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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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然後聯合國秘書長率先站起來,雙手鼓掌。掌聲在全場蔓延開來,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從聯合國大會廳到廣場上聚集的數萬人,從紐約到全世界每一座城市的大屏幕前。全球四十七億塊屏幕上同時出現了同一個畫面......各國代表紛紛起立鼓掌,包括那兩個曾經投棄權票的小島國代表,此刻也站得筆直,鼓得比任何人都用力。

  祖國人站在講台上,沒有鞠躬,沒有揮手,沒有任何舊時代領導人會做的謝幕姿態。他只是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抬起右手,掌心向外......新時代至高無上的最高致敬禮,以神之名。然後披風一振,從講台上直接起飛,化作一道金紅色的光芒衝破聯合國大會廳的穹頂天窗,消失在天際線上。

  沃特塔頂層,當晚。

  鞭炮女站在套房門口,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逐條匯報全球各主要城市的同步活動數據。全球一百九十二個國家同步舉行了慶祝活動,一百八十八個國家宣布將國慶日改為新時代日。僅紐約一城就有超過三百萬人在街頭自發聚集,揮舞著印有金鷹閃電標誌的藍色旗幟。

  「民意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七。」鞭炮女合上平板,語氣依舊專業而克制,但嘴角藏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不在統計覆蓋範圍內的偏遠地區。」

  「那百分之三明年就會消失。」祖國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的曼哈頓已經被無數燈光和旗幟點亮,每一棟超過五十層的建築都在外牆上投射了他的巨幅全息影像。那些影像在不同的建築上以不同的角度展示著他的面孔......微笑的、嚴肅的、仰望天空的、俯視大地的。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座他的神殿,每一束光都是他的光環。

  「布徹爾的那些人,怎麼處理?」鞭炮女問。

  「法國佬和馬洛里,放了。讓他們回法國。給他們一筆錢,夠他們安靜過完餘生。錢從我的個人帳戶劃。」祖國人沉默了片刻,「布徹爾的屍體,火化。骨灰撒在哈德遜河。不要標記地點,不要立碑。讓他消失。徹底消失。」

  鞭炮女在平板上記下所有指令。她轉身正要離開,祖國人叫住了她。

  「你覺得他們愛我嗎?」祖國人仍舊看著窗外。

  「誰?」

  「所有人。廣場上那些鼓掌的人,街頭那些揮旗的人,屏幕上那些哭喊的人。你覺得他們真的愛我嗎?」

  「他們敬畏您。」

  「敬畏和愛不一樣。」

  「恐懼和敬畏也不一樣。」她走到祖國人身邊,和他並肩看著窗外那片被燈光染成金色的城市,「恐懼是......你怕一個人會傷害你。敬畏是......你知道他有能力傷害你,但你選擇服從,因為你相信他的力量會用在對的方向。您給了他們一個選擇。舊世界從來沒有人給過他們選擇。」

  祖國人沒有回答。遠處曼哈頓南端的自由女神像被燈光染成了藍色,火炬上掛著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金鷹閃電旗幟。他看到布魯克林大橋的燈鏈依次亮起,每一盞都是金紅色,和他的眼睛完全相同的金紅色。他看到時代廣場的巨幕上正在循環播放他白天在聯合國的演講片段,每一次他說出「新時代」這個詞時,廣場上聚集的人群都會發出海嘯般的歡呼。他聽到那些歡呼聲從四十七層樓下傳來,混在夜風中,模糊而溫暖,像一片遙遠的海洋。

  這是他夢想中的畫面。從他還是關在隔離室里的那個男孩起,從沃特博士第一次把他的照片印在產品包裝上起,從他在達拉斯第一次面對攝像機微笑起......他就在夢想這一天。所有人都愛他。所有人都敬畏他。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不。沒有人會離開他。他成為了神。他一直以來唯一想成為的東西。神不需要父親,神不需要母親,神不需要兒子。神不需要任何人的愛,因為神本身就是愛的終點,是所有崇拜的最終指向,是所有凡人仰望星空時最亮的那顆星辰。

  「如果您不需要我,」鞭炮女輕聲打破寂靜,「我就先出去了。」

  祖國人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頭。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門在她身後輕輕關閉,套房裡只剩下祖國人一個人。他獨自站在窗前,金紅色的雙眼在玻璃上映出兩個微小的光點,被整座城市的光芒吞沒,又被整座城市的寂靜托起。他抬起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玻璃。外面是全世界最璀璨的夜景,是他用金紅色的光芒一手鑄造的新時代。他是神。他擁有了全世界。

  新時代的第一個月,沃特塔成為了全世界的中心。

  從曼哈頓到馬德里,從東京到開普敦,每一座城市的天際線上都掛著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金鷹閃電旗。學校里的孩子在課堂上背誦祖國人在聯合國大會上的演講稿,歌詞裡夾雜著「進化」「覺醒」和「新時代」這些他們還不能完全理解的詞彙。電視上循環播放著祖國人在白宮南草坪上空懸浮的畫面,金紅色的雙眼在屏幕上凝視著每一個觀眾,像是在確認他們是否足夠虔誠。


  民意支持率從百分之九十七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三。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七被認為是不在統計覆蓋範圍內的偏遠地區,鞭炮女的行政團隊已經開始著手解決這個問題......不是修改統計方法,而是用低軌道衛星將那些偏遠地區納入實時監測網絡。

  祖國人每天早晨會在沃特塔頂層套房的全景落地窗前站二十分鐘。這是他一天中唯一不被人打擾的時刻。他會看著太陽從大西洋上升起,將曼哈頓的玻璃幕牆染成金紅色......和他雙眼完全相同的金紅色。他會用超級聽力掃過整座城市,聆聽數百萬人的心跳、對話、爭吵、親吻、哭泣、祈禱。他聽到人們在說他的名字,用各種語言,各種語氣......敬畏的、崇拜的、恐懼的、愛慕的。他聽到時代廣場上聚集的人群高喊著「祖國人」,聲音整齊劃一,像一場永不結束的讚歌。他聽到自由女神像腳下的遊客們對著手機鏡頭激動地講述自己親眼看到了新時代領袖的某個瞬間。他聽到一切。

  但這不夠。

  這是他最近意識到的事情。他可以聽到所有人的聲音,但那些聲音是給「祖國人」的,不是給約翰的。他可以站在全球最大的講台上接受掌聲,但當掌聲結束,他回到沃特塔頂層套房,關上門,脫掉披風,坐在沙發上......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敲門。沒有人問他今天感覺怎麼樣。沒有人敢。因為他是神。神不需要關心。神只需要被崇拜。但他不只是神。他還是約翰。那個關在隔離室里的男孩。那個對著單向玻璃無聲尖叫的孩子。那個用盡全力討好所有人卻仍然被所有人離開的怪物。他曾經在戈多金大學的地下密室里告訴自己,只要去除人性就能獲得自由。他去了,通過注射初代五號他也確實把人性幾乎全部燒掉了。但人性這個東西,它不是一層皮,你剝掉它就沒了。它是骨髓里的東西。它會在你最疲憊的時候,在最深的夜裡,在最大聲的歡呼背後,輕輕地問你一句:他們愛你,還是怕你?他們留下,還是遲早會離開?

  他的回答是......讓他們更愛我。讓他們愛我愛到不能離開。讓他們愛我愛到不敢離開。讓他們愛我愛到離開這個念頭本身都不再存在。

  新時代第三十天,祖國人簽署了《忠誠評估法案》。法案內容很簡單:所有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高級官員、所有超人類集團的直屬成員、所有沃特集團的合作機構......必須每月接受一次忠誠度評估。評估內容包括公開表態、社交媒體發言、私下對話記錄、心理狀態分析。評分低於九十五分的,將被降職、除名或送往超人類管控中心進行「再教育」。

  「再教育」這個詞是鞭炮女想出來的。她覺得這個詞比「關押」更符合新時代的語言風格。

  新時代第三十三天,祖國人簽署了《超人類榮譽法》。法案規定,全美所有公共場所必須懸掛祖國人的肖像。不是沃特集團的標準宣傳照,而是一幅新的肖像......由他親自選定的,金紅色的雙眼微微眯起,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到毫米,既威嚴又和藹。肖像下方印著他的格言:「力量即愛。」所有學校必須在每天早晨上課前舉行兩分鐘的「感恩儀式」,學生們面對肖像站立,右手放在胸口,默念感恩詞。感恩詞的內容很簡單:感謝祖國人賜予我們進化的權利。感謝祖國人保護我們免受舊世界的侵害。我願以全部忠誠回報您。

  鞭炮女在起草這份法案的時候猶豫過。她覺得「感恩儀式」可能會被某些舊勢力殘餘解讀為強制崇拜。她把擔憂告訴了祖國人。

  「這不是強制崇拜。」祖國人說,聲音平靜而溫和,「這是教育。新一代需要學會感恩。舊世界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感恩,所以他們才會反抗,才會背叛,才會離開。我們要改變這個。」

  他的語氣太溫柔了,溫柔到鞭炮女後背發涼。她跟隨了祖國人這麼久,親眼見證了祖國人從金紅色的光芒中降生,見證了舊世界在他面前碎成灰燼,見證了這個男人的眼淚、暴怒、恐懼和狂喜。她見過他跪在碎玻璃里哭到全身發抖的樣子,也見過他懸浮在白宮上空時那個冷漠如神祇的側臉。她以為自己已經了解祖國人了。但此刻,祖國人用討論今天的下午茶該喝什麼一樣的語氣討論著如何在法律層面強制所有人每天對他說「感謝您」......她覺得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以前那個祖國人。以前的祖國人會暴怒,會尖叫,會威脅,會用熱視線把不聽話的人燒成焦炭。但那樣反而更好對付,因為暴怒至少說明他還在乎別人的態度。而現在的祖國人,他的語氣變了,變得更從容,更溫和,更耐心,像是一個已經看透了一切的人正在給一群不懂事的孩子解釋為什麼要多吃蔬菜。

  鞭炮女在平板上記下了所有指令。她沒有再提出任何異議。

  新時代第三十五天,祖國人簽發了第一份「愛意評估報告」。報告顯示,全球各大城市對他的崇拜指數持續攀升,紐約、華盛頓、芝加哥、洛杉磯的評分全部在九十九分以上。只有一個城市評分偏低......紐奧良。九十四分。差一分及格。


  祖國人親自飛到了紐奧良。他沒有轟炸城市,沒有燒毀建築,沒有殺死任何人。他只是降落在法國區傑克遜廣場的安德魯·傑克遜雕像頂部,懸浮在半空中,用超級聲帶對整座城市進行了一次長達三小時的講話。他從新時代的意義講起,講到超人類如何引領人類走向光明,講到舊世界如何用恐懼和謊言控制群眾,講到他在聯合國的演講,講到每一個新生兒都有權覺醒超能力的美好未來。他用了一個又一個比喻,一個又一個故事,一個又一個溫和而有力的反問句。他沒有威脅任何人。他沒有提到評分。他只是微笑著,用那雙金紅色的眼睛掃過廣場上聚集的每一個人,讓他們感覺到他在看他們......不是在看不特定的人群,而是在看每一個具體的人。

  三小時後,紐奧良的評分上升到了九十八點七。

  他回到沃特塔時,鞭炮女遞上了當天的新聞頭條。所有媒體都在稱讚祖國人「以慈父般的耐心教育了紐奧良市民」。沒有一家媒體報導說任何人在那三小時的講話中感到恐懼。因為恐懼被新的語言體系重新編碼了......它不再叫恐懼,它叫愛。它不再叫順從,它叫感恩。它不再叫投降,它叫覺醒。在新時代的詞典里,所有舊詞彙都被替換成了更美好的新詞彙。而編纂這本詞典的人,正是鞭炮女。

  她站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平板屏幕上那些經過她親手改寫的措辭,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在戈多金大學的校長辦公室里,她第一次對祖國人說出「我願意做您最忠誠的騎士」。那時她是真心的。現在她仍然是真心的。但在百分之百的真心下方,一個極細微的裂縫正在悄然蔓延,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

  士兵男孩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金紅色雙眼的兒子和他之間最後一點父子之間的正常聯繫正在被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取代。新時代開始以來,士兵男孩一直住在沃特塔的地下訓練室。他沒有搬走,沒有離開紐約,沒有對祖國人的任何決定發表過公開意見。他只是每天凌晨兩點半準時出現在訓練室,對著第十二個沙袋揮拳。一拳,一拳,一拳。節奏穩定得像一台機器。

  他在軍隊潰敗之後已經無法再對這個兒子指手畫腳了。祖國人已經超越了他。不是力量上的超越......那早就發生了。而是心理上的超越。那個跪在碎玻璃里問他「為什麼所有人都離開我」的阿瑟,那個在反應堆室里砸著鑄鐵門要他不許再罵廢物的約翰,那個在煙花工廠門口對他說「你看著我去死」的祖國人......已經完全變了。祖國人不再需要士兵男孩的認可,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他把全世界變成了自己的信徒。他讓所有人愛他,怕他,臣服於他。他贏了。

  士兵男孩承認這個事實的方式是在某個深夜獨自坐在訓練室里,灌了半壺威士忌,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牆壁,用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這小子做到了。比老子強。」

  然後他把酒壺放在地上,站起來,繼續打沙袋。

  但內心深處士兵男孩仍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不是權力的錯......權力本身不會讓人瘋狂。他見過太多權力頂端的男人,有些瘋了,有些沒瘋。沒瘋的那些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知道權力只是工具,不是目的。瘋了的那些也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需要權力來填補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而祖國人身上有那個洞。一個巨大的、從八歲起就一直在往外漏風的洞。他拼命用崇拜、用掌聲、用愛、用一張Excel表格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三的民意支持率來填那個洞,但那個洞是個無底洞。你往裡面倒再多的東西,它永遠都會漏光,然後它會變得更大,大到吞下全世界都不夠。

  士兵男孩知道那個洞是什麼......是隔離室,是單向玻璃,是被冷凍的童年,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當一個正常的孩子。但知道歸知道,他仍然不知道該做什麼。他能打仗,他能殺人,他能徒手撕碎納粹的脖子,能在硫磺島的火網中扛著兩個傷兵衝過兩百米開闊地。但他不知道怎麼做父親。他唯一會的教育方式是罵人和拳打腳踢。而這招對現在的祖國人已經沒用了。罵他?他現在可以讓全球媒體把你的評價從詞典里刪掉。打他?他用熱視線就能讓你全身燒傷面積超過百分之四十。

  但他是他父親。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他可以站在訓練室里打一百年沙袋,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他們可以十年不說話,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他是祖國人的父親。這是他活著的最後一項使命。

  新時代第三十七天,凌晨三點。士兵男孩推開了沃特塔頂層套房的門。祖國人正坐在沙發上翻看平板電腦上的全球輿情報告,聽到聲音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金紅色的光撞上灰藍色的疲憊。

  「父親。」祖國人放下平板,語氣平淡。

  「約翰。」士兵男孩走進房間。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沙發對面,雙手插在軍裝口袋裡。他的背依舊挺得筆直,肩膀上的傷疤在月光下泛著舊銀色的光澤,但他的眼睛......那雙和祖國人如此相似卻多了將近一個世紀滄桑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了輕蔑、憤怒和不耐煩。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我打算去南美洲。明天走。」

  平板電腦從祖國人手裡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沒有去撿。他只是盯著士兵男孩的臉,盯著那張臉上一道一道的皺紋和傷疤,盯了很久很久。

  「你說什麼。」

  「南美洲。巴西,或者阿根廷,還沒定。反正是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我活了快一百年,打了三場仗,打了你十幾年,又被關在地下幾十年。這輩子百分之九十的時間要麼在殺人,要麼在被人當武器用。剩下的百分之十,我在給你添堵。」士兵男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所以我想......趁我還能走得動,趁我還有幾年像樣的時間,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不殺人了,不打仗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就找個地方,釣釣魚,喝喝酒,等著老死。」

  「那新時代呢。你不需要看著我了嗎。」

  「你已經不需要我看了。」士兵男孩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在說到下一句的時候忽然輕了幾分,「你比任何人都強。這一點我在煙花工廠就認了。你靠自己活到了現在,靠自己把全世界的脖子都踩在了腳下。做你老子的人如果還在這裡指手畫腳,只會礙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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