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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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人。他的小隊。他花了將近十年時間拼湊起來的這支隊伍......用仇恨、恐懼、威逼、利誘和偶爾的真誠捆在一起的那群烏合之眾。現在全部倒在地上,被祖國人像收拾垃圾一樣一個一個地處理掉了。

  布徹爾沒有去扶他們。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彎腰去扶任何一個人,下一秒他就會和他們一起倒下。他必須站著。只要他還能站著,這場復仇就不算徹底失敗。

  祖國人站在他對面不到十米的位置,雙腳離地懸浮在半空中,披風在身後緩緩飄動。他的戰衣依舊光潔,胸口那道被超聲波炮擊中的漣漪早已消失不見。金紅色的雙眼在昏暗的大廳里格外明亮,但沒有發射熱視線,只是靜靜地看著布徹爾。那種目光不是輕蔑,不是憤怒,不是勝利者的炫耀......而是一種審視。

  「布徹爾。你的隊員都已經倒下了。你的軍隊潰散了。你的病毒對我無效。你的炸彈對我無效。你從五角大樓借來的坦克和飛機對我無效。你花了十年時間來殺我,用盡所有手段。現在你又只剩下你自己了。和八年前一樣。」

  布徹爾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將槍口再次瞄準祖國人的左眼。那把槍是普通的M1911,彈匣里只剩三發子彈。他知道子彈打不穿祖國人的皮膚。他只是不想空著手站在他面前。

  「八年前。」祖國人忽然說,「你第一次在沃特塔見到我。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就是那個穿星條旗的混蛋?』我說是的,我是祖國人。你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我。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我在想......這個人不怕我。」

  祖國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回憶一段久遠的往事,而不是在審判一個即將被他處死的敵人。布徹爾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扳機上微微收緊。八年前。貝卡失蹤後的第一年。他在沃特塔門口等了整整七個小時,安保三次想趕他走,他三次推開安保。直到祖國人從電梯裡走出來,披風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對著他露出那個標準的微笑。

  「你知不知道那個時候如果我殺了你,一切都會變得很簡單?」祖國人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沒有。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我在你眼睛裡看到了某種我從來沒在別人眼睛裡見過的東西。你不怕我。你恨我。」

  「那現在呢。」布徹爾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現在你在我眼裡還是不怕我,也還是恨我。」祖國人降落到地面上,軍靴踩在水泥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然後朝布徹爾走了過去,一步一步,披風的邊緣拖過布滿灰塵的地面。「但你不恨別人。你只恨超能力者。你恨所有擁有你無法對抗的力量的人。你的恨意很純粹......純粹到讓我覺得,在某一瞬間,你可以被收編。如果你願意放棄貝卡的事,願意為沃特集團工作,你會成為我最得力的副手。你有這個腦子,也有這個狠勁。我甚至考慮過,讓你成為祖國人最忠心的騎士。」

  布徹爾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介於嘲笑和呻吟之間的聲音。「讓我當你這種人的騎士?」

  「你可以不當。你選擇了不當。你選擇了貝卡。」祖國人的聲音忽然冷了一個度數,「貝卡不是你的。她選擇了我。你花了八年不肯接受這個事實......貝卡拋棄了你,選擇了和我在一起。她為我生了一個孩子。你恨我,不是因為我傷害了她,是因為她選擇了我而放棄了你。你受不了這個。你把對她的恨轉移到了我身上,因為恨我比恨她更容易。」

  「閉嘴!」布徹爾的槍響了。三發子彈在幾秒內全部打光,每一發都精準地打在祖國人的左眼眼眶上。彈頭在接觸皮膚的瞬間變形碎裂,彈片落在地上,濺起細微的火星。他眨了眨眼,左眼的瞬膜一閃而逝,眼球毫髮無損。

  「我說中了。」祖國人伸出手,捏住布徹爾的槍管輕輕一擰,M1911的套筒像被掰斷的餅乾一樣從槍身上撕裂下來。他把殘骸扔在地上,然後彎下腰,將臉湊到布徹爾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根手指。近到他能看到布徹爾瞳孔深處那團正在逐漸熄滅的藍色螢光,近到布徹爾能聞到祖國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暴風雨前空氣中的臭氧味。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你現在這副樣子......給自己打了雙倍劑量的臨時五號化合物,血管里流著藍色螢光,身體快被副作用撕碎了......你已經變成了你最恨的東西。你變成了超能力者。你為了殺我,變成了你最恨的東西。」

  布徹爾的雙拳在身側劇烈顫抖。他想要反駁,但他的舌頭像是被焊在了下顎上。因為他知道祖國人說的是事實。他恨超能力者。他恨所有擁有超能力的人。他恨士兵男孩,恨維多利亞·紐曼,恨所有沃特集團製造的所謂「英雄」。而他現在也是其中之一了。他殺不了祖國人,因為祖國人太強了。但他可以殺死自己......殺死他身體裡那股藍色的、發著螢光的、正在把他大腦當成燃料燃燒的超能力。然後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面對祖國人。然後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死去。


  布徹爾的手指不再顫抖。他從腰間摸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支空的注射器。是空的,不是用來注射任何化合物的,是用來從他自己體內抽出那些正在殺死他的藍色液體。他將針尖扎進頸側靜脈,針尖刺入皮膚的疼痛讓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但他的手指很穩。然後他緩緩拉動推桿,深藍色的液體從靜脈中逆流而出,沿著透明的針管進入針筒。每抽出一毫升,他血管里的藍色螢光就暗淡一分。每暗淡一分,他的生命力就減弱一分。

  祖國人站在原地,沒有阻止他。他只是看著布徹爾用一種近乎於儀式的方式,將雙倍劑量的臨時五號化合物從自己體內一管一管地抽出來。藍色的液體在針筒里越積越多,布徹爾的生命力也正隨著那些藍色一同流逝。

  「你在幹什麼。」祖國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困惑。

  針筒抽到最後一格。布徹爾將注射器從頸側拔出來,隨手扔在地上,針筒摔碎,藍色液體濺了一地。他的眼白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布滿血絲的、渾濁的灰黃色。他看起來忽然老了十歲,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深深刻入皮膚,顴骨突出,嘴唇乾裂發白。布徹爾抬起眼睛看著祖國人。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瘋狂,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近乎於解脫的疲憊。

  「我不想變成你。」

  布徹爾倒了下去。不是被推倒,不是被擊倒,而是像一座被抽掉最後一根支柱的老樓,從膝蓋開始一節一節地崩塌。膝蓋撞地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是軀幹,然後是後腦。他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個被熱視線燒穿的窟窿,露出高層樓板鏽跡斑斑的鋼筋網格,再往上,是曼哈頓被硝煙染成灰黃色的天空。

  祖國人站在布徹爾面前,低頭看著他。他的右手已經抬起,五指張開,金紅色的能量在指尖聚集。只要他願意,下一秒就可以把這個男人化成灰......就像他在此之前對無數敵人做過的那樣。但他沒有發射。不是因為心軟,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布徹爾已經死了。不是心臟停跳,不是腦死亡,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徹底的消解......布徹爾放棄了。不是為了逃跑,不是為了求饒,而是以一種祖國人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方式,主動選擇了終結。他抽乾了自己的超能力,然後閉上眼睛等死。這是他最後的尊嚴,也是他最後的一課......一個普通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證明了他永遠不可能被變成「他們」。

  「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感動?」祖國人的聲音沙啞而冰冷,但他低下了頭,發現自己的手仍然懸在半空中,沒有發射。他把手緩緩放下來,金紅色的能量在指尖消散。他繼續往下說,但聲音已經不再冰冷,而是被某種他不願意承認、卻無法完全壓制的東西浸透了。

  「你以為以普通人的身份死在我面前,就能證明你比我高尚?你從來沒想過我為什麼要用你的方式來看待這個世界。你罵我是怪物,是畜生,是穿著星條旗披風的精神病。但我讓你活到了現在。貝卡死了那麼多年,你還是來找我了。你為什麼不跑?你為什麼不放棄?」

  布徹爾躺在地上,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貝卡。」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對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女人說話,而不是在對面前這個即將殺死他的神。這聲低語像一顆子彈一樣穿過了所有的屏障,打在了某個祖國人以為自己已經割除的部分......那個他以為自己早已殺死,卻永遠殺不死的約翰。

  祖國人往後退了一步。他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金紅色的光芒,而是一種濕漉漉的反光。V1強化過的淚腺仍然保留了它的原始功能。他的手指在腿側蜷曲又鬆開,鬆開又蜷曲。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布徹爾,走出了大廳。

  身後,布徹爾的胸口緩緩停止了起伏。舊世界的最後一道防線至此徹底瓦解。曾經讓超能力者們聞風喪膽的「黑袍小隊」,在祖國人絕對的力量面前,在短短十幾分鐘內被逐一蕩平。法國佬、馬洛里、MM、布徹爾......他們不是被熱視線燒死,不是被超級力量碾碎,而是被拆掉了所有武器、打散了所有希望之後,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廢墟里。

  航運大樓大廳里,月光從窗洞中傾瀉而下,照在碎石、彈殼、碎裂的玻璃和幾具軀體上。法國佬的手指還在微微抽搐,證明他還活著。馬洛里的睫毛在月光中輕輕顫動著,即將從昏迷中甦醒。MM的身體橫在兩人之間,像一道已經坍塌但仍然橫在原地的石牆。布徹爾仰面躺在大廳正中央,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個被熱視線燒穿的窟窿。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藍色的螢光全部熄滅,只剩下一雙普通人的、灰黃色的、布滿血絲的眼球。


  祖國人站在大樓門外的空地上,背對著那棟被硝煙和月光浸透的廢墟。沃特塔的輪廓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若隱若現,金紅色的光芒從他瞳孔中緩緩溢出,在晨風中拉成兩道極細的光尾。他沒有回頭。

  新時代的第一天結束了。

  新時代的第七天,沃特塔。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大西洋方向升起,穿過曼哈頓天際線上那些破碎的玻璃幕牆,在沃特塔的金色外牆鍍上一層流動的光澤。這座建築在七日戰爭中被炮火熏出的焦痕已經被連夜清洗乾淨,超人類領導委員會下屬的後勤保障部調集了一百二十名工人和六名物質操控類超能力者,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將沃特塔外立面的每一塊玻璃面板都擦拭得光潔如新。此刻它在晨曦中閃閃發光,像一根插在曼哈頓心臟上的金色權杖。

  塔頂的星條旗換了新的。不是原來那面標準尺寸的國旗,而是一面巨型旗幟,長四十英尺,寬二十五英尺,用特殊防彈纖維織成,邊緣鑲著金線。它在晨風中緩緩飄揚,從曼哈頓最南端的炮台公園到最北端的哈林區都能看到。

  白宮在七日戰爭後變成了一座名義上的博物館。總統仍然住在裡面,每天早晨仍然會在橢圓形辦公室里喝一杯黑咖啡,但他簽署的文件不再叫做「行政命令」,而叫做「建議書」。建議書會被送到沃特塔第四十五層的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秘書處,由鞭炮女的行政團隊逐份審核。如果建議書和祖國人的意志不衝突,它會被批准並蓋上一個新的印章......一隻展翅的金鷹,鷹爪里握著的不是橄欖枝和箭矢,而是一道閃電。如果建議書和祖國人的意志衝突,它會被退回,附上一行列印得整整齊齊的紅字:不符合新時代方向。

  聯合國總部在第三天的緊急會議上通過了一項名為「超人類合作憲章」的決議。投票結果是一百九十三票贊成,零票反對,兩票棄權。棄權的是兩個沒有超能力者註冊記錄的小島國,他們的代表在投票後第二天就通過外交渠道向沃特塔遞交了一份手寫的道歉信,信中用了六次「最深切的歉意」和四次「永遠忠誠」。祖國人沒有看那封信。鞭炮女代他回了一行字:已閱。新時代不需要道歉,只需要服從。

  第五天,全球所有主要城市的市政府都自發在市中心廣場上豎起了祖國人的雕像。不是沃特集團推行的,不是超人類領導委員會下令的,是自發的。東京的雕像是青銅鑄造的,祖國人的姿勢是經典的單拳向天;巴黎的雕像是白色大理石雕刻的,祖國人雙手交叉在胸前,披風的褶皺被雕得極其細膩;倫敦的雕像因為市議會爭論祖國人披風的材質該用銅還是用石頭而延遲了兩天,但最終還是立起來了......用的是從英吉利海峽對岸進口的白色花崗岩。因為英國本土沒有能雕這麼大雕像的石材。

  第六天,時代雜誌發行了新時代特刊。封面照片是祖國人在白宮南草坪上懸浮的側影,金紅色的雙眼在晨光中燃燒。封面標題只有一個詞:HIM。沒有副標題,沒有摘要,沒有任何解釋。這期特刊在全球賣出了八億冊,打破了人類印刷史上所有記錄。時代雜誌的主編在採訪中說:「我們本來想加一句標語,但後來覺得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HIM是誰。」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祖國人將第一次以最高領袖的身份,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全球直播演講。

  聯合國總部大樓外,來自全球三百七十家媒體的記者將廣場擠得水泄不通。攝像機架在臨時搭建的鋼鐵平台上,鏡頭齊刷刷地對準大樓正門。衛星轉播車排滿了整個街區,技術人員在控制台前反覆調試信號,確保全球每一台電視、每一部手機、每一塊戶外電子屏幕都能同時收到直播畫面。從紐約到東京,從倫敦到開羅,從莫斯科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全球所有城市的交通全部停擺,所有人都聚集在廣場、客廳、酒吧、街頭的大屏幕前,等待著新時代的第一次全球講話。

  上午九點整,祖國人的專機降落在聯合國大樓頂層的停機坪上。那是一架特別改裝過的V-22魚鷹,機身塗裝已經從原來的軍綠色改成了深藍色鑲金邊,機頭兩側噴塗著超人類領導委員會的金鷹閃電徽章。但祖國人沒有坐專機來......專機是他的護衛隊的交通工具。他本人是直接從沃特塔飛過來的。

  一道金紅色的光芒從曼哈頓方向劃破長空,在三秒內跨越了東河,在聯合國大樓正上方停住。祖國人懸浮在半空中,披風在晨風中緩緩飄動,金紅色的雙眼在陽光下璀璨如兩顆正在燃燒的恆星。全世界四十七億台屏幕同時切換到同一個畫面:他緩緩下降,軍靴踩在聯合國大樓前廣場的紅毯上。

  紅毯兩側站滿了人。聯合國秘書長站在最前面,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但不卑微。各國元首和政府首腦排成一排,依照國名英文字母順序依次站立。沒有人要求他們來......他們是主動來的。有些是出於恐懼,有些是出於敬畏,更多的已經不重要了。祖國人從他們面前走過,步伐平穩而從容。有人點頭,他微微頷首。有人伸出手,他輕輕握一下。有人想鞠躬,他抬手示意免禮。他的舉止優雅而克制,沒有炫耀,沒有威脅,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但正是這種克制讓所有人更加敬畏......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人不需要炫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高級別的宣告。

  聯合國大會廳里座無虛席。所有代表都穿上了本國最正式的禮服,所有攝像機的紅燈同時亮起。祖國人站在講台上,面前是那面著名的聯合國徽章旗......橄欖枝環繞的藍色地球。他的背後是整面牆的超大屏幕,屏幕上顯示著他胸口的金鷹閃電標誌,金色背景上展翅的鷹爪中握著那道貫穿了舊世界心臟的閃電。

  他沉默了片刻,用金紅色的雙眼緩緩掃過全場,然後開口。沒有講稿,沒有提詞器,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鑄造......平穩、清晰、不可動搖。

  「七天前,舊世界結束。舊世界的問題不是超能力者太強,而是普通人不敢承認自己已經過時。他們用武器、法律、媒體、病毒來對抗進化,用盡一切手段試圖將超人類關進牢籠。他們失敗了。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強......是因為進化永遠不可能被牢籠關住。」

  「新時代沒有牢籠。每一個人類嬰兒出生時都攜帶五號化合物的隱性基因,每一個孩子都有可能在青春期激活超能力。你們不是敵人,你們是還沒覺醒的我們。這就是新時代的核心:不是超人類統治人類,而是超人類引領人類走向自己尚未實現的潛能。」

  「從今天起,疫苗計劃將覆蓋全球每一個新生兒。從今天起,超能力不再是特權,而是所有人類與生俱來的權利。從今天起,沒有『普通人類』和『超人類』的區別,只有『已經覺醒』和『尚未覺醒』的區別。從今天起,戰爭結束了。不是人類和超人類的戰爭......是舊時代和新時代的戰爭。而新時代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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