖國人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一百八十度,然後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整個沃特塔頂層都震了一下。祖國人的後背砸穿了地板的水泥層,鋼筋裸露在外,龜裂的裂紋從撞擊點向外輻射了整整三米。他的超級力量在掙扎中爆發......雙腿向上踢向彼得的下頜,靴底的衝擊力足以將一輛坦克踢飛到哈德遜河對岸。彼得沒有躲,用胸口硬接了這記踢擊,身體紋絲不動。然後他抬起右手,對準祖國人連續發射蛛絲。蜘蛛絲一道接一道地纏繞在祖國人身上,抑制五號化合物活性的特殊人工酶滲透進戰衣,滲透進皮膚,滲透進血管。祖國人發出一聲沙啞的怒吼,金紅色的熱視線再次爆發,但這一次,光束的亮度明顯減弱了。從金紅色變成了橙紅色,從橙紅色變成了暗紅色。他的眼眶裡還冒著光,但那道光已經不再能熔化鋼鐵了。

  「這是......怎麼回事......」祖國人的聲音沙啞而驚恐。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那些纏繞在軀幹和四肢上的白色蛛絲。蛛絲表面那層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塗層正在滲透他的皮膚,他體內的五號化合物活性正在被一種無法抵抗的力量壓制下去。那不是病毒......病毒需要用鑰匙去開鎖。這是蛛絲......蛛絲什麼都不需要,它只是切斷。把五號化合物和宿主細胞之間的連接全部切斷。

  「蛛絲抑制劑。」彼得鬆開手,讓祖國人倒在碎裂的地板上。毒液的共生體從他體表褪去大半,只留一層薄薄的黑膜覆蓋在軀幹上。「我在黑松林注射初代五號之後,蛛絲獲得了短暫抑制超能力的作用。你的V1讓你不怕病毒,但我的蛛絲不一樣......它讓你變回普通人。暫時的。如果你再站起來的次數夠多,也可能是永久的。」

  祖國人半跪在碎裂的水泥地上,纏繞著蛛絲的雙臂撐在地上,金髮凌亂地垂在額前。他的熱視線已經徹底熄滅,眼眶裡只剩下潮濕的反光。他試圖調動能量,但體內的力量像是被抽空的池塘,只傳來微弱的迴響。他抬頭看著彼得,嘴唇微微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彼得低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祖國人,看著這個被自己親手製造的新時代捧上神壇的男人,此刻正半跪在碎裂的水泥地上,被蛛絲捆得動彈不得,眼眶通紅,嘴唇發抖。他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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